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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王刊 时间: 2016-05-30 阅读: 743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我家母牛死了。在牛的死讯传出去的同时,竹林里游魂的消息也深入到整个村子,速度有点像北风吹过金黄的稻田,惊慌的蛇游过水面,冬水田里的鱼碰到了网兜。天刚擦黑,各

我家母牛死了。在牛的死讯传出去的同时,竹林里游魂的消息也深入到整个村子,速度有点像北风吹过金黄的稻田,惊慌的蛇游过水面,冬水田里的鱼碰到了网兜。天刚擦黑,各家各户就拴上门栓,早早地吹灭了油灯,埋在被子里,枕戈待旦。
   也就在牛死去的第二天,我爹我妈在镇上卖了牛肉之后,晚上把剩余的一些边角料一锅煮起来,邀请了几个邻居。二狗家来了爷爷,三娃家来了爸爸,四强家来了妈妈。四强的妈妈来得最早,从一过来就在灶屋里跑进跑出,添柴,打水,煮饭,蒸牛肉,洗菜,还忙里偷闲骂一句我爹和三娃的爸。我爹和三娃的爸揪着四强妈说一些男女之间牛都踩不烂的话,四强妈左手拿着蒜苗,右手里吊着一个滴着水的搪瓷碗,不急也不恼地骂一句狗日的男人,转身就进了灶屋。
   等人都来齐了,几个男人就聚在火笼前天南海北,从包产田到玉米的收成,从毛主席到邓小平,话头最后就不免落在了游魂上。
   爷爷说,鬼没有啥子可怕的,我40岁那一年,你才比平娃子大点点,爷爷说着转向我爹,目光又在我的脸上停留了三秒。
   一天晚上,我从公社里回来,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经过坟场下方时,突然看见了一堆火,有几个人围着火堆说着话,一个说,我是33年死的,那一年饿死了很多人;一个说我是被水淹死的,发大水嘛,妈的,老子想过河……回家的路突然就消失了,面前是一个悬崖,悬崖下是滚滚涛涛的流水,我在原地转圈,却怎么也找不到回家的路,大家都晓得,家就在几步远的地方。一定是遇到鬼了,我就不慌不忙地坐下来,想点上一支烟,可是打火机怎么也打不燃,连一点火星也没有。我就想,老子就不相信我一个活人还怕你几个野鬼,我就嗖地站起来,凭着记忆往上走,走进了那片坟场,朝着那个火堆走过去。他们的面孔看得更加清晰,我看见一个人打了个哈欠,而另一个人搔了搔头,还有一个瘸着一只腿,另外两个眼睛都瞎了,现出两个深深的黑洞。我当时就想,老子今晚抓个活的回去,炸着吃。我正往前走,很神奇,火和人眨眼间都消失了。除了地皮发热之外,整个坟场静悄悄的,空无一人。我看着月光下碑林的暗影,才突然有些怕,踉踉跄跄地回了家。
   爷爷摆到中途,我爹从火笼里拿出一根燃烧的柴,把嘴巴凑过去,准备烧燃熄灭的叶子烟。然后我爹就插话说,有没有女鬼?披着头发的那种?爷爷说,不要打岔,没有没有,全是男鬼。
   接着摆的是三娃的爸爸军爸。军爸说,阳叔,你那个算什么?我还不是碰到鬼了的。那一年,我还小,具体好大,我确实记不得了。我跟我妈下河去背南瓜,回来的时候,我懒洋洋的,不想背,就边走边歇,边走边歇,我妈回家早就吃了晚饭了,我还没有回去,偏偏路又不好走,走到沙包嘴,当时的沙包嘴还没有马路,你们知道的。我脚下一滑,背篼里的南瓜滚得好远,我就一个一个地去草丛里捡,捡第三个的时候,我手摸到的却是软乎乎的东西,我以为是一件衣服,就继续往上摸,就摸到了一个人的鼻子,我吓疼了,转身就跑,我顺着大路往家里跑,我跑出了好远,却怎么也跑不到家,最后又跑回原地。我突然就觉得自己碰到鬼了。两脚一软,就倒在路边。后来,我妈见我那么晚了还没有回去,就和我爹举着火把喊着我的名字一路找来,才在草丛里找到我。
