撬棍·锄头
作者: 姜贻斌
时间: 2016-06-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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撬棍 顾无极是个井下修理工,专门修理电车铁轨的,修理电车铁轨,当然需要撬棍。 撬棍有一米多长,看似一根钢棍,其实,底端有个叉口,像螃蟹那一对有
撬棍
顾无极是个井下修理工,专门修理电车铁轨的,修理电车铁轨,当然需要撬棍。
撬棍有一米多长,看似一根钢棍,其实,底端有个叉口,像螃蟹那一对有劲的钳子。撬棍可以说是顾无极的武器,修理铁轨万万少不了的。按说,顾无极每次下班,都应该把撬棍带上去的,锁在工具箱里,这样就很安全了,不怕人家顺手牵羊。顾无极却有点偷懒,每次把撬棍藏在井下的岩壁缝隙中,第二天上班再去取,这也是个图轻松的办法。顾无极以为,这应该是万无一失的,谁会对他的这根撬棍感兴趣呢?况且,他把撬棍藏在某条岩壁缝隙中时,都是避开别人目光的,任何人也不晓得。还况且,他很小心的,总是打一枪换一个地方,今天藏在这条岩壁缝隙里面,明天又另外藏一条缝隙。为了以防忘记,他甚至在某条缝隙的边上做个记号,或拿一截短木片插在上面,或拿一砣石头摆在缝隙口上,这样,既做了记号,也引不起别人的注意。
总之,其行动是十分的诡秘和小心。
当然,顾无极这般小心,也是逼于无奈,当时,工人们相互偷工具的很多,你今天偷我的,我明天偷你的,其动机却不一样。有的人是偷走工具卖掉了,能够换几个小酒钱。有的人呢,则是自己懒于带工具下来,趁人不备顺手牵羊,无非是让自己方便一点罢了,万万没有拿去卖掉的意思。
顾无极虽然懒于带撬棍,而他的工作则是无可挑剔的,他不分轻重,他不讲邋遢,凡事都是抢着去做的,其口碑是很不错的。所以,有人甚至戏称他为顾劳模,说像顾师傅这样的人,怎么就评不上劳模呢?似乎有点为他抱不平。顾无极的确没有评上过劳模,其态度却是很无所谓的,说起这事,他只是淡淡地笑笑而已。当然,这主要是跟顾无极的心态有关。他一是工种好,在大巷搞修理很安全的,不必像采煤工掘进工那样危险。二是家庭顺心,婆娘一心做家务,崽女专心读书,所以,几乎没有什么要让他操心的。回到家里,婆娘早已把酒菜摆好了,顾无极舒坦地坐下来,端着杯子抿一口,又抿一口,你想想,那种滋味几多的好。
其实,上天是不会让每个人的生活顺心顺意的,总是叫人生出一点烦恼和痛苦,尽管这种烦恼和痛苦的程度有所不同。所以,顾无极也不例外,没过多久,烦恼随之而来。
有一天,顾无极上班,他先独自去藏撬棍的地方取撬棍,藏撬棍的地方,离工作地点有一段距离,顾无极走到某条岩石缝隙前,伸手往里面一摸,哎呀,出鬼了,撬棍竟然不见了。再摸,还是没有。是不是掉进缝隙下面去了呢?应该是没有这个可能性的,当时,他把撬棍藏进去,撬棍是稳稳地摆在里面的,这点是无可置疑的。当时,顾无极还以为是自己记错了地方,往左右的岩壁看了看,认定是这条缝隙,自己还在岩壁缝隙的口子上,放了一坨圆圆的小石头,这是绝对不会记错的。那么,撬棍让谁偷走了呢?他为什么要偷呢?顾无极呆呆地站了半天,矿灯一动不动地射着那条缝隙,希望撬棍突然从缝隙里面慢慢地伸出来。娘卖肠子的,这下麻烦了,没有撬棍,怎么修铁轨?况且,他这个班五个人,就是他有一根撬棍。
那天很不巧,碰上有一截铁轨陷进泥水中去了,需要把铁轨撬上来,再在铁轨下面铺一层石子。
班长刘鼻子说,顾师傅,快拿撬棍来。
顾无极空着双手,说,撬棍不见了。
工友们都很惊讶,说,怎么不见了?
顾无极沮丧地说,我也不晓得,我把它藏在岩石缝里的,刚才去拿,居然不见了。
刘鼻子说,顾师傅,你这不是误事了吗?如果电车出了事故,这笔账是要算在你脑壳上的。顾无极的情绪十分低落,很委屈也很牢骚地说,我天天都是这样藏着的,今天却被人偷走了,我看这个贼是想卖掉撬棍,给他老娘拣药吃。
刘鼻子不高兴地说,顾师傅,你不要说牢骚话了,你看,我们只能歇着了。
顾无极想了想,说,这样吧,的确是我的失误,今天下了班,我请大家喝酒好不?
工友们这才放了他一马。
当然,也有人遗憾地说,哎呀,这根撬棍,真是毁了顾劳模一世英名。
下班之后,顾无极赶紧叫婆娘打酒买菜,请大家饱饱地吃了一餐,吃得满嘴流油。吃罢,刘鼻子甩手准备走,顾无极一把拖住他,说,班长,你看这撬棍的事如何搞?
