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格达
作者: 安勇
时间: 2016-06-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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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碑像一排排牙齿,向山顶咬上去。海马抬起头,一只硕大的屁股像箩筐似的挂在头顶,让他有一种想拍一巴掌的冲动。乳白色的晨雾消失了,天气很不错。海马转回身,目光从
墓碑像一排排牙齿,向山顶咬上去。海马抬起头,一只硕大的屁股像箩筐似的挂在头顶,让他有一种想拍一巴掌的冲动。乳白色的晨雾消失了,天气很不错。海马转回身,目光从松树和柏树的尖顶上掠过去,穿过整座墓园、一大片玉米地、一条公路、另一片玉米地和一个不知名的小村子,到达对面连绵起伏的山岭上。冷眼看去,那些山有几分像老家的四姑娘山。海马想,如果母亲在此处安顿下来,就能够看到这些景色。
裴果的公开身份是在街边卖炸串的小商贩,每天中午过后,他把安装着玻璃橱窗的手推车固定在第四中学旁边的巷子口,支起油锅,炸鸡柳、牛排、馒头片,各种青菜,还有臭豆腐。一直到后半夜,浪漫之旅歌厅关了门,几个陪唱小姐挎着坤包慵懒地走出来,他才收起摊子,结束一天的营业。但他还有另一个隐秘的身份——作家——这两个字他很少向别人吐露,他更愿意说自己是个写字的。裴果偶尔会投稿,更多的时候,他的小说写在脑袋里。他称之为“走小说”。他习惯了把眼前正发生的事情迅速转化成小说里的片断。换句话说,他是用小说的方式来打量人生和世界的。小说就像一面盾牌,一只过滤镜,隔在他和现实之间,让他进退自如,从容不迫。面对生活时,他既是作者,又是读者,可以自如取舍,也可以漠不关心。
在裴果的小说里,他的名字叫海马,海是海明威的海,马是马尔克斯的马,这两位都是他非常崇拜的作家。为什么不叫马海呢?裴果觉得过于平庸,缺少个性。
墓地管理员是个身材矮胖的女人,上身穿一件绿色皮肤衣,下面套一条黑白相间的紧身裤,看上去就像一棵粗壮的白桦树。她兜售的墓地贵得超乎想象,海马又一次摇了摇头。墓地管理员像关闭一扇门似的合上黑色硬皮本,用下巴向右上方指指,“那边还有一款特惠公墓。”
地势越来越高,方位渐渐向东倾斜,阳光从海马后脑滑到左脸。
“就是这里,剩下不多了,跳楼价,10880元。”
对方的嘴角撇到一边,听口气,如果拒绝此处,就会死无葬身之地。这个墓区显然刚开发不久,过道上杂草还没清除干净。这里位于整个墓园最高处,再向上就是茂密的灌木丛。墓碑低矮简陋,间距狭窄得刚刚放得下一只脚。海马慢慢转回身,景色全部消失了,目光只前进几十米,就撞在一座废弃采石场的掌子面上。
“给妈找个敞亮点儿的地方。”
海马突然一阵心酸,母亲在病床上说出这句话时,是不是已经预见到了死后的处境?自从七年前母亲从老家出来帮他照看孩子时起,住得一直紧张局促。先是和他们在单身宿舍住了两年,海马买断工龄后,又挤在一间四十几平米的小房子里。母亲不过想有一个像样的安身之所。她当然不会想到,在城里,死人住的墓地比活人住的房子还要贵。
“能不能再便宜些?”
海马迅速转回身,脸朝向墓地管理员问。他有些无赖地想,如果人真有灵魂,母亲一定会理解他的难处;如果灵魂并不存在,葬在哪里又有什么区别?风顺着山坡吹下来,灌进他张开的嘴里。
“这已经是最低价了,”墓地管理员说:“人还能老几次?”
