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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老舅找个媳妇

作者: 尹学芸 时间: 2016-05-28 阅读: 3243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有一段时间,我们家唯一的一个议题是给老舅找个媳妇。那时我还小,像听故事一样有事没事爱往大人跟前凑。听爸、妈、爷爷、大哥打探来的来自各方面的消息,这些消


   有一段时间,我们家唯一的一个议题是给老舅找个媳妇。那时我还小,像听故事一样有事没事爱往大人跟前凑。听爸、妈、爷爷、大哥打探来的来自各方面的消息,这些消息都与大龄女子有关。起初这些大龄女子都是本村或邻村的,后来战线就拉到了十几、二十几里以外。老舅频繁地到我家来,吃我妈妈贴的金黄色的玉米饼子。据说,我妈妈贴的饼子天下第一,外焦里嫩,汪汪地浮着一层油,村里人想吃的不在少数。但这一点也帮不了老舅,老舅见过十几、二十几个大龄女子,其中有瘸脚的和肩上背着包的(驼背),但一个也没能讨来做媳妇。
   到是那一圈一圈的玉米面饼子给了我灵感,我以我十二岁的聪明发明了一则谜语:河埝上来一群猪,扒在上面哭。
   我一点也不记得“发明”这件事了,但姐姐一口咬定那专利权就是我的。她说我还编过许多谜语,诸如“手里一片瓦,不是一个就是俩”之类,我笑的捂着肚子直不起腰来。可姐姐一点也没有笑的意思,她说当年你就这信口开河毛病,难怪后来能做信笔开河的事。
   姐姐从来也不以我为荣。
   在我们家大规模地给老舅找媳妇之前,这项工作一直是姥姥的。提起我的姥姥,我忍不住要多说几句。姥姥是一个很漂亮的大车店老板的女儿。十六岁那年,被一顶花轿悠悠抬到了山里。姥爷家也是大户人家,山里有成片成片的山场,山外还有大片大片的土地。有一年山里闹土匪,姥爷家的一条栗子沟被土匪烧了,一搂多粗的大栗树都被烧成了火炭儿。姥爷的父亲跟他的四个儿子商量说,山里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了,离山下的家又远,走上一遭两头不见太阳。不如把山里的家当折腾折腾,到山外过安稳日子去。这个提议得到了儿子媳妇的一致赞同,尤其是姥姥,恨那个名叫茅山的地方就像恨杀父仇人一样。我记得小的时候听姥姥说过,每逢秋天,姥姥和她的妯娌成宿成宿地挑酸梨、洗酸梨、煮酸梨、切酸梨干儿,鸡不叫根本不让睡觉。姥姥的父亲被人当汉奸扔进了河里,起因是他学会了几句日本话。姥姥得到消息时,骑着高头大马跑回家去,也没有见上父亲最后一面,父亲是听到马蹄声咽气的。许多年后姥姥还悲伤地说,哪怕路程再短一点点,也不会让人痛心一辈子。
   姥姥在娘家是非常受宠的。
   山里能变卖的东西三瓜俩枣就卖了,卖不了的东西就是一些大树,都被砍伐后拉回家来了。姥姥说,十辆马车整整拉了一个月才把那些树拉完。拉来的树木统统堆放在院墙外的土地上,毁坏了一大片庄稼。姥爷的父亲整天为这些树木忧心忡忡,想不好做些什么材料使。有一天,姥爷的父亲去赶大集时赶出了灵感,他看见一座店铺坐落在集市最繁华的地段,那座店铺却是棺材铺。姥爷的父亲进去与店老板聊了阵子买卖,得知棺材铺的生意好是好,就是货源缺。他们进货得去北面的兴隆县,还在茅山大以北的地方。姥爷的父亲箭步如风回来了,还同时约好了三个木匠。秋收过去以后,就在庄稼地上辟了场子,乒乒乓乓打起了棺材。第一口棺材还没打成,就被预定出去了。以后就是接二连三的买卖,没有哪口棺材在场地停两天以上。