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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村的汉子

作者: 王保忠 时间: 2016-06-03 阅读: 3546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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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多时候,汉子和他的小皮就那样望着不远处的死火山发呆,一动不动地,好像他跟那山一样,也熄灭了。偶尔,汉子动一下,小皮也跟着动一下,似乎急着表明自己是个活物。身后,那褐色的火山岩垒砌的村庄也悄没声息的,间或传来一两声鸡鸣狗吠。村子几乎走空了,一拨拨地奔着城里的好生活去了。汉子却不走,倒不是他还当着个破村长,这么个没蚂蚁大的官算逑啥呀,绊得住他吗?也不是他的身体有毛病,走起来腿一瘸一拐的,怕出去受不了苦。不是,汉子总觉得他守在这里还有更重要的事。
   离着他们十几步远的地方,还有一个活物,也不知那是谁家的驴子,没拴,驴嘴探下去,高一口低一口地吃,肚子都鼓胀成一颗铅球了,嘴还是一探一探的,像是要把那一直漫向天边的草都吃进去。吃着吃着,可能是想到了什么,胯下的东西突然硬挺起来,很夸张,半天也没有软弱下来的意思。看起来,驴们很悠闲,光知道吃,光知道想心思,几乎什么活都不用干。其实不是这样的,汉子知道,再过几天驴们就闲不住了,得拉秋,得把庄稼拉到场面上,再拖着那死沉死沉的碌碡一圈一圈地转,一圈一圈地碾,等碾下了粮食,一年的营生还不算个完,还要拉着车子往田里送粪,给庄稼们备好明年的干粮。
   驴子的身边是一群鸡,也不知是谁家的。鸡们也吃草,吃草籽,吃草丛里的虫子,吃得肥肥胖胖屁股一扭一扭的,有点像马寡妇早年的样儿。有时候,汉子的目光会刀子似的噌地砍向某只鸡,思谋着宰了能称几斤几两,能炖一锅还是半锅,想着,他像是嗅到了鸡肉香喷喷的味道,鼻子会一抽一抽地嗅。当然,汉子知道自己没这福分,这些鸡都是给那些懂得吃喝的城里人养活的,他们知道这是绿色食品,进村转悠时就跟主人说好了。偶尔,鸡们也会不安分起来,一只霍地骑到另一只的背上,咯咯咯地戏耍上一阵子。汉子扫一眼就把目光移开了,这他又不是没见过,又不是不明白,再大惊小怪地死死地盯着看,那就真是一点世面都没见过了。
   多数时候,汉子和他的小皮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看山。
   汉子屁股下是一具碌碡,碌碡闲置在村边打谷场的一角,半截埋在土里,半截露在外面。
   小皮呢,乖乖地卧在他的腿边。
   汉子记得,前年秋天有个京城的教授进了村,让他领着看山,山上山下跑了十来天,未了说,这些山其实并不是什么死火山,是休眠火山,只不过是暂时睡着罢了,说不准什么时候还要喷发呢。汉子惊得说不出话来,真要这样,那他不是住在火山口上了吗?教授却摆摆手笑了,没事没事,这个你放心,好好睡你的觉吧村长同志,即便这一片火山真的要喷发,也还是能监测到的嘛。汉子心里还是悬悬的,你又没长千里眼,在老远老远的北京能看到我们这边的火山冒烟?后来又来了个香港的专家,也让他陪着满山遍野地转,临末说,这一片火山不是暂时睡着了,是彻底熄灭了,死了。专家摇着头说,可惜了,真是可惜了。他不明白他为啥这么说,是死火山不好吗,咋就可惜了?专家便笑,你想想啊,假如这一片活山没死,还能像太平洋一些群岛上的火山缓缓喷发,来这里观光旅游的人不就多了吗,你们村的人在村里开个店就成了,还用得着出去打工?他听了心里痒痒的,又觉得这话哪里不对劲,这一片火山要是还活着,这屁股大个村子还存在得下去?教授看了他老半天,也对,你说得也对。