   军哥,后来呢?我爹听得入了迷,叶子烟燃了半边,又熄了。我爹一边用火钳夹起一块木块,一边问。
   后来?后来我就醒了呀。哪有什么后来?哦,其实还真有,我第二天去了沙包嘴,怎么也找不到昨天晚上摸到的东西。真是奇怪。所以就越想越怕。
   军哥,有啥子可怕的?是我我就对着它撒泡尿,看它能把我怎么样?我爹说完,猛力地吸了一口烟,然后吐出,整个房间里弥漫着浓重的叶子烟的味道,呛得四强妈连咳几声,骂一句,这把老子呛的,转身就躲进了灶屋。
   二狗的爷爷磕掉烟灰,不紧不慢地说,莫把话说早了,你真遇到的时候,恐怕你的尿屙不出来。
   不是,他是吓得屙出尿来。二叔,莫理他,想听你的故事呢。军爸的脸在火光的闪烁中黝黑发亮。
   现在想起来,真可怕,我同死人睡过一晚。二狗爷爷把脸转向我爷爷,吧嗒地吸了一口烟,接着说,54年,我去一个亲戚家吃酒,他家打放大女子,我们几个亲戚是第一天晚上到的,当天晚上我们烤着疙瘩火,摆着龙门阵,睡得很晚,我和亲戚的亲戚,一个老太爷睡一张床,半夜,我感觉全身冰凉,又喝了点酒,想起夜,等我一爬起来,趁着窗口照进来的月光一看,那个老太爷的脸变得像纸一样白,昨天晚上都还是红红的,我就觉得奇怪,心里想,他是不是死了哟,我又看到他的嘴巴一张一合地动了几下,好像在说啥子,我这才将信将疑地起了夜,回来就怎么也睡不着,我又不敢惊醒其他人,就睁着眼睛熬到天亮。这个老太爷果然死了,婚礼变成了葬礼……
   等到四强的妈出来叫大家吃饭的时候,我爹的故事还没有开场。其实我最想听的要算我爹的故事,我爹讲故事总是很夸张,常常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吃完饭,我趁着我妈出门送客的时候,偷偷夹了一块牛肉放在了碗里,然后把碗藏在一个空着的坛子里。待到我爹我妈都睡着了,就蹑手蹑脚地起来,拿出牛肉,顺着墙根,来到我家和四强家之间的一个小土屋外,轻轻敲敲门,里面立即传来一串声响,接着是一声警惕的问询,谁?我,给你送牛肉来了,还是热的,你快吃吧。说完,我快速地把碗顺着木门下方的一个洞口递了进去。我转身离开的时候,四强妈猛地把门开了一条缝,哐啷一声,一盆洗脚水倒了出来,我赶紧躲到一捆干柴后,裤子还是湿了一大片。
   东哥,其实是四强的二哥,那一年16岁,一个月前被四强的爹妈关进了小屋里。东哥的事我最初是听我妈说的,几天前,我放牛的时候看几只蚂蚁热热闹闹地搬运一只苍蝇的尸体着了迷,牛就跑到四强家的地里偷吃了簸箕那么大的一片青菜。我妈顺手就折了一根青杠树的树枝打我,我赶紧抓住树枝告饶说,妈,我再也不敢了,期末我给你考第一名,我保证……我妈的气还没有消,冲着我大声嚷,老子早就给你说过,叫你做什么事情都认真点,放牛就放牛,读书就读书,也不要去跟女娃儿耍,不要学东娃子。学东娃子,我就把你关起……我妈的责骂就像树上的鸟儿,从这个枝头跳到那个枝头,叽叽喳喳,没有止歇。但我完全没有听进去,原来东哥是跟女娃儿耍才被关的?跟女娃儿耍也要被关呀?不是听说他见人就打,见东西就砸才关的吗?