刘鼻子说,你再去仓库领一根吧。
顾无极说,我没有拿旧的撬棍去换,仓库不肯发货嘞。
刘鼻子说,怎么不发?扣你的工资就会发了。
顾无极只得连连说,哎呀,老子真是背时。
刘鼻子又说,不要再丢掉了,不然,又要扣你的工资。
当顾无极从仓库领取一根新撬棍时,心里极不平衡,娘的摆子,这是扣了他工资的,还逼着他赔了大家一餐酒菜,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所以,顾无极十分痛恨偷撬棍的家伙。他不晓得这是个什么人,为什么要偷他的撬棍。难道真的是拿去卖掉吗?那也犯不着这样悄悄地跟踪他,然后,再把撬棍偷走么。在地面上,四处堆着许多的钢材呀木料呀什么的,只要动动脑筋,偷它一点,也比偷这根撬棍划算吧。
所以,顾无极就有了一些烦恼。
其实,顾无极只要想开一点,心胸开阔一点,也没有什么烦恼的,无非是扣几个工资罢了,以后吸取教训就是。再者,不要把撬棍藏在岩石缝隙里面了,每天放进工具箱锁起来,谁还能偷到手呢?问题在于,顾无极这个人,恰恰很想不开。他是这么想的,如果不是有人偷走他的撬棍,他哪里会被扣工资呢?哪里会白白地让大家饱吃一餐呢?还更让人生气的是,那天,去仓库领新撬棍时,他还被那个女矮子婆恶声恶语地朽了一餐,说他是死人守不住棺材,真是气死人了。开始,顾无极很想去其他的修理班看看,看是否有人偷了他的撬棍。一想,此路不通,撬棍上又没有做任何记号,自己凭什么说撬棍是他的呢?搞得不好,又会被人朽一餐,那真是没有脸面了。
现在,顾无极不敢把撬棍藏进岩石缝隙里了,每天上下班,都把它拿在手里的。开始几天,顾无极还没有什么感觉,仅仅过了几天,就觉得这样拿来拿去的,还是很嫌麻烦,累赘得很。所以,顾无极旧病复发,又想把撬棍藏入岩石缝隙中,却担心被人再次偷走,所以,搞得他内心很是矛盾。其实,顾无极也试过几次的,想把撬棍藏进岩石缝隙里面,却总是感觉到后面有人在暗中盯住他,确切地说,是盯着他手中的撬棍。所以,顾无极老是反过头来看,看了看,又把撬棍从岩石缝隙中取出来。
其实,后面根本没有人,巷道里黑沉沉一片。
总之,顾无极还是想把撬棍藏入岩石缝隙里面,又担心被人偷走,如果老是丢失,几个可怜的工资岂不会被扣光吗?还要被班上的人朽一餐。而他呢,的确又不想把撬棍带下来又带上去,所以,就想仔细观察这个偷者到底是谁,娘的脚,看来只有把这个偷者查出来,自己才有安然之日。
顾无极很聪明,有一天下班,他让工友替他拿着撬棍,自己则悄悄地走到某条巷道,然后,把一根类似撬棍的荆条,塞进岩石缝隙中,他要试试到底是否有人来偷。顾无极等到第二天来看,哎呀,又出鬼了,那根荆条虽然没有被拿走,却被取出来丢在了地上。这个偷者好像在跟他叫板,这不是公开的挑衅吗?当时,顾无极真正地呆住了,在漆黑的巷道里,久久地站立着。如此看来,的确是有人在暗中跟踪他的。
不然,怎么会把荆条取出来呢?
那么,这个卵人到底是谁呢?