   对,对你妈个蛋。汉子一想起香港专家的话就想骂人。
   要是这些山还冒烟,村子里还能见着个活物?怕是早都烧成了黑炭猴,还做啥发财的梦?汉子又骂,好像人家就站在他跟前。
   小皮本来头一歪一歪地打盹,忽然腾地站起来,牙白白地一呲,喉咙里呜咽着,汪汪汪地叫出声来。看起来,这小家伙是冲着他发脾气的,可能是嫌他开口骂人,不像个村长的样儿了吧?汉子便出了声,我说你个小东西,村长就不能骂人了?谁规定说村长不能骂人了?我告诉你,当村长更得骂人,要不然能管住村子里那些灰鬼?甭说管不住他们了,怕是连你也得骑到我头上拉屎了是不?小皮自然不服气,你就甭拿腔作势的了,你说甘家洼还有几个活物,还有几个人归你管,想摆谱你摆得起来吗?想拿架子你拿起得起来吗?汉子一听更乐了,哟哟哟,你这小灰鬼,看来我真是把你惯坏了,都敢顶呛主人了是不?村子没人我就不是村长了,啊?我告诉你啊小东西,只要镇上不下文件,我就还是村长,死了沤了粪也还是村长,你懂不懂?小皮摇了摇尾巴,反正你是村长,反正你总有理,你说啥就是啥。汉子摸了摸它光溜溜的皮毛,这不就对了嘛,吃爷喝爷,你就得听爷的。小皮又摇了摇尾巴,听你的就听你的,我又没说不听你的。汉子越发笑得厉害了,脸上的皱纹都连成了蜘蛛网,说实话,他打心眼里喜欢这小东西,几乎就把它当成了自己的孩娃。
   小皮又卧下了,缩着脖子,一动不动地看山。
   汉子笑笑,也是一动不动地看山。
   还不到开镰的时节,庄稼还没有拉回来垛到他身边的场面上,汉子一眼就能看到场面那边的葵花,这葵花一直铺到那边的火山脚下,一盘一盘地金黄着,看起来真像是一幅画呢。也还真有人来这里拍片子,来了就满世界转,看什么都觉得新鲜,对着远处的死火山拍,对着他住的破房子拍,对着破房子周围的院墙拍,对着院墙下拴的羊走动的鸡哼哼的猪拍,见啥拍啥,一个角落一只蚂蚁都不肯放过。最让他开眼的一次是,有个拍片的大胡子还带来了几个水灵灵的模特,她们一进村,村子就点了魔似的活泛起来了。大胡子让那些姑娘摆出各种造型,后来呢,又让她们换衣服拍,是那种露大腿露肚脐的衣服,看得人直想咽唾沫。汉子那会儿真的是看瓷了,也没个躲闪的意思,大胡子就招招手让他过去,让他站到那些模特中间,一起上镜头。姑娘们也真够胆子大,就那么光着大腿在他面前走来走去的,好像他就不是个男人,好像他不过是她们身边烧得蜂窝似的浮石墙。她们大爷长大爷短的叫他,说你一个人守在这里不寂寞吗,别人都走了你怎么还守在这里呢?后来,他眼前常常冷不防地跳出那一双双明晃晃的大腿,这让他觉得自己很下流,想啥不好,咋偏偏想起了她们的大腿呢?他不明白那个大胡子拍这些大腿干啥,拍了是要挂在办公室还是拿到市场上去卖?他更不明白这破村子有啥好拍的,竟引得这帮人一拨一拨地来,真要是好,村子里的人能走光吗?可有时他又觉得这破村子连同四野的庄稼,说不出来的好看,葵花,谷子,黍子,高梁,山药,玉米,绿豆……一年年在弯曲的天空下生长着。到了秋天,玉米挺出结实的棒子,谷子弯下沉甸甸的头颅,葵花一盘比一盘张扬,这一切都让他心里说不出的痛快。
   看着小皮脑袋一歪一歪地又在打盹,汉子就想逗它,你这家伙,咋成天迷迷糊糊的只知道个睡?
