颤抖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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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 2016-06-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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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按理说,我真不该住在这样高的楼房里。在此之前,我有很长一段时间无法相信,我这辈子也能够站在二十层的家里的阳台前,望着远处密匝的楼房窗口,仔细咂
一
按理说,我真不该住在这样高的楼房里。在此之前,我有很长一段时间无法相信,我这辈子也能够站在二十层的家里的阳台前,望着远处密匝的楼房窗口,仔细咂么每一个窗子里的人都在忙自己的生活。
我兴奋地把在野窝村活了大半辈子的父亲接到了楼上,父亲每天拿着他的破口琴,缅起大裤腰,蹲在窗户底下吹。搬进来三年了,父亲整个身体还是别扭的,吹口琴的动作僵硬而夹生,像是蹲在野窝村的石头茅房里拉屎一样。他不能像在野窝村的时候,一大早或者傍黑天,自由地蹲在五间大瓦房的任何一个窗台上吹,或者蹲在院子中央的椿树下吹,窗户底下和树下挤满了密密匝匝的野窝村的人,老的,少的,蹲着的,立着的,我们这帮弟兄们,有五咯、小镢头、小秃子每天必到,父亲一吹起口琴来,就像个神仙一样把眼睛闭上,仿佛声音从他的眼睛里淌出来了,直淌到每个人的心里。母亲听到琴声,就会在西屋的灶膛里把火烧得旺旺的,一会儿,木锅盖子一掀,玉米粥的香气和口琴声就舞到了一起。
现在,他虽然一句话也不愿意跟我说,但是,从他每天耷拉的眉梢上我就知道,他被我变成了一只囚在笼子里的鸟。城市里没有人来围观他,听他的破口琴发出的声音,楼上楼下要么发出更为响动的脚步声以遮盖父亲制造的噪音,要么偶尔敲响我家的门,对蹲在窗口的父亲说:“声音小点,这个楼上还有很多人。”邻居走了,父亲把口琴捉在手里面,他望着我,我这一辈子都不愿意再看见那眼神,卑微、低下、脆弱、愧疚、茫然失措,他甚至不解地问过我一次,“咱怎么看不见多少人,人咋着都不串门儿?”我不想再把父亲搞成一吱哑巴鸟儿,“你吹你的就是了!”楼里的人们都互不认识,就连对门都是大半月碰上一个面。父亲的听众只有我一个人。
最近,父亲跟我说的唯一的一句话,就是在我早上临出门的时候,“你的两眼冒凶光!”说完,他继续坐着小马扎,对着窗户外边吹,他的气没有先前那么足了,吹出来的声音断断续续,被窗外一层又一层的高楼挡了回来。我临出门的时候,会在后裤腰上插进一节实心儿铁棍,随后,把门用力地甩上,把父亲和父亲的话,以及父亲发出的口琴声都切断,虽然我知道,只有在父亲的口琴声里我才活得绝对安全。然后,我把一顶黑色脱了毛边的帽子狠狠扣到头上,嘟囔一句话,“凶,是活出来的!”