当时,顾无极感到有点恐怖,虽然单独在黑暗的巷道里并不害怕,早已习惯了,而由于这件怪事的出现,却让他有点害怕了。好像有个人在黑暗中窥视自己,脸上流露出可怕的嘲笑。这是不是鬼呢?他怎么要盯着自己呢?难道他就是为了偷一根撬棍吗?其意义何在?这个东西根本卖不了几个钱么,如果是金子做的,你偷走还是有道理的。当顾无极往回走时,除了左顾右盼,企图发现这个可恨的人,还很想把这件怪事告诉工友们,让大家好好地帮他分析一下。顾无极走着走着,就改变了主意,暂时还是不要公布于众,等到自己抓住这个偷者再说不迟。
所以,顾无极开始留意起身边的工友们,只有他们才晓得他藏撬棍的习惯——尽管不知藏在何处。如果其中有某个人存心跟他过不去,那就很有可能故意让他生出烦恼来——这大概是出于一种嫉妒吧——谁叫他姓顾的平时没有一点烦恼呢?总之,顾无极不动声色,悄悄地观察班里的每个人。
观察几天,他终于发现牛得高比较可疑。
从表面上看,牛得高非常老实,不喜欢说话,只顾埋头做事,性格比较沉闷,哪怕大家说些关于女人之类的流痞话,他一不插嘴,二不笑。这个二十多岁的后生,至今还没有谈对象,有人曾经给他介绍过,他都没有答应。那么,是不是牛得高搞的鬼呢?像这种闷头牯,虽然嘴巴不多,却是在心里做事的。
所以,老子不得不防。
顾无极开始跟踪牛得高,每天下班之后,吃罢饭,他就悄悄地来到牛得高的宿舍附近,观察牛得高的行踪。他发现牛得高很少出门,宿舍里十分清静,无人打牌,无人喝酒,也无人扯白话。那么,他一个人呆在宿舍做什么呢?他难道像个老子牯一样没有丝毫生气吗?顾无极小心地靠近窗口,极其小心地横过去半个眼珠子,看见牛得高居然靠在床上看书,双腿伸展,看得十分入迷,一点也没有察觉到窗外有人。
顾无极感到有点失望,他曾经暗中观察过多次,牛得高都是在看书,很有定力。当然,有时候他又拿起笔来,在纸上画来画去的。他画的是什么呢?顾无极不得而知,只是觉得这个后生真是—个怪人,像他这种卵人,哪里会逗妹子喜欢呢?顾无极没有惊动牛得高,所以,也没有问他看的是什么鬼书,画的是什么鬼东西,顾无极却认为,这个后生的确不同一般。你说,窑山的哪个后生不是喝酒打牌,或打篮球或打乒乓球,至少是在一起说说笑话吧。牛得高呢,居然一点爱好都没有,就是看书看书再看书,画画画画再画画。
娘卖肠子的,光凭这一点,就很值得怀疑。
有一天下班,顾无极有意地拿着撬棍走到某条巷道,把撬棍放进一条岩石缝隙里面,然后,悄悄地躲藏起来,看是否有人来偷撬棍。顾无极对自己的这个方案感到很满意,也很激动,娘卖肠子的,只要有人来偷撬棍,一切都水落石出了。所以,他赶紧把矿灯灭掉,小心翼翼地在远处蹲下来,很有耐心地等着。等了快—个小时,也不见有人来偷撬棍。顾无极很是失望,觉得这个人非常狡猾,大大的狡猾。而且,还耽误了他坐罐笼的时间,所以,顾无极只好从陡峭的风井徒步走上去。
顾无极一边吃力地爬着风井,一边暗暗叫苦,娘卖肠子的,这个家伙真是把老子害苦了,爬上风井有八百三十多米嘞。
总之,顾无极那一向很烦恼,这种烦恼又说不出口的,他总是觉得有人在盯着他,存心跟他过不去。顾无极想,老子从来也没有得罪过人的,可以说是童叟无欺,怎么有人居然跟我过不去呢?这也太不厚道了吧?如果说,这个人是牛得高的话,那他跟老子有什么意见呢?老子以前不是还给他做过介绍的吗?不是还送一碗辣椒炒鱼给他的吃吗?
光凭这一点,他就不应该让我生烦恼的。
顾无极憋在心里很难受,就很无奈地把件怪事对婆娘说了,婆娘倒是个开朗的女人,大大咧咧地说,哦,这不算了么?不就是出点钱么,死不了人的么。顾无极烦躁地说,虽然死不了人,我心里还是很不舒服的,你说说看,这个人为什么要偷我的撬棍呢?婆娘说,哎呀,既然被人偷了,就算了。你管他偷撬棍的用意是什么。顾无极的大手重重地从上而下一劈,咬牙切齿地说,绝对不能够就这样算了,老子一定要查出来。婆娘说,哎呀,你这是明明跟自己过不去么。顾无极不听婆娘的劝告,很固执,娘的脚,一天不查出这个人来,他的烦恼就一天实实地梗在心里,很不舒服,笑起来都是很难看的。再说,人一旦心里不舒服,工作起来,顾无极也不像以前那样卖力气了,阴一下,阳一下。工友们感到很惊讶,说,顾师傅退步了嘞,不像个劳模了嘞。顾无极居然大发脾气,说,退步就退步,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卵劳模。
有时候,顾无极恨不得把撬棍丢掉,或者说,自己不负责拿撬棍了,把这个拿撬棍的责任让别人去担当吧。娘的脚,就是这个鬼撬棍,让自己陡生烦恼。顾无极下了决心,就把这个想法跟刘鼻子说了。刘鼻子说,那怎么可以呢?你不是拿着它好好的吗?你只要不把它藏起来,不就可以了吗?谁还敢到班室的工具箱偷吗?刘鼻子坚决地拒绝了他的请求。
顾无极沮丧地说,总是老子一个人拿来拿去的,很麻烦的。
刘鼻子说,你看谁不拿工具?再说,这是你自己要求拿的,你想想,当时是不是你自己争着拿的呢?
顾无极想起分工具的时候,有的人愿意拿耙子,有的人愿意拿箢箕,有的人愿意拿铲子,只有他争着拿撬棍,他觉得拿撬棍毕竟还是利索一点,就像拿着一根棍子似的。由于自己把撬棍藏在岩石缝隙里被人偷走了,有了烦恼,现在提出不拿撬棍了,人家怎么会答应这个要求呢?所以,顾无极很想跟别人换一下工具,一说,竟然没有人愿意跟他换,好像都在故意让他烦恼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