   小皮就又打起了精神,谁让你不理我,老是走神儿呢。
   汉子又笑,我走神儿你就打瞌睡?你以为你是新郎倌吗,夜里不睡,白天打盹?
   小皮摇摇尾巴,说得好,我是想当新郎倌,老甘你不想当吗?
   汉子摇摇头,我老了,想当也当不成了。
   小皮眼睁得多大,你咋就老了,你有多老?
   汉子打了个哈欠,都说我老了,老了。
   汉子就又记起了那些城里来的模特,她们一口一个大爷地叫他,可能他也真的老得像个大爷了。村庄里的时光好像也老了,像个大爷了,像坐在碌碡上发呆的他,像一摊黏稠的浆糊没一点流动的意思了。汉子甚至能感觉到头上的白发在一根根地往出抽,拔,能听到头发变白的干巴巴的声音。其实他也没多老,还不到四十八呢,可他总觉着自己比这个年纪更老,老上好多呢。有时上面下人进村搞什么人口普查,人家照着他的身份证填表,在年龄一栏填上“四十八”,他有些不相信,咋才活了“四十八”呢?这些人莫不是在造假?他有这么年轻?等那些人走了,他就盯着身份证上的那个头像发呆,相片上的他下巴刮得铁青,连一根草都没有,这是他吗?这是他吗?身份证是几年前换的,也就几年的时间,他就老得一塌糊涂了吗?
   汉子真有些想不明白了。
   其实好多事他都想不明白,想不明白他也懒得去想了,就这样和小皮一起看着不远处的那些死火山发呆。有时他很想手头有些事,有些事做就不用像现在这样坐在碌碡上发呆了。可村子里没几个活物了,他这个村长又有啥可干的?从前,还有个赌博斗殴的,还有个俩口子吵架拌嘴的,还有个偷鸡摸狗的,这些鸡毛蒜皮的事都会摊给他这个村长解决,如今呢,好像就没啥可让他操心的了。也不用像过去那样跑来跑去的,到哪家都是门上挂个锁疙瘩,还跑个啥?也就是过个年节,在外边打工的人回来了,村子才有些生机,多少像个村子的样儿了。可那些人回来后,他又觉着有些不习惯,别人都是一窝一窝的,只有他孤零零的,家里也是黑灯瞎火,说不出的冷清,说不出的凄惶。这时候,他会迫不急待地把在城里上学的小驴小羊和陪读的爹妈接回来住上几天,等过了节再把他们送走。
   小皮忽又汪汪汪地叫了起来。
   汉子就往村口看,他以为小皮这是提醒他有人进村了。很多时候,小皮就这么提醒他,比如他正在院子里发呆呢,小皮突然叫了,他就会走出院子看一看,瘸着腿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去,看看是辆车还是个人,是县上的还是镇上的,是公差还是私事。但是,他看了半天,也没看到村口有人,啥都没有,就知道小皮又叫错了。这小家伙耳朵是灵,可也不是没有叫错的时候。
   汉子就数落开来,你个灰东西,咋又瞎叫呢?你不是嚷嚷说有人进村了吗,咋我连个鬼影儿都看不到?
   小皮脖子一缩,你就没有听错的时候?你的耳朵就那么灵,不会出一点差错?
   汉子眼睛睁得多大,哟哟,真是把你惯坏了,我一句都不能说你了?
   小皮不吭声了,尾巴一摇一摆的。
   汉子捅了它一下,小皮你精神点,不能再打瞌睡了,你一打瞌睡我也忍不住想睡,懂了吗?