   我决定去问问四强。四强当时正在堰塘边扔石头,见是我来了,他换了个地方,我知道他一定是嫌我满身癞疮吧。
   四强,你扇烟牌吗?我这里有烟牌。我摸了摸衣兜里的烟牌,远远地冲四强嚷嚷。对于烟牌,四强有说不出的喜欢。
   四强犹豫了一下,不过还是过来了,我们找了块光滑的石头。那天,四强五指带风,一扇一个准,我则故意耍帅,操起两根手指高高地举过头顶,看似卖力地扇下去,而烟牌却纹丝不动。我自然输完了一衣兜的烟牌。扇完烟牌,我们坐在石头上,望着掉在水面的夕阳,和划过的飞鸟,我假装无意地说,四强,东哥是不是耍女娃儿才被关的?
   四强一愣,惊诧地看着我,仿佛我是从另一个村子来的。你怎么知道?四强在空中摇晃的腿陡然停住,像两只遇到猎枪的野兔。
   我听我妈说的。耍女娃儿就要被关起呀?
   他把别人那个了!
   那个?那个是哪个?
   哎呀,说了你也不懂。四强又开始晃动他的两只腿,水面假装和他应和,也清澈地晃动着自己的两只腿。
   你就说一下嘛。
   哎呀,你见过一个公狗和一个母狗那个没有嘛?上次,你在沙包嘴还向它们扔石头呢。
   哦。我的哦带着长长的尾音。几天前,我路过我睡的房间时听见了吱吱呀呀的声响,像石头拍打着水岸。我掀开蚊帐一看,我妈散乱着头发,穿着内衣,慌张地露出头来,叫我快牵着牛去喂水。疑惑地离开时,我看到了正在我家做木匠的姑父的一双鞋半推半就地从床下露出来。我一下就明白了。晚上,我妈惹了我,我就威胁说要把下午的事说出来,我妈赶紧举起了铲子,满脸恼怒。
   他们下课的时候就到学校后面的树林里那个,后来那个女娃儿就有了,就找……
   等一下等一下,啥子叫有了?
   哎呀,这个都不懂,就是狗怀狗崽崽了。四强傲慢地看了我一眼,仿佛我来自更远的村子。
   哦。我仿佛听见东哥在树林里制造的巨大的吱呀声,像风刮过树梢,整个树林也摇曳生姿波涛汹涌,落叶迎风而起。我小小的心像一只小小的蚂蚁,裹在落叶里,随秋风起伏,飘到了很远很远。
   后来那个女娃儿的家人就找到我们家,她爹好像是邻村的村长,要我们赔营养费,我爹当场就把我哥扯过来,几块子柴砸在背上。我哥哭了,给女娃儿的家人跪下,说他爱她,她也爱他,他们要结婚。女娃儿的妈气得很,走过来给了我哥一耳光,说我哥污了他们女儿,她女儿嫁不出去都不会跟着我哥。
   四强说着又向水中砸了一个石块,把水里的夕阳惊得一漾一漾的。这时候的乡村,四处都炊烟缭绕,唤归的喊声响彻山谷。这个黄昏,两个水边的孩子化作两个黑点,像一副山水画中无意蘸下的两滴墨。
   我哥好像着了魔,一天到黑嘴里就叽叽咕咕的,吵着说要跟那个女娃儿结婚。他还偷偷给那个女娃儿送饭、打水、洗衣服。女娃儿的家长三天两头找到家里来,每次我哥都免不了挨一顿我爹的打。我哥也犟得很,打就打,他就要跟她结婚,后来还干脆不上学了,初三了,不上学了,把我爹气得,又一顿饱打。我哥躲在被窝里哭了一天,不吃也不喝,晚上才吃了两根我给他烤的红苕。就这样我哥就像变了一个人,开始打人摔东西,还要烧房子,我爹没有办法,就把他关起来了。
   嘿,癞子,说话!说着四强用力顶了我一下。
   那个女娃儿漂亮吗?
