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 小说 >寻觅

寻觅

作者: 姜贻斌 时间: 2016-06-03 阅读: 1508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杨文钊像只芋头一样挤出了火车站,身上已是大汗淋漓,他看了看手表,下午三点半。出站的人像洪水一样仍在他的身边泛滥,他下意识地缩紧身体,把一只棕色的皮革


   杨文钊像只芋头一样挤出了火车站,身上已是大汗淋漓,他看了看手表,下午三点半。出站的人像洪水一样仍在他的身边泛滥,他下意识地缩紧身体,把一只棕色的皮革提包紧紧地抱住,尽量避开这股洪水。然后四处望望,准备先找个旅店,他望着乱糟糟的车站广场,人来人往的,一时又有点茫然。他那东张西望迟疑不决的神态,一下子被几个拉客的小旅店的女人捕捉住了,她们于是蜂拥而上,一手举着牌子,一手拖住杨文钊,像在活活地撕扯着一只烤鸡。那些涂得鲜红的嘴巴,飞快地说住到我店里去住到我店里去。杨文钊听说过城里人剁客的事情,心里面便早有了警惕,于是,便用力地想挣脱那些热情加野蛮的女子,可是怎么也挣脱不了。他担心手里的提包在一场混乱之中突然会不翼而飞,于是,他急中生智地叫喊,我家的表叔数不清,我住店做什么?
   杨文钊这一叫,果真有了奇效,那几只撕扯着的手,立即失望地放弃了这只烤鸡。
   透了一口气,杨文钊扯扯皱巴巴的衬衣,然后朝广场走去,太阳很大,整个城市在气喘吁吁地经受着烈日的考验,他甚至听见了这个城市喘息的声音。广场中心那个巨大的圆形喷泉,正向空中喷射着水柱,像一匹偌大的白色绸布在天空飘逸出阳光的斑斓。杨文钊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喷泉,不由地走近多看了几眼,他立即感到了一股凉意,水雾羞怯地飘洒在他的脸上。他想多停留一下,但忽然意识到自己的任务不是来这个城市欣赏喷泉的,而是来寻找老婆的,于是就走开了。
   杨文钊的确是来寻找老婆的,与他生活了十三年的老婆突然不明不白地出走了,叫他大伤脑筋。老婆的娘家人气势汹汹地逼着他交出人来,杨文钊不无恼怒,说你们问我要人,我问谁要去?我一天到晚忙得像个鬼,谁知道她钻到哪个洞眼去了?我总不能够用锁链把她铐起来吧?杨文钊在县里当秘书,一当就是十六年,日里夜里写材料,年年写月月写天天写,小秘书都写成了老秘书。杨文钊想,如果把这十六年写的材料累计起来,不创造它一个吉尼斯世界纪录,他宁愿扯根卵毛吊死。谁知这项吉尼斯世界纪录尚未创造出来,却第一个创造出了全县干部中老婆出走的纪录,一时间,闹得满城风雨,各种版本都有,以致杨文钊不敢随便出门了,害怕别人非常好心地你一句他一句纠缠。老婆的娘家人跟他吵闹,是断定他虐待了老婆,不然她好端端地为什么要出走呢?杨文钊伸长颈根发誓说,他绝对没有虐待过老婆,甚至连一根手指头也没有动过她。他而且叫女儿和邻居们做证。那些证词对杨文钊很有利。杨文钊于是振振有词地说,你们都知道我跟她的关系一直不错的,十三年来,同甘共苦风雨同舟,我凭什么要虐待她?老婆的娘家人觉得他说得也不无道理,于是困惑地说,那她为什么要出走呢?杨文钊同样也困惑地说,我怎么知道她为什么要出走?
   老婆的娘家人闹过之后,见也闹出不什么名堂来,便干脆放弃了吵架的架势,与杨文钊共商寻人大计,至于出走的原因,待以后再进一步探讨。于是兵分四路,一南一北一东一西,分头而去。杨文钊负责西边方向,第一站就来到了这个陌生的城市。
  
