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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的牲口

作者: 淮草滩 时间: 2016-05-30 阅读: 1179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村里终于要分地了,上级称作“承包责任田”。  在公社专干的认真主持下,按照党的政策,全村上下人不分老幼,一律公平。俺们生产队地可不算少,每人两亩,每家还有

摘要:近些年,大金马、黑骡子、大犍牛的身影经常回到我的梦里。 它们是我儿时的三个朋友。 它们是我家庭的三大救星。 村里终于要分地了,上级称作“承包责任田”。
   在公社专干的认真主持下,按照党的政策,全村上下人不分老幼,一律公平。俺们生产队地可不算少,每人两亩,每家还有一块小菜园。
   土地分完了,接下来就要分牲口和农具了。
   这可不能再按人头分了,而是要比各家全年挣的公分。
   我们家劳力少,爹是生产队记工员,活虽然不辛苦,可每天挣的公分要比一个壮劳力少些;娘是妇女,只能算半个劳力,再加上孩子多,每年都要向生产队借粮食。所以一算公分,我们家是负分,还得往生产队倒打钱。
   别人家都依据公分的多少,分到了牲口、农具,一个个兴高采烈的,可我们家啥也没分到。
   分完一切,就在大家要散伙的当儿,突然有人指着远处的牲口棚,说:“棚里还有一匹快死的老马,怎么办?”
   “马肉太难吃,又分不均,干脆还是埋了吧!”有人说道。
   老队长马振瞪了他一眼:“放屁!那还是一条命,不是尸体!”他看了看正在认真核算清单的我爹,“老高家今天啥也没分到,挺败兴的。我看就把那批老马白送他家了,大伙同意不同意啊?”
   大家伙哄笑了,队长马仁杰翻着白眼没说话,算是默认。
   于是大伙又起哄:“高记工员,你可以去牵你家的马了,哈哈哈……”
   爹买了两盒纸烟,请几名棒劳力帮忙把老马抬到我家门口。
   那还是一匹马么?暗红色的皮毛像烧焦的红薯,肋骨一根根毕露,好似搓衣板,干枯的长毛粘连板结在一起,还有一块一块的疥癣。它侧躺在门前的老柳树下面,看上去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
   娘气得咬牙、流泪,倔强的爹却没叹一声气,他有一句名言:只要心不甘,鸡毛也能飞上天。
   粮囤里还有十多斤黄豆,爹把它和捣碎了的红薯干掺在一起,放在锅里炒熟了,背到村头的打面机房里,打成了饲料面。
   娘端来脸盆,倒些清水,抓了两把饲料,撒在水里,用小木棍搅一搅,送到马鼻子下面。
   你还别说,也不知道有多长时间没闻到饲料的香味了,那老马挣扎着抬起头,把嘴放进脸盆内,一口气就把那美味的饲料水饮到肚子里了。
   接着爹扛来铡刀,把麦秸和着玉米青叶细细铡碎了,拌了些饲料,又撒点盐,端到老马面前。老马半躺半卧,硬撑着身子把草料细嚼慢咽地吃完。
   你还别说,就这样三四天工夫,那匹老马竟然奇迹般地站了起来。
   爹在院子里搭好了棚圈,把它牵了进去,找来一段锯头,做了个毛刷,一点一点把那粘连板结的毛刷开,又在癣上涂了药膏,爹还让我和姐姐们到野外割了很多青草,作为老马夜晚的饲料。
   过了十几天,那老马越来越有精神了。
   一天早上,全家人还没有起床,都被“咴咴咴”的叫声惊醒了。
   爹让我把马牵往村外,说马喜欢吃早晨带露水的青草。我牵着马儿向村外走,它一路小跑,一路撒欢。在旭日的照耀下,那浑身的金毛像缎子一般闪闪发亮,吸引了全村人的目光。
   有人感叹说:“老高家要走财运了!”
   谁也想不到,一匹待死的老马来到我们家,竟然能起死回生,还出脱得这样光鲜。
   原来的生产队饲养员老朱和我爹关系不错,他神秘地告诉我爹,其实那匹马并不老,正值壮年。
   “可它只有四颗牙,已经老了呀!”我爹说。
   “你不知道,它其实是六颗牙。在生产队,牲口吃的都是长麦秸。有一次,麦秸里有一段细麻绳,紧紧缠在了它牙齿上。我着急,使劲一扽,就扽掉了它的两颗牙。当时害怕队长责骂,我就报告说它老了,于是村里人都以为它是一匹不值钱的老马了。”
   有一次,我好奇地问爹:“爹,你又没养过马,怎么知道这样调教它呢?”
   爹说:“谁说我没养过?在部队里我干了大半年马馆呢。军马得个个有力气,这里面学问大着呢!儿子,你知道百落和千里马的故事吗?”
   我当然不知道,几年后,在县城上初中,学了韩愈的《马说》,才知道那是“伯乐与千里马”的故事呀。
   第二年春天,公社开了集市。老队长马振在集市牲口行里做了马经纪人,他在村口遇上了我爹,说:“老高呀,大金马虽然旺气,但它耕地毕竟不如牛骡。眼看今年骡马价钱一直见涨,我看你不如趁着价翘把它卖掉,淘换淘换!”