   我和你一样啦,没有见过活人。有一天,我看见我哥正拿着她的照片,笑得很开心,见了我就赶紧藏进了抽屉里。在我的万般央求下,我哥才给我看了照片,确实很漂亮。瓜子脸,歪着脑袋,头发随风而起。她笑着站在阳光里,身后拖着长长的影子,白色的衬衣,奶子把衬衣顶得很高。他的左手被另一只手牵着,凭着手背上的伤疤,可以看出是我哥……
   老实说,我很喜欢东哥。
   一次,我只顾着到河里玩儿,到了回家的时候背篼还是空空的,东哥就把自己割的草分给了我,使我没有挨我妈的打。我也喜欢屁颠屁颠地跟在东哥后面,去捉笋子虫,手伸进洞里去抓螃蟹,漫山遍野地找乌贝子,甚至心惊肉跳地去抓蛇。有一天,四强爹妈出坡去了,东哥就偷偷地把凉粉拌好让我和四强吃,凉粉软软的,真好吃。
   东哥就是这样一个好人,可是他怎么就犯了这样的错呢?
   那天,在回去的路上,我们一路呼啸着冲向村子,少年的飞驰卷起沙尘,像东哥起雾的人生。
   那以后,我常常有意无意地路过东哥的屋子。我想,不管怎么样,东哥还是我的东哥。有时候,趁着无人,我就闪到门边,东哥听到有人来,就狠命地摇晃着木门,或者从门缝里往外看。东哥曾经央求我把他放出去,可是我怎么敢呢?有时候,东哥会在半夜里唱起歌来,用身体砸门,用脚跺地,用头撞墙,或者嘤嘤地哭起来,搅得一个晚上的睡眠全废了。
   心烦意乱的事情还总是层出不穷。
   我家牛死去的第三天,对,绝对是第三天,我永远也无法忘记的一天。
   住在肖家河的大爹要修房子,缺少土匠,我爹准备去帮忙。为了赶上早饭,我爹天麻麻亮就起床了。从我家一路向东,经过竹林下的小路,和那片坟场擦肩而过,不到一锅烟的时候就到了沙包嘴,过了沙包嘴,是一条马路,顺着马路一直走,就到了肖家河。我爹那天哼着歌出门,把鸟儿都惊醒了,把天一寸一寸地哼开了。刚走到马路上,就看到一截圆乎乎的东西,有一人长,一人粗。我爹高兴极了,以为是一截木料,就想把它扛回家,冬天里好生火。我爹兴冲冲地走过去,双手一抱,才感觉自己错得离谱,那好像是人,却又硬硬的,再往上一摸,稀糊糊的,像血,还有温度。我爹战战兢兢地拿出打火机一照,原来是一个并不认识的脑袋,碎了半边的脑袋。我爹大叫一声,扔掉打火机,一路狂奔,乒乒乓乓地敲起了我们一家老小。
   鬼,鬼,鬼。我爹吓得语无伦次,我妈赶紧问,在哪里?我爹面无人色,用手指着村子的东边。然后身子一滑,倒在了地上。
   爷爷赶紧和我妈把我爹挪到床上躺下,我也帮着拽着我爹的一只胳膊。我妈打来冷水,给我爹洗脸。
   爷爷说,休息一下就好了。走,平娃子,我们去看看,老子就不相信有什么鬼。爷爷说着操起一把才切过牛肉的菜刀。
   我妈一把拉过我,把我藏在怀里,对我爷爷说,要去,你自己去!
   爷爷转身就出了门。
   爷爷回来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爷爷带来了一个准确的消息:爸爸摸到的确实是一个死人,而且是只有半边脑袋的死人。同时死去的还有一个摔到下面树林中的货车司机。据爷爷的判断这起事故就发生在凌晨,十五分钟前,或者二十分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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