   二
   火车站的建筑呈凵形,左边是售票厅,右边是邮电局,宽大的走廊把它们连在了一起。杨文钊想,还是先去车站邮局买一张城市交通图吧,他刚走上邮电局的那条走廊,就听见有人发出哎哟的呻吟声。
   杨文钊扭过脸一看,只见一个穿着白色长裙的三十岁左右的女人靠着墙壁,蹲在地上,双手揿着肚子,满脸痛苦,眼睛哀求地望着杨文钊,肩膀上那只精致的黑色小挎包睡在了地上。
   杨文钊不由脱口而出,你怎么啦?
   女人继续呻吟着,断断续续地说,求求你……叫个的士……去医院……
   杨文钊一怔,然后环顾四周,没有人在近旁,走廊上有一个书报摊,至少也有十来米远,那个卷发的女摊主朝他这边淡然地看了一眼,又把目光收了回去,自己是离这个呻吟的女人最近的人。杨文钊当时就想到了自己担负着寻找老婆的重任,但是,他望着这个痛苦无助的女人,觉得如果不帮她一把,良心上似乎也过不去。他本来想马上走过去帮她的,可是腿往前面挪动了一步,又犹豫地站住了。他担心自己如果不一小心,就会乖乖地钻进了由这个女人或者说及其同伙设计的圈套之中。这个年代,阴谋和圈套比比皆是,一旦钻了进去,后果不堪设想,生活中这样的例子简直太多了。
   杨文钊在继续犹豫着,可是,他又望了望那个呻吟的女人一眼,女人求救般地看着他,像一条身陷干涸河流里奄奄一息的鱼,好像他是惟一可以帮助她的人。她的眼神显得是那样的无助。这时,有人从走廊上经过,也最多只是看她一眼,就漠然地匆匆走过去了。杨文钊便想到了自己,自己在寻找老婆的过程中,不是一样需要别人的帮助么?
   于是,杨文钊终于还是软了下来,他决心帮这个女人一把。不就是帮她叫个的士么?他终于不是很果断地举起了一只手,向一辆红色的士招了招,的士便像一只甲壳虫似地很快地滑了过来。杨文钊于是走过去,弯下腰来,小心地扶起那个女人,一步一步地下了走廊,来到的士旁边,他对司机说,请你把她送到医院。然后便试图赶紧溜开,免得惹上什么不必要的麻烦。这样做,杨文钊觉得自己比较高明,既帮助了她,对良心有个交待,又不会惹是生非,陷入一个不可知的陷阱。
   可是,那个女人却紧紧地抓着他的胳膊,脸上浮着深深的痛苦,低声地哀求说,请你送我一下。
   杨文钊侧过脸,警惕地盯着女人,阳光照在女人的脸上,他想从女人的脸上或眼睛里看出隐藏其中的阴谋。刚才她说请我叫一辆的士,我帮她叫了,可是她又让我送她去医院,这不分明是得寸进尺吗?但是,女人潮湿的眼睛里流露出恳切的求助之光,根本就看不出一丝的阴谋。杨文钊这才最后下定了决心,唉,帮就帮她一把吧,谁没有一个难处呢?退一万步说,即使是什么圈套,让这个女人及其同伙诈骗了一回,只要不掉了这条命,那也算是在这个城市见了一回世面,长了一些见识。杨文钊这时连自己也摸不透了,因为在他的内心里,忽然不可思议地生出了一股冒险的念头来,他倒要亲眼看看这件事情的最后结局。
   杨文钊暗暗地给自己鼓了鼓勇气,叫女人松开手,可是,那个女人惟恐杨文钊不送她,仍是死死地不松。杨文钊便无奈地笑起来,说,好吧,我送你去医院。他一手打开车门,小心翼翼地将女人扶进了车子里,然后自己便一屁股坐了进去。
   的士开始融入了大街上慢慢蠕动的车流之中,像蜗牛一般地爬行。车里开着空调,舒服多了,把那讨厌的炎热挡在了外面。杨文钊尽量地把身体往外靠,不与这个女人有任何身体上的接触。那个女人其实也并没有将痛苦的身子朝他这边歪,她双手一直揿着腹部,嘴里轻轻地呻吟着。
   不过,杨文钊惟恐这个女人出现了什么意外,便老是催促司机快一点,司机的态度倒也不错,说,你看看能快得了吗?
   大街上堵得厉害,的士实在无法快走,尤其是那些十字路口,车子停了半天刚一启动,红灯又无情地亮了起来。
   杨文钊骂骂咧咧,这个鬼城市怎么不把马路弄宽一点呢?
   司机笑着说,要是你当市长就好了。
   杨文钊忿忿地说,如果老子当了市长,第一件事情就是把马路拓宽拓宽再拓宽。
   这时,那个女人竟扑哧一声笑了起来,杨文钊眼光疑惑地扫她一下,不客气地说,你还笑?搞得不好,你这条命就掉在这马路上了。
   女人收回了笑容,轻轻地说,大哥,你是一个好人。
   杨文钊没说话,哼了一声,心里却在说,好人?好人又有什么屁用?连老婆都出走了。
   女人这时没有了呻吟,脸上痛苦的神色也随之消失了,双手也不再揿着肚子了,她拢了拢头发,端正了身子。
   杨文钊正想问她肚子是不是不痛了,的士这时快进入一家医院的大门了,杨文钊浑身顿时轻松了起来,他想,这件好事就到此为止了,送她下了车,我就要去找老婆去了。
   这时,却不料那个女人果断地对司机说,不用去医院了,去新花别墅区。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这时从反观镜上狐疑地看了女人一眼,但职业告诉他,这种狐疑没有必要,他于是把方向盘一打,没进医院的大门了,朝另一条路开去。
   杨文钊顿时颇感奇怪,侧过身子问她,你不是说去医院么?
   女人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歉疚,她说,肚子已经不痛了,还用得着去医院吗?
   杨文钊说,那去什么地方?
   女人笑着看他一眼,轻声地说,我刚才不是说了么?
   杨文钊立即产生了一种被人捉弄和欺骗了的感觉,尽管开始也考虑到了这可能是一个圈套,没料到真的钻进了圈套。他决定马上下车,这完全是可以做到的,一切都还来得及。因为他还仅仅是站在这个圈套的边缘,但是,他的身体却又被自己那个决定冒险的念头紧紧地固定了。他很想知道由这个陌生女人设计的阴谋的全部内容,如果现在从圈套的边缘抽身而出,或许今后再也碰不到这样的机会了。她会谋财害命吗?自己又不是一个大款的样子,穿着也十分土气,除了手腕上一只十多块钱的电子表之外,口袋里只有五六百块钱,以及装着换洗衣服的皮革提包。她这样精心的设计似乎大无必要,要钓就要钓大鱼么,像他这样的人,连一只小虾米也算不上哩。或许是妓女?如果是妓女,就根本没有必要这么费煞苦心了,这种过程纯属多余。
   那么,这个女人到底为了什么?
   杨文钊再次用警惕的目光斜斜地打量着身边的这个女人,她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前方,侧脸的线条凸现出一种极其柔和的美丽,丝毫也看不出她的居心叵测或是淫荡不羁。但是,人说得清楚的么?那些凶手骗子或是妓女,谁又把两个字写在脸上呢?
   杨文钊的心里砰砰地乱跳起来,他预感到今天在自己身上将要发生一件暂时还无法判断的事情,虽然现在还是迷雾重重,但是,看来这个城市将要对他这个外地人出其不意地考验一回。他有点不安地绞着双手,手心里冒出胆怯而紧张的汗水,再斜视一眼这个捉摸不透的女人,感觉到她的脸上流露出了某种计划已经一步步如愿以偿的满足,但这种满足感非常的隐秘,简直令人难以觉察。
   的士终于停在了新花别墅区的一栋房子前面,女人付了款,然后微笑地对杨文钊说,下车吧。
   杨文钊好像一时又没有了主意似的,心里乱乱的,他发现那个司机反转脑袋意味深长地望了自己一眼,似乎是暗暗提醒他,老兄千万别上当哦。杨文钊内心里一阵感动,以至于的士开走很远了,他还在呆呆地望着,并且突然涌出了一种孤独感,他忽然在心里把这个司机当成了在这个陌生城市里的惟一朋友,而这个朋友却突然将他抛弃了,丢给了一个随时都可能给他带来无尽麻烦的陌生女人。
   女人这时客气地请杨文钊走,她指着眼前这栋造型漂亮的别墅说,欢迎到我家来做客。
   杨文钊含糊地唔了一声,仍然不知道这个女人到底玩的是什么游戏。如果仅仅是个游戏,而不是凶险之事,那也另当别论了。他专注地望了望这栋外观漂亮色彩醒目的别墅,又隐隐地感到别墅里面潜伏着一线杀机,而自己已经一步步地走向了陷阱。但现在只要自己果断,还来得及跑掉。
   杨文钊踌躇不前,女人这时却伸手轻轻地推了他一下,笑着说,别担心谁会吃了你。杨文钊感觉到女人的手非常的温柔,内心的那份疑虑便消释了许多。
  