冒凶光的原因我自己懂。每次接到任务的时候,我的眼睛就明亮很多,像高倍的瓦斯灯,把我自己都化掉了,认不得自己,仿佛我是被每一次任务刺激着才活下来的。拆迁队的活儿就是这样,来了就是急的,每一个活儿又因为诸多的原因变得拖拖拉拉,没法一棍子解决掉。现在接到任务后,我和五咯,还有无数弟兄们,我们这些自由人,就像拉起一张银城的地网,从银城的各个角落冒出来,匆匆奔赴拆迁队的老窝。
老黑是我们的老大,多年前,在银城北区一个废弃工厂里建立了一个老黑拆迁队的窝。这次我是第一个到的,窝的门还上着大锁,锈迹斑斑,我围着这个废弃的工厂转了几圈,水泥围成了青灰的墙壁,把上亩的土地圈在里面,墙顶上布了铁丝网,插着一根一根铁柱子,直冲天,看起来像个监狱。四周一圈儿钢架房子,蓝色的顶已经脱了旧,其中一排房子已经瘫了大半,院子里爬满了荒草,把靠墙倒着的一辆破宝马轿车给覆盖住了。其实,这些野草还覆盖了很多痕迹,包括多年前我和五咯流在地上的血。
我想,趁老黑拆迁队的伙计们还没有来,先讲讲我们入拆迁队的经历。大概是二十年前,我和五咯因为守护银城东十里铺的一个垃圾场,命都豁上了,那是我们俩逃出野窝村,能在银城安身的唯一一个地方,更何况,那里是我这辈子第一次也是仅有的一次发生爱情的地方,我要等我的田悦。当时,老黑几次三番带着他的弟兄们到垃圾场里强拆,你不知道,那垃圾厂就是我们农村人活在银城的命,老黑在要我们的命。到现在我都不知道多少年没有到过十里铺了,一是自己过不了心里那道坎儿,随着年龄的增长,那道坎儿就越是揪心,再是我想留住那点美好,虽然我是个恶人,但是,我也有过爱,我也做过些好事。后来是跟了老黑,老黑陆陆续续告诉我,那片垃圾场盖成了一个居民区,又叫十里铺小区。一直以来,五咯也提起过那片垃圾场的过去,都被我打住了,人不能自己揭自己的伤疤,找疼受。
这辈子这道坎儿过度折磨着我的身体和精神,就像一只羊羔优雅地伸着粉嫩的舌头舔着我的光脚心,而我,却被手脚捆缚。这道坎儿上系着很多人的命,田悦、张老头、张婶、五咯、小秃子、小镢头、老姚婆、爹和娘,还有野窝村的老百姓,我家的黑子……无数的影子挤得水泄不通,过度的恐惧将我折磨得体无完肤,像经历一场浩荡的瘟疫。
因为这道坎儿,我作为男人的那东西再也没站起来,我只能抱着我梦想中的田悦过一辈子。这道坎儿就是我和五咯被老黑规训的当天,我们放弃了对那个寄居地的坚守,而背叛了所有人,包括我们自己。我们成为老黑的人,享受着老黑给予的诱惑,在卡拉OK风狂玩女人的时候,女人昏天黑地的尖叫和垃圾厂被彻底推倒发出的轰鸣声一齐炸响,炸到了我的心脏。那一刻我把最后一股劲儿用在了一个不知名的女人身上,我就知道,我作为人的仅存的善在垃圾厂的倒塌中,瞬间化为乌有了。
为了保住垃圾厂,最初,我和五咯是拼了命了,我们暗地里打听了老黑的住所,当时,是个夏日的晌午,老黑正和几个弟兄们在这个厂房里喝酒,我和五咯拎着木棍子战战兢兢立在他们面前,他们还在相互碰撞着酒瓶子,呜呀成一片,整个厂房震耳欲聋,我强壮着胆子大喊,“老黑,我绝不让你拆垃圾场,你要是敢拆,我就!”我和五咯挥起了手中的木棍,老黑一抹满嘴的黑胡子,转身拎起酒瓶子,看了一眼眼前两个白条鸡一样的小崽子,他只是冲着我们甩了一下头,几个人立刻起身,一连串的酒瓶子飞了过来。