听上去是代替母亲在教训他。在本地方言里,“老”就是“死”的意思。海马扫视一遍墓区,一部分墓碑果然已经刻上字迹。他旁边一座墓碑上的名字让他感觉很熟悉,但他没能想起在哪里见到过。
裴果签完合同走出公墓大门时,一辆公共汽车刚刚开走,下一趟要半小时后到。他在刺鼻的尾气里呆立片刻,决定步行回去。路两边玉米叶子已经发黄,草丛里不时有一只蝗虫飞起来,翅膀发出清脆的响声,拖着沉重的肚子滑行一段后,落进玉米地里。裴果身上出了一层粘腻的热汗,边走边把夹克拉链拉开。他想起了人生中另一次步行。那时候,裴果还是十六岁少年,在本市的粮食学校读二年级。暑假结束时,母亲执意要来城里送他,当时,裴果没有想到一个山里女人对城市有多么好奇,只是因为怪母亲多事而无比心烦。在离校门二十几米远的马路边,裴果再不肯前进半步。母亲一只手搭在额头上,遮挡着迎面照来的阳光,踮起脚向前面打量。母亲身材矮小,脸黄皱得像蒙着一张牛皮纸。母亲忽然转回头,讨好地笑笑说:“果儿,妈想逛逛城里的公园,听人家说里面有狮子老虎和大狗熊。”
锐利的往事呼啸而来,裴果感觉到一阵刺痛,他迅速用虚构把自己包裹起来。
海马在前面走,路上的卵石不时硌疼脚底。他还是第一次走进这座公园,没想到里面会这么大。母亲离开几米远,跟在他身后,满脸好奇和紧张。她大概正在想象老虎和狮子的模样。在海马小时候,四姑娘山里还有野猪,每年玉米结穗时它们就从山上跑下来,拱开荆棘扎成的篱笆,冲进田地肆无忌惮偷吃。从一条栽满黄玫瑰的小路钻出来后,海马彻底迷了路,动物区向哪个方向走,他没有半点把握。但他不想问路,他像好多那个年纪的孩子一样自信到了自大的程度。海马所做的就是加快脚步。母亲还没有意识到事情不对,紧紧跟在后面,满脸期待的神色。二十几分钟后,海马又看到了那条生满黄玫瑰的小路。他气急败坏转回头,母亲正在一棵松树下冲他笑。
“你咋走那么慢?”
他铁青着脸转上另一条路。母亲忙不迭跟上来,几次想说什么,最后却什么也没有说。
那个夏天的午后,天气闷热异常,知了的叫声一直响在耳边。海马不停地走,动物区却始终没有出现。通过一座拱形的石板桥后,他再次看到了那条黄玫瑰小路。母亲扶着桥栏杆,小心地喊他一声,“妈不想看动物了,天不早了,咱还是回去吧!”
海马狠狠瞪母亲一眼,一言不发向前走。天凉了下来,知了不再聒噪,听得见身后母亲的脚步声。他不停向前走,似乎在完成某种疯狂的仪式。第三次看到那条小路时,海马没有再执拗下去,接受了母亲回去的建议。他们顺利走出了公园大门。到达车站时,母亲刚好乘上当天最后一趟火车。寒假来临时,海马回到了老家。有一天,无意中碰到母亲正向几个邻居炫耀她逛公园的经历。母亲站在众人中间,讲述着狮子老虎和狗熊,邻居们张大嘴巴,羡慕不已。
裴果的手机响起来,他停下脚步,屏幕上显示打来电话的人是裴果。他愣了十几秒钟,怀疑自己还在虚构中,随后想起来,对方是和自己同名的一位作家。
“小裴,你的条件想好了没有?”
对方的声音低沉有力,透出一种宽厚和自信。
“裴老师,我还,还没有,想好。”
裴果突然一阵慌张,就好像偷东西被逮个正着。
“你能不能尽快想一想?这件事不宜拖下去。”
“好的,裴老师,我尽快想。”
“那就这样好吗?明天上午,我等你电话。”
“好。”
裴果听了一会儿忙音,把手机收起来,接着向前走。他已经走完了一半路,墓园看不见了,被茂密的玉米遮挡住。
作家裴果第一次打来电话,是在半年前的一个上午。手机响起之前,海马正站在医院手术室门口,注视着墙上的一块牌子,但上面写了什么,他一无所知。两扇淡蓝色的门被推开,一个年轻医生从里面走出来,把一只白钢托盘伸到海马眼前。
“已经晚期了,肚子里长满了癌细胞,除了戴教授,没有人能做这样的手术。”
海马机械地点头,看见托盘里血肉模糊的一团。
“胆囊、胆管、胰腺、胃远端,都切除了,现在解决了吃饭问题,但活不过半年时间。”
医生边说边用一根手指在托盘里翻检,把说到的器官找出来,乳白色橡胶手套上沾满了鲜血。海马看见托盘一侧慢慢聚集了暗红色的血。他突然意识到,那些都是母亲的血,而托盘里的东西,两个小时前还长在母亲身体里。
“恐怕有二斤多。”医生结束了讲解,一只手擎着托盘,掂了掂。
海马不太确定对方是否在笑,医生的脸被口罩遮住了,只能看见一双露在外面的眼睛。他有些担心,这个毛手毛脚的年轻人会不会将托盘打翻,把里面的东西摔到大理石地面上。就是这时候,海马的手机响了。他按了接听键,却忘记了说喂。
“你好,请问是裴果同志吗?”
海马说了一声喂,随后想起来,自己发表作品的笔名叫裴果。
“我是。”
“小裴你好,我刚刚读了你一篇小说,写得很好啊,真是后生可畏。”
对方的声音变得热情起来。海马似乎看到一个坐在椅子里的老人,满头银发,红光满面,打着手势边说话边兴奋地向上颠屁股。他看到的是戴教授。这位消化科专家拖了母亲一周时间,直到海马在别人指点下送上红包才安排手术。
“您是哪位?”
