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耻辱

作者: 浙江陈建 时间: 2016-05-30 阅读: 2526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阿丁老婆岔开五根手指插进油腻腻的鸡肚子里,左右捣鼓了几下猛地发力,“扑哧”一声整副内脏就被掏了出来,与此同时她似乎听到门厅里传来关门的声响。一时找不到


   阿丁老婆岔开五根手指插进油腻腻的鸡肚子里,左右捣鼓了几下猛地发力,“扑哧”一声整副内脏就被掏了出来,与此同时她似乎听到门厅里传来关门的声响。一时找不到平日里挂在厨房里那块擦手的小毛巾,她只能将两只油光锃亮的手像个外科医生那样举在胸前走到厨房门口,边担心沿手肘淌下的脏水滴到地板上边探着身子往外张望。她看见小丁穿过客厅的背影,他正推开卫生间的门。
   “你回来啦?”尽管不知道儿子是什么时候出去的,她还是向他发出了问候。
   小丁顿了一下,这是他唯一的反应,接着头也不回地径自走进卫生间“砰”地关上了门。
   儿子的无礼举动没有让阿丁老婆不悦,母子间的有来无回在这个家里司空见惯,当妈的还得意:小家伙跟他爸爸一样,越来越像个男子汉了。
   带着面对儿子时绽开在脸上的笑容,她转过身看见了自己的另一个孩子。十七岁的女儿不用吩咐已经在水槽里清理起那只被掏空的鸡壳了,离小姑娘不远的灶台上摊着一本翻开的课本,她不时扭过头去瞥上几眼,嘴里念念有词,一心二用倒也不妨碍女孩对付鸡脖子上那几根细毛的准度与速度。女儿这学期高三了,班主任说按她的成绩上二本没什么问题,如果想要更进一步的话还要再努力一把。
   这个低头专注于课本与鸡毛的丫头曾是阿丁老婆的耻辱,不光因为她是个女孩,还因为女孩一生下来一只眼睛先天斜视。在夫妻两与街道计生委不屈不挠的六年斗争中,他们始终坚称这是残疾。在人前频繁提及的“残疾”二字每一次都深深刺痛着她,尤其当时还不懂事的女儿仰着小脸问,“我这只眼睛明明看得见,为什么你们偏要我对叔叔阿姨们说看不见呢?”她无言以对,是她男人替她回答了这个问题,阿丁一脸重大地对女儿说:“说了看不见,你就会有一个小弟弟。”
   那是多大的压力啊!好在一切都值得,她终究为丁家生了一个传宗接代的男孩,而且这小子健康聪明,模样人见人爱。凭着这一壮举,她觉得自己不仅洗刷了前耻,更是居功至伟。“他们说有一种手术,可以纠正斜视的眼睛,”她想,“到那时,我就什么遗憾都没有了……”中年女人继续着愉快的心情,“不过首先要确保儿子,他从各个方面都表现出比他姐姐更有出息,还不是多出一点点,女儿的手术可以再说……”
   “啪啪啪啪,轰——”水槽边的热水器突然打着了火,把厨房里的两个女人吓了一跳。“你弟弟怎么这个时候洗澡?”女儿对妈妈的疑问同样一脸茫然。
   阿丁老婆拧开水龙头冲去剖开鸡肠时染上的两手鸡屎,她跑去卫生间打开一条门缝往里瞅了瞅,回来犯着嘀咕说:“是在洗澡,连洗衣机都开着。”
   “弟弟爱干净嘛。”姐姐的语气包含赞扬的成分。她很早就发现父母只要听到称赞弟弟的话就会心情愉悦,于是养成了一逮到机会就说弟弟好话的习惯。这回效果也一样,妈妈脸上的疑云很快驱散转为晴朗。
   对面小区门口好像出了什么事,传来一阵男人女人扯着嗓子的惊呼,随着一阵汽车急刹急转的声响过之后,休息日下午的宁静渐渐恢复。在阿丁老婆将洗净的鸡肠精心地绕在鸡肫上时,警笛声由远而近,在楼下戛然而止。