我记不清当时打成个什么混乱的样子,我只记得我拼命地挥舞着手中的木棍,砸向每一个人挡在面前的酒瓶子,又砸向酒瓶后面的人脑袋,那一刻,我是拼了命了,我觉得砸向的不是人,是一个个木桩子。直到我和五咯躺倒在地上,被自己的血糊住了眼睛和鼻子,对面几个人的血喷出来,再次溅到我们眼前的地面上,整个身体爆发出如在油锅里煎炸一样的疼痛,老黑却兴致勃勃地站在我们面前,对着我们说了句话,“是个不要命的坯子!”说完,他继续喝他的酒去了。
我和五咯再没有走出那个厂房,每天被踢打无数遍,昏死过去了,就会被一泡骚尿浇醒,醒了继续往死里打,有几天,我的耳朵什么都听不见了,除了一阵子踢打声,就是哗啦啦的尿尿声,就连我们野窝村人生下来必须念叨的祖训都模糊了,为了忍住疼,我一遍一遍在心里重复,“瓦蓝的天空飞来一只鸟,展着七彩的屏,地上的人惊恐、追逐、哄打,半空里飞来一支剑射中了飞鸟,飞鸟倒头栽下来扑在土地上,头东尾西,头顶正对着村东一颗葱郁的老槐树,直到它死后的身子完全与土地融在一起,彻底在世上消失了。生活在土地上的人指着印迹说,这定是只神物,将命安在这里。日后,生长在这片土地上的村落,人们就取做野窝村。”这是每一个刚刚降生的后辈人,被破布裹在娘身边,眼睛闭着,耳朵便已睁开听这段故事。这是我们野窝村这个村落祖辈衍传的习俗,像古训一样根深蒂固。不要说故事的真伪,不然,村里的老姚婆会在你的头信儿上点几点,你就会成了我们这样的人。
被死打的那些日子,我好像忘记了很多事情,除了眼前仅剩一张人皮似的五咯,贴在地上游丝般喘息,我记不得我是个有疯病的人了,我记不得怎么来了这里,我忘记了垃圾厂被强拆的事情,我只记得我小时候活了是野窝村的一件大事,所以,现在我必须活下去。我出生的时候是个大热天,村东黄嚷嚷的麦子地里,麦身被风逐层推送,远望去像翻滚的浪。娘拖动笨拙的身子,挥着镰,把坠大的肚子悠来悠去。我的头着实被摇的昏天黑地,急着近早从娘肚子里解脱。娘忍了痛在麦秸堆上打滚儿,麦地里的西邻张婶和接生婆刘妈滚着裂土豆般的身子骨在娘的面前忙叨,男人们此时大都闷在自家的麦地里听消息,挥着镰继续割麦子。我爹不知道是兴奋还是羞涩,对了,野窝村不比银城,都唤作爹,就用爹这个称呼吧,就像我说道野窝村的时候,我就不叫母亲,叫娘了,请原谅。当时,我爹驴一样蹿到麦地头儿上干蹲着。
娘从早滚到黑,通身无气息了,我才被挤压出来。我的脑袋成了刀削的棒子杆,脸色铁青,嘴唇泛着紫黑。来到世上,我没有哭,像一个被扒光皮而抽搐死掉的大老鼠。爹快马一样从地头儿飞奔过来,和着娘大哭不止,爹冲着奄奄一息的娘耳朵根儿喊:“谢小儿她娘!谢祖宗!”
娘蜷了头,嘴角挑起几层褶,像是微风拂过湖面起的涟漪。爹附在我通白的小身子边开始讲野窝村那段神话般的故事,嘴里飞起一连串的泡泡,扑,扑,飞到空气里,像希望破灭一样。爹绘声绘色地讲,边揪了几根麦秸杆盖在我身上,麦秸杆平平静静的很规矩,没有丝毫微弱的动作,爹讲的故事接近尾声,我仍然没有理会他,更没有理会野窝村的事。就近的麦地里停了飞起的镰,人们把脑袋聚在娘佝偻的软身子上,用千万倍聚焦的目光射在我狭长的脑袋顶。
“生了个死的,唉!”
“他娘活受罪了,更苦了他爹。还是个芽巴小儿。”
娘睁着眼睛闭着耳朵,没松口嘴里紧咬的半把麦秸杆,她把头揣进鼓胀的双乳,浑身发着抖。一会儿,又侧了头,收紧嘴,朝怀里的我吹了几口风,夏日的风是滚烫的,一股一股浇在我残存一丝气息的身体上。这一丝气息就连老姚婆的慧眼都看不出。这样想想,我真是个鬼精灵的家伙!