我们这个地方的风俗是这样,不是人死了才买棺材,而是人还活着就把棺材预备下,好让当事者看看房子结不结实。那时候很多人都不关心活着住的怎么样,而是关心死了以后如何。一户家境富裕的人家装殓死人时用了薄棺木,死人就翻来覆去地托梦。今天说房子漏水了,明天喊墙真凉,都把骨头冰着了。害的那户人家三天两头去坟地烧纸,夜夜不得安宁。姥爷家打的棺材没的说,真正的货真价实。不但不偷工减料,反而倒贴上去不少材料。姥爷家的木材实在是太多了,家里人看着都觉得眼晕。
   姥爷在家里行三,很得父母喜爱。姥爷书读的不多,却会看话本,唱大鼓。每天晚上都招来许多村里人,听姥爷一段一段地唱《小寡妇拜年》、《偷年糕》、《王二姐思夫》《十面埋伏》等等。在山上如此山下也如此。这些听众里面最迷姥爷的竟是姥爷的父亲、母亲。他们从山上听到山下,从姥爷年轻听到年壮。在山上时一大家子人住在一起,姥姥对姥爷从来都是低眉顺眼,甭管唱到多晚,姥姥没烦过。下山以后宅基扯开了,姥姥住独门独院,一人拉扯着三个孩子,姥爷再那样每晚招的人群打伙,姥姥就不依了。姥姥本来也是一个烈性的人,迁就姥爷那些年已经很委屈了。不想迁就的时候就使出了最绝的招。姥姥把姥爷的话本都给烧了,整整一木箱子。把那只鼓用斧头剁烂了,这也没能挡住姥爷每晚唱大鼓。姥爷是一个性子绵软的人,但却有主见。鼓词是烂熟于心的,所以姥姥烧不烧话本并不起什么作用。镇上就有卖鼓的,晚上现买现用都来得及。姥姥给姥爷剁了五只鼓,姥爷就买了五只鼓。姥姥剁第六只时,高高举起的斧头忽然飞了出去,斧柄重重落在鼓面上,发出了“嗵”地一声巨响。
   姥姥惊呆了。
   姥姥把斧头重新装好以后劈了阵子劈柴,不时看那鼓一眼。姥姥在想每晚只要这鼓一响村东村西村南村北的乡亲饭咽不利落就往这里赶。姥姥是不喜欢听姥爷唱大鼓的,在耳边磨了许多年,姥姥一句鼓词都不曾记下。可却有那么多人愿意听姥爷唱,听姥爷反反复复唱。姥姥想,如果姥爷当真不唱了,那些人听什么?如果姥爷当真不唱了,他这一晚做什么?姥爷做不熟家里的活计,这些年他就是这里转转那里看看,从来也没有正二巴经做点什么事。如果他当真不唱大鼓,姥爷还会是姥爷吗?
   姥姥在这里胡思乱想的时候,家里的帮工跑来说,不好了不好了,三少爷栽进棺材里了!姥姥勃然大怒道,他栽进棺材喊我干什么?他不想出来就让他在那里睡!家里的老少爷们儿有事没事都爱往那里跑,棺材越打越多,模样也越来越漂亮。他们经常拍着某一口棺材说,这个给我留着。姥爷在家里就不止一次说过这样的话,今个儿打的这口棺材是柏木的,卖给别人怪可惜。姥姥最听不得这些,每每都与姥爷翻脸。姥姥以为这回姥爷是去棺材里试新鲜了,一点也没想到姥爷这一去就再也不回来了。
   据木匠说,姥爷那一天都显得心神不定,他还问木匠棺材是柏木的好还是松木的好。因为当时正好打了一口白皮松的棺材,足有五指厚。木匠说,当然是柏木的好。姥爷说,可柏木只有三指厚,敌得过五指松木吗?木匠都是干活挣饭吃的,并不关心谁敌得过谁的问题。只是出于礼貌,一个上了年纪的木匠说,要我说宁睡三指柏木不睡五指松木。姥爷问了一句为什么,就出溜进了松木棺材里。旁边的木匠都以为姥爷是去棺材里找答案了,所以都不以为意。过了好半天,听不见姥爷在棺材里有动静,才走过来看了看,见姥爷的一张脸已经是烧纸色了。
   那一年的月末月初姥爷家一共死了四口人。依次是姥爷、姥爷的父母和姥爷的大哥。其中年龄最大的姥爷的父亲是七十二岁,年龄最小的姥爷只有二十九岁。撇下了同样二十九岁的姥姥、八岁的妈妈、六岁的大舅和四岁的老舅。姥姥还怀着八个月的老老舅,再有最后几天就要临盆了。