对方笑了,笑声震得手机颤动起来,“我也姓裴,笔名也叫裴果,如果没有过分高估自己,你应该读过我的作品。”
海马想起来,文坛上有一位和自己重名的作家,最初他并不知道这个人,等他知道时,已经发表了一些作品。
“裴老师,您好,我读过。”
“那好,那好,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你是哪一年开始写作的?”
海马想了想,给出了答案。作家裴果随即说出开始写作的年份,整整比他早了二十年。
“你是哪一级会员?”
“市级。”
“我是国家级。”
“你得过什么奖项吗?”
“没有。”
“我得过三次国家奖,五次刊物奖,还有一些省市级奖,就不要提它了。”
海马机械地应和着,那个年轻医生已经走了,墙壁上的电梯指示灯不时亮起又灭掉,叮铃声从紧闭的门里传出来,显得很遥远。海马收回目光,忽然发现自己正拿着手机和什么人在通话。
“咱们长话短说,我们俩都叫裴果,又都写小说,很容易让人产生误会,你看能不能协商一下,有一个人改成另外的笔名?”
“好啊!”
海马眼前又出现了那只托盘,声音好像从血肉模糊的中心发出来。
“小裴,我写作的年头比你长一些,成绩也比你略大一些,你看你能不能改一下?”
“好啊!”
“那么,你打算什么时候改?”
“改什么?”
“改笔名啊!怎么,你没搞清我的意思吗?”
手术室门轰然打开,两个护士把一辆车推出来。海马看见了母亲,脸色蜡黄,双眼紧闭,身上插满管子。海马把手机收起来,忘记了按挂断键。作家裴果在裤兜里喊了一分钟,说一声胡闹后,结束了通话。
裴果回到家时,灵堂已经布置起来,屋子里弥漫着香火味和哀乐声。裴果离开单位那年,母亲卖掉了老家的祖屋,加上他买断工龄的补偿款,买下了这个一室一厅的小房子,让他们勉强在城里有了安身之地。
几个老亲戚都到了,叔伯们在阳台上抽烟,把痰吐进母亲的花盆里。婶子和舅母挤在客厅沙发里叠纸锭,茶几上一堆金元宝,一堆银元宝,都闪闪放光。沙发打开是一张床,裴果没离婚前,母亲晚上就睡在上面。妹妹迎上来,眼圈通红,把一块折成长条的白布扎在裴果腰上。裴果和每个人都打了招呼,他们不仅是长辈,也是他的债主,因为母亲的病,他借遍了所有人的钱。
这个晚上,照例要守灵。到后半夜,别人都睡着了。裴果坐在沙发上叠纸锭,不时抬头向五斗橱上看一眼——灵堂就布置在那上面,买回来的香质量不太好,稍不注意就会燃到尽头。门一直给母亲留着,屋子里的香味并不大。裴果有些疑惑,这个时候,母亲的灵魂究竟在家里还是在外面?
香灰像衰朽的柱子垮塌下去,一部分落进香炉里,另一部分掉在五斗橱台面上。裴果站起身时闻了闻手指,一股锐利的金属味,他在裤子上用力擦几下,点燃三柱新香。烟雾从香头上冒起来,飘过母亲的遗像,消失在天花板上。
遗像上的照片还是母亲十年前拍摄的。母亲穿着一件碎花衬衫站在老家的院门口。裴果按下快门时,家里的两头猪就在他们身后的猪圈里“哼哧哼哧”叫着要食吃。前妻站在裴果旁边,提醒母亲抬头挺胸微笑。母亲腰板笔直,笑容灿烂。但现在,母亲已经去世了,前妻也成了别人的老婆。
裴果重新在沙发上坐下来时,看了眼墙上的挂钟,上面指示的时间是十点三十五分。裴果愣了十几秒钟,随后想起来,那是母亲去世的时刻。这只金杯牌挂钟是父母结婚时的物件,比裴果还要老。昨天上午,母亲在医院咽气时,它也停了下来,时间竟然一分一秒都不差。
哀乐变成怪异的跑调音,裴果从沙发上站起来,用指甲抠开唱机背面的塑料盖子,换上两节新电池。声音却仍然跑调。裴果把一只音箱插头拔下来,随后插上,再拔下另一只。声音恢复了正常,只是音量小了些。坐在沙发另一头的妹妹醒过来,问裴果要不要睡一会儿。裴果摇摇头说不困,但眼皮已经不知不觉合在一起。
海马抱着脑袋蹲在屋地上,电视开着,小燕子在他头顶瞪着两只大眼睛。白露从卧室里走出来,带起一股化妆品的香风掠过去。跟在她身边的海虎不动声色地在他屁股上踢一脚。母亲站在通向厨房的过道上,两只手像树根似的搅在一起。有那么一刻,她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这一段时间,海马唯一的请求就是不要让母亲知道。白露的手碰到房门把手时,母亲终于察觉到不对,跑上来拉住白露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