   爹有些不舍,但又感念老队长的帮衬之恩,于是答应赶明儿牵到行里试试。没想到大金马一出现在行里,立刻就吸引了众多人的目光。爹的心理价位是能卖到六百元,没想到在马振的帮衬下,两家买主竟然破天荒竞起了价,最后以八百元的高价成交。这后来成了牲口行里的经典。
   爹手里攥着一生中最多的钱,含着眼泪和大金马依依不舍告别。爹揣着钱回到家,等我知道了马被卖后,急得跺脚痛哭,和爹大闹了一场。好在第二天,爹就从集市上花六百元牵回来一匹大黑骡子。
   它是怎样的高大呀!我踩着凳子伸手还摸不到它的脊背。黑骡子挺老实,不知怎么回事,一条后腿有点瘸。爹说正是因为看到它老实,走路又慢,耕地跟得上,所以才买下的。如果不是瘸了腿,八百元也休想买回。
   村里小学教师马春水的女婿是公社兽医站的大夫,他来拜望老岳父,刚好看见了我家才牵回的黑骡子。经过他的仔细检查,发现原来在黑骡子的右后脚掌心里扎了半根铁钉子。他让人把黑骡子的瘸腿绑在大树上,拿来一把钳子,费了好大功夫才把钉子拔出来。
   没想到拔出钉子,大黑骡子就不再瘸了。爹可真是喜出望外,一定要挽留大夫连同马老师在我家吃了酒饭。
   从此,黑骡子就成了我最好的朋友。
   不管中午还是下午放学回来,我第一件事就是牵着老黑出去吃草。与其说牵,不如说是骑着。黑骡子很老实,但它实在太高大了,我得先爬到一棵小树上,然后再跳到它那宽阔的脊背上。不过也有几次,它都在我跳下的档口故意躲开了,害得我摔了屁股墩。我也不生气,总是哈哈大笑,它也显得很得意。
   在野地里,老黑吃饱了鲜草,趁我不注意,它甩开缰绳撒开四蹄向前奔跑,我在后面拼命追赶,可我哪里是它的对手?它发觉甩得我远了,就停下来吃草等我。等我已接近,它再撒开四蹄飞奔。我追不上,干脆躺在草地上不理它,一直僵持到夕阳西下。毕竟是牲口,它一见太阳落山,便主动走回我身边,用嘴巴拱我,推我起来回家。
   不过有时候,大黑也能给我带来惊喜。有一次,它从我手中逃脱后,撒着欢地一路往西跑。我一直追了大约六七里,累得汗流浃背、气喘吁吁。噫,面前竟然出现了一大片梨园。大黑停在梨园边吃草,我瞅瞅四周不见看林人,就一头钻到梨园深处,爬到树上,把身体隐藏在树叶密集处,然后好好享用了一顿香梨盛宴。吃饱了,我又脱下褂子,挽成一个口袋,装满了梨。等我忙活好,天也要黑了。大黑已经等不及,进林里寻我。我一下挑到它背上,得意洋洋地骑着大骡子满载而归。
   我受大黑的折腾不要紧,爹可吃大苦头了。黑骡子耕地总是独犁子独耙,你只要把它套上缰绳,它就撒着欢地向前冲。这样的速度爹怎么跟得上?那不是耕地,都成田间赛跑了。不到一个小时,爹就累得瘫坐在土坷垃上。
   没过几天,爹又遇见了马振马经纪。
   “老高,你家的大黑骡子我已经帮你卖掉了。现在市场搞活了,集市上成立了运输队,正需要黑骡子这样的大牲口,我和他们讲定八百块钱,你看可行?”爹立即就答应了,就这样轮到我和大黑依依不舍了。
   第二天,爹老早起床,喂饱了骡子,趁我没醒,就牵着它去集市了。傍晚回来,他又花六百元牵回了一头粉白色的大犍牛。
   这牛好大呀,站在院里就像一座小山,脊背宽得像张大床。两只牛角尖尖的弯弯的,有我伸开的双臂那么长。原来的圈舍住不下它,第二天,爹只好请了几个邻居重新再搭牛圈。
   就这样,从大金马开始,爹淘换了两次牲口,不但拥有了最满意的耕牛,还结余了四百元钱。
   大姐已决定不再复习了,她拿了娘给的四百块钱,准备在县城摆小摊做生意。我们家是下放户,亲戚大都在县城。在他们的帮衬下,大姐的生意很快便上了路。
   那大犍牛令我最得意的是收小麦的季节了,爹装满了一大车麦秧,把大犍牛套在车辕上,就不再理会。我爬上小山似的麦秧垛,抡起手中的鞭子,甩了两个潇洒响亮的鞭花,大犍牛就拉起大车稳稳当当地向前走。你也不用指挥方向,我家的打麦场在哪里,它比我都清楚。到了打麦场,你只要解开捆扎的绳子,轻轻拍拍大犍牛的屁股,它用屁股使劲一撅,一大车麦秧就轻轻松松地倒在了打麦场上……
   后来,国家落实了政策,允许下放户回流。我们家交回了责任田,卖掉了大犍牛和房子,用得到的钱在县城老宅建了三间新瓦房,全家人一起搬回县城去了。
   往事转眼已过去三十多年,爹早已下世,娘一直和我生活在一起。如今,回城时建的新瓦房已不再居住,我又买了更加宽敞的房子。我的儿子也快要大学毕业了,即将在一座大城市安下他的家。
   近些年,大金马、黑骡子、大犍牛的身影经常回到我的梦里。它们是我儿时的“三个朋友”,它们是我家庭的“三大救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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