   姥爷家逝去的几个人都无一例外地睡上了自己满意的棺材,这个木匠行就此关门了。
   四岁的老舅没有一天精精神神过,他不是这儿有病就是那儿有病。不是这儿生疮就是那儿生疮。姥姥生下老老舅的时候老舅正在发高烧,姥姥的二嫂对姥姥说,你看那个孩子还没只猫大,背上还有骨头在外边支棱着,长大了说不定也是妖怪。你还是把奶给四岁的孩子吃吧,保住他要紧。那个猫样的老老舅就有一搭没一搭地在炕头上哭,实在哭不上来的时候就被人抱走了。
   姥爷家的木匠行开张了半年,老老少少去了五口人。
   姥姥在世的时候我常去姥姥家,其实姥姥并不待见我,嫌我笨手笨脚。我记得姥姥最常说我的一句话是找了婆家摸不着炕沿就让人休回来。这句话对我深远的影响是二十年后我当真找了一个没有婆婆的婆家,并因此而得意。姥姥不待见我我还频繁地去,是因为我们家实在没有亲戚。妈妈姐儿一个,没有姨。有一个姑姑是个精神病患者,说不上三句话就开始走板儿。姥姥不待见我可也不烦我,因为我有办法取悦她。姥姥是一个爱占小便宜的人,我说的是七十年代初期,我可以从哪里掰来两只玉米或装一裤兜棉花,就能让姥姥高兴小半天。我小小的年纪就有了这种体验,为了让自己成为受欢迎的客人我会绕个大弯儿窜到远处的棉花地里,假装解手而把大朵的棉花塞进裤子里。假装解手这样一个情节我和伙伴们都会。在家经常挎着篮子去采菜,许多护秋的都不允许我们去庄稼地里,我们只得偷着去。那时可采的菜真的非常之少,除非你去庄稼地的深处。护秋的经常把我们追的鸡飞狗跳,我们挎着篮子一通傻跑,也许会跑到外县去。有一个叫书力的人就是这样被人追迷了路,转天下午才被人送回家,饿的把谷穗填到了肚子里,好几天都拉不出来。后来有一个叫平姐的人有了假装解手的发明。平姐比我们大上五、六岁,有一个护秋的追她时她忽然把裤子脱了蹲在地上,护秋的就被吓走了。我们虽然年纪小,可假装解手屡试屡爽,就成了保留节目。这个节目被我带到了姥姥家,姥姥虽然见多识广,还是对我这一着鲜吃遍天的手段露出了佩服的神情。说我看着像个傻子,其实人还是挺聪明的。
   我们家给老舅找媳妇的事闹的山摇地动。队里也有两个大姑娘,一个三十五的,一个三十七的。他们看见我们家里人就躲,好象随时防范着我家抢亲似的。说真的她们模样都不太好,一个个儿太矮,一个嘴太大。妈妈在家里说,她们其实都还配不上二川,如果二川不是成份高的话。老舅真的是个很受看的人,姥姥说过,可大李各庄挑,也挑不出我儿子这么俊的小伙子。所以姥姥一直认为老舅有姻缘,就是姻缘晚。姥姥有时候神秘地对我说,你老舅有媳妇了。我问在哪呢?姥姥说,他丈母娘给养着呢。
   爷爷在队里当保管员,每天的活计就是捻捻麻绳和修理农具,农忙的时候烧火做饭。队里有的土地远,走上一个来回就要小半天的时间。秋收时节午饭都在地里吃,爷爷因为做饭认识了一个名叫胡菜花的大龄女子。胡菜花是邻村胡家套人,因为有祖传磨豆腐的手艺,就为队里开了豆腐坊。胡菜花过去只管磨豆腐,有一个叫二麻的人管卖。后来二麻得了一场伤寒,胡菜花就向队长请缨说,我卖一天试试吧。胡菜花过去总跟着驴在磨道里转,非常想到外边见见世面。胡菜花第一天卖豆腐就来到了我们村,就碰上我们队的一匹儿马惊了。胡菜花慌忙躲避时把豆腐盘子打翻了。白生生的豆腐洒了一地。胡菜花咧开大嘴哭起来,被爷爷听见了。爷爷正在用笊篱捞小米干饭,提着笊篱就出来了。爷爷说,大姑娘你别慌,我拿个盆子给你装。
   胡菜花说,你装个屁,装回去队里也照样扣我工分。
   爷爷并没有在乎胡菜花的出言不逊,还是用一只瓷盆把豆腐收了起来。爷爷用清水把豆腐一点一点冲洗干净,当然也还有冲不干净的地方。爷爷说,豆腐就算我的吧,回头我给你称黄豆,一斤黄豆换几块豆腐?