   三
   杨文钊跟着女人走进房子时,不由暗暗地大吃了一惊,脑袋里迅即涌出了富丽堂皇金碧辉煌等诸如此类的一串长长的词语,如同他平生第一次亲眼看到车站广场那巨大的喷泉一样,现在,又是第一次走进了装饰如此豪华的家庭,这多少令这位老秘书心理上有一点不平衡,同时也有一点拘谨。
   屋子里似乎没有别人,安静得要命。女人请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那桔红色的真皮沙发很宽大,杨文钊坐着很不自在,只用半边屁股沾在上面。女人打开空调,又给他拿来冰镇饮料。
   女人说,你还想喝什么就尽管说。
   杨文钊举了举手中的饮料,意思是喝这个就行了。直到现在,还看不出这个女人有什么阴谋,可是,杨文钊看了一眼手中的饮料,又迟疑起来,莫非这饮料中放了毒药?便不敢贸然去喝。
   女人也许看出了他的某种担心,自己便带头喝了起来,然后咯咯地笑着说,你看看,我们都还不知道对方的尊姓大名呢。
   杨文钊本来想多一个心眼的,说一个假姓名,但是从嘴里说出来的却是杨文钊。他为此有点后悔。
   女人说,我叫肖小晓,第一个是大小的小,第二个是拂晓的晓。
   杨文钊直到这时才不太拘束了,便咧着嘴巴笑了起来,说,你这个名字倒是简单,可是解释起来却复杂了。
   女人呃呃地笑着说,就是就是。
   杨文钊喝了一口饮料,又说,就像我们县里那个姓傅的县长一样,人家叫他傅县长,他老不高兴,要理不理的。我后来就出了一个主意,叫他傅正县长,他一下子就眉开眼笑了,可是,这也有一点小麻烦,不熟悉他的人以为他就叫傅正,甚至叫他傅正同志。

顶一下
(1)
%
0.0
评分
踩一下
(1)
%
寻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