天热有时候是件大好事,把人烤得兴致大减,聚拢的脑袋打了蔫摇曳着四散去了,半空里又呼呼飞起亮闪闪的镰,折了麦子细致的命。老姚婆守在我身边,她收回伸长的脖颈,舌头蜷了蜷。我的默不作声和了她的拍子,她手指在我的脑门上点几下,嘴唇抖擞一阵,嘴角泛起白沫。
“及早埋了村边的荒林子,不要散了晦气。”
村长仲三省晒得像条鲶鱼,他阔步来到我娘身边,和老姚婆挤兑着身子,弯下腰瞅了我两眼,突然起身双手拍打裤褶子里的土,朝着我爹撅起瘦溜溜的腚,把烟袋锅在镰刀把上磕的棒棒脆响。
“就这么着吧,埋了,埋了。”
扬起他的蒲扇手,冲着我摇了摇,这样一挥,一条命就灰飞烟灭了。围在娘身边的西邻张婶和接生婆刘妈掀了染血的麦秸杆,蹲在秃地洼里一把火烧了。
娘搂紧我,“谁也别动俺小儿,俺小睡呢。”
散在几块儿邻地的老爷们儿,叹着粗气,呱嗒起脚丫子挥起镰刀,一会儿工夫分把地里的麦子被削成寸头。蹲在地头的父亲一天心里塞着蹦鼓,话语少,娘在麦秸堆上尽管骨碌,爹在地垄沟、地头儿乱转,闷头在地上画四腿乱蹬的胖小子,画完了,再画一个,这会儿胖小子活生生的肉身子真的成了画。爹愣怔了好一会子,起身携了地板车把,板套套在身上,脖子上系紧毛巾,拉着娘和我回家了。
一路上,爹周身被灰天照着,黯淡的像一个老态龙钟的老头,抽动着肩膀震的车子一顿一顿,我的嗓子眼儿咕嘟一下被震脱一团粘物,滑到肚子里,天空里响起了我嘹亮的哭喊声,哇!哇!像哨子一样。我竟被这一震活了命,爹回头直愣愣看着我娘,“小他娘,小活了!活了!”爹拉起地板车疯了似的朝村子跑,边跑边撒了喊声:“俺小活了!活了!”远处里听像头倔驴在撒欢吼叫。
坐在村道口石磨盘上的爷,粗大的手换作一个扩音器罩在耳朵后歪着脑袋听,嘴张大些,再大些,他眼睛混浊了,看着迎面蹿来头发狂的驴。是的,他一直叫他儿子是头“倔驴”,和当年年轻的爷一个样。爹抱了哇哇哭的我跪在爷面前,爷毫无声息,俩手紧紧抓着石磨盘,颤地石磨盘研破了土地的皮......
我在被老黑这段黑暗无边的鞭打时间里,就是靠着反复抓住自己的回忆而活下来,又几天,我的眼睛虽是睁着的,却似乎什么也看不见了,我的意识开始变得石头一样坚硬,那些野窝村的事情和有关垃圾场的事情,以及我和田悦的事情都一点点被刻成木板在我的生命里逐渐僵化,和我的关系越来越远,我整个人都麻木了。我和五咯屈服了,顶着皮开肉绽的烂身子,我们喝下了自己的尿,就这样,我们脱胎换骨了,成为了银城的人,入了老黑的拆迁队,当时,老黑冲着我们扬了一句话,“好样的,是兄弟!”
经历了接近死亡的痛苦,我们迎来了皇帝一样的幸福生活。我们屈服的当天,就被这辆宝马轿车载着去了银城当时最豪华的天晶大酒店,那时,宝马轿车还很新,在银城的大路上飞跑起来,喇叭惊天动地的响,什么车都要乖乖让路,稍慢些的车,就会被弟兄们一阵臭骂,灰溜溜地停靠路边,等着宝马轿车开过后再上路。老黑和那天在厂房里喝酒的几个弟兄,为庆祝我们入伙而大喝了一场,分文未花,老黑告诉我们扎根的话,“从此,在银城,你们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这儿,这儿!”他指着脚下的天晶大酒店,指着远处的娱乐城,又把我们拉到窗口,在银城的上空划了一个圈儿,“有不服的找老黑!”酒后又横冲直撞地去了娱乐城,我和五咯一下子膨胀的不知道自己是谁了,我们从来都没敢想过,人可以这样呼风唤雨,想要什么就有什么,那天,我们顶着一身的伤疤,第一次玩了女人,一排一排的女人摆出各种风骚姿势,想选哪个就选哪个,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一天的时间,我们从地狱踏上了天堂,我突然发现,我这个野窝村的患了疯病的人,也可以做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