   胡菜花说,一斤黄豆换十块豆腐,就给您老算十一块吧。
   爷爷是一个热心肠的人,这在队里有口皆碑。那天如果不是胡菜花,换成二麻来卖豆腐,也打翻了豆腐盘,爷爷仍然会那样做。但前提必须是爷爷正在为队里做饭,否则爷爷就是想帮也帮不上忙。可那些豆腐无论如何也不会洁净如初,再加上去地里送饭的人做了些恶意渲染,说卖豆腐的是个大龄女云云,让事情有了另一种说法。结果是那天地里的人拒绝吃饭,一大盆豆腐怎么推了去,又怎么推了回来。爷爷为此气出了一场病,在家里躺了好几天。
   胡菜花不知怎么知道了爷爷有病的事,她买了二斤点心来瞧爷爷。那天正好老舅也来,本来强留都留不住的胡菜花,主动蹲在灶前烧起火来。妈妈还一个劲儿地说他老舅也不是外人,不用当客待。胡菜花说,怎么也是十几里路赶来的,不像我,撒丫子就到。
   吃饭的时候胡菜花坐在了老舅的对面,看老舅的目光已经有些发腻了。老舅也感应到了,眼皮都不敢往上抬。妈妈高兴的走进走出的脚步就像飞起来一样,她跑去给爷爷报喜,想让爷爷知道他这一病有多么值得。没想到爷爷翻了脸,爷爷从来没有高声对妈妈说过话,此刻爷爷却恼怒地说,这么糊涂的事你也想得出,你还让不让我做人!
   胡菜花又来过我们家几次,总是委婉地打听老舅的消息,那态度非常明显。妈妈小心地看爷爷一眼,爷爷的脸总是黑着的。妈妈什么也不敢对胡菜花说,有一次还要为胡菜花做媒,介绍的是村里的另外一个人。从此以后胡菜花就再也不来了。后来她终生未嫁,成了我们这一带有名的老姑娘,人称胡八姐。
   是根据宋朝的典故得来的。据说《杨门女将》里有个杨八姐,就是终生未嫁。
   我没见过有哪个做母亲的像姥姥那样迫切地给儿子找媳妇。虽然那时我年纪小,可姥姥匆匆的背影给我的印象太深了。姥姥是一个高个子女人,背很直,脚很小,走路一颠一颠的。姥姥四处托她认识的人,给老舅找媳妇。或者哪里刚有个活话儿,姥姥就一趟一趟地往媒人家奔走,把自己舍不得吃的花生瓜子装在一个蓝布包里,送上门去,为此姥姥每年都种许多向日葵。有时姥姥也会买两斤点心送给媒人,这种情况差不多就是因为女方有回话了,同意见上一面,或者没同意见上一面却没一口回绝。或者只是媒人的一相情愿女方根本没什么表示,或者根本没什么女方。我的记忆中,姥姥每年都要送出去许多包点心,与老舅相亲的次数根本不成比例。有的时候老舅连一年相一此亲都合不上。我一直都在怀疑姥姥的那许多点心都送给了谁,被姥姥称做媒人的人,在我看来都是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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