   小皮又摇了摇尾巴。
   汉子和小皮就继续看山。
   看着看着,汉子觉得自己的心突然慌慌地跳了起来,压也压不住的那种心跳,也不是他的身体出了问题,是他冷不丁地想起了一个女人。想起这个女人,他的心就变得柔软起来,全身的每一根骨头好像也都柔软了。那是他的女人。女人走了有五六年了,原先她也在这院子里走来走去的,后来来了个进村开沙厂的老板,这老板隔几天开着车来一趟,吃住都在他家,厂子没开成,却把他的女人拐走了。他托人四处打问过,还出去找过,却一点音信都没有。他不相信他的女人会这么一走了之,连个招呼都没有就走了,怎么能这样呢?就算你不想跟我过了,总不能连小驴小羊也不要了吧?他不信,不信她的心会比石头都硬,会这么招呼都没一声就丢下他们一溜烟走了。他常常坐在这具碌碡上等,每一天都觉得女人有可能回来,冷不防出现在他面前。可是他等啊等的,等了好几年一直没把她盼回来,就像一滴水,她从他的世界彻底蒸发了。
   也许身后的村庄太寂静了,也许被这寂静包裹的心太安静了,有时候,汉子会听到屁股下的碌碡发出吱扭吱扭的碾场声。除了这具碌碡,场面上还有几具同样的碌碡,这东西在村子里太常见了,有的闲放在巷子里,有的闲放在院门口,如今种地的人越来越少了,它们似乎也派不上用场了。可到底还是有种地的,种地又怎么离得开碌碡呢?就算眼下随便扔在某个地方,到了秋天,总会有人把它们拉到打谷场,再在两端的轴上穿上绳索,套到驴或骡子的身上,这时候它们就会成为秋天的主角,在这洁净的场面上吱吱扭扭地叫个不停。或许,大场面就是庄稼们的戏台,碌碡就是乐器,它的吱扭声就是这个村庄的音乐,是村庄最好听的歌了吧。
   汉子记得自己的女人也会唱歌,唱那首很好听很出名的歌,八月桂花,八月桂花遍呀么遍地开。女人是南方的,细眉细眼,细皮嫩肉,细声细气的。汉子打心眼里喜欢她,喜欢这个水灵灵的南方女人,喜欢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语,还有她白格灵灵的大腿,还有……这都不说了,反正他是把她喜欢得要命。有时他从外边回来,会看到女人在唱歌,女人一唱身子就摇摆开来,好像她不是站在自家的院子里,是坐在南方的船上,船在河里一摆一摆的,河边是一棵一棵的桂花树,是一把一把撑开的大伞,绿的叶子,黄的花瓣,满院的香气。汉子也不敢惊动她,就立在一边静静地看,他的手在打拍子,脚也跟着打拍子,醉了的样子。只是他不敢跟着唱,女人说他天生五音不全,真要唱出声来,肯定能把院里的鸡呀狗呀吓得飞到屋顶上去。
   汉子又看了小皮一眼,摸了摸它的脑袋,甭发呆了,问你个事。
   小皮抬着眼看他。
   汉子说,你说我老婆会给那家伙唱吗?就是那首,八月桂花遍呀么遍地开。
   小皮愣愣地看着他。
   汉子就醒过来了,对啦,你根本就没听过你的女主人唱歌,我把你抱回家时,她就走了。
   汉子的手机也会唱歌,唱的什么他也听不太懂,只听得“爱呀爱”的,有人打过来它就“爱呀爱”地唱起来,但这东西很少响,有时竟十天半个月不吱一声,起初他还以为出了问题,或是欠了费,试着一拨却还能拨出去。或许是一向哑巴惯了,有时它突然冷不丁地响起来时,他会吓一跳,老半天才明白衣袋里还装了个活物。电话多是镇上的秘书打来的,问他要个什么数字,以前,这些数字是要填好后送过去的,后来可能是看他一瘸一拐地来一趟不容易,秘书就说你也甭跑了,就在电话里报一下吧。除了镇上的秘书,就很少有人给他打了。明明知道带了手机用处也不大,汉子却还是天天把它带在身上,说到底他还是个村长,说不准啥时候镇上会有事找他。还有,他还是个当爹的,说不准二老啥时候会打来电话,让他给那小驴小羊捎点东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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