   鸡下锅之前,阿丁老婆去了趟儿子房间,洗完澡的小丁散发着沐浴露的清香端坐在桌前做数学作业。她心满意足地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把一碗葡萄放在他伸手可及的地方。碗里的葡萄又大又紫,是一颗颗挑出来的,用清水洗了两遍,再用冷开水冲一遍。
   汤锅下的煤气灶刚刚打着火,楼道里传来一群人上楼的声响。阿丁家住的是上世纪建造的单位分配房,隔音效果很差。纷乱的脚步声停在了门外,然后是敲门声,母女两面面相觑。
   叫人更诧异的是打开门后,几个站姿笔挺的警察在门外,他们身后还有一个老女人连哭带喊,可能由于过分悲愤,听不清哭喊的内容。
   “是丁鹏家吗?”离门口最近的一个警察问。
   阿丁老婆惊得张着嘴说不出话来,特别是警察说到她儿子名字的时候。她慌乱地点头。
   “丁鹏在家吗?”警察接着问。
   回答依旧是女主人乱作一团的颈部动作。
   问话的警察回过头对后面的人说:“你们都回去吧,再去现场仔细看一遍,把奶奶也带回家。”
   两双皮鞋直接踏上了丁家一尘不染的地板,除了留下清晰的脚印还带来突然闯入的不祥。把警察带去儿子房间的短短几步路上阿丁老婆深一脚浅一脚,她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连最起码的“为什么?”也忘了问一声。她求助地望向女儿,却发现女儿那只正常的眼睛里流露出的惊惶远甚于自己,女孩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身体被妈妈和两个大盖帽经过眼前的角度一点一点木然拨动。
   推开房门,是一个小男孩端坐的背影,身旁一碗静静的葡萄。阿丁老婆前次离开时的整幅画面纹丝未动,仿佛外面的脚步声、开门声、吵闹声、对话声都不曾入侵这门后的空间。
   “丁——丁鹏,他们找——找你。”妈妈用磕磕绊绊的声音呼唤儿子。她平时极少对他直呼其名,她叫儿子小丁,叫老公阿丁。
   一张十岁男童的脸转了过来,稚嫩,清秀,镇静。“干嘛?”似乎还带着几分被打扰的不满。这张透明的脸庞立刻使阿丁老婆奇迹般冷静下来,“是呀!干嘛,干嘛呢?”她学着儿子的问话几乎要脱口而出。
   两个警察一愣,相互对视了一眼,他们大概也被这孩子出人意料的相貌和神态搅乱了瞬间的判断。
   “你是丁鹏?”
   “是。”他的目光直视他们,没有这个年龄的孩子面对大人时通常的胆怯。
   “冯嘉怡是你同学?”
   “是的。”应答声清脆明确。
   “你是不是刚才去过她家?”
   “刚才?”那是一个稚气嗓音表达出的严谨质疑。
   警察又是一愣,“哦,准确的说是在不到一个小时之前?”
   男孩转头看了看学习桌上的时钟,眼神是回忆、估算、思考,“嗯,我去过。”
   “去干什么?”
   “冯嘉怡向我借漫画书,我给她送去,我敲门,她家没人。”男孩随手拿起桌上的一本漫画书轻松地扬了扬,语句和动作简洁清晰。
   “然后呢?”
   “然后我回家了啊。”一个无懈可击的“然后”。
   “你真的没干什么就回家了?”说这话时警察用力盯着小家伙的眼睛。
   “她家没人,能干什么?”这回是一个无辜的反问。
   两个警察退到外面轻声商量了几句,再回到房间,口气缓和了许多,“丁鹏,你跟叔叔去一趟派出所好不好?”
   “你们到底在干什么呀!”这时阿丁老婆才像一个头脑正常的母亲一样站出来捍卫自己的儿子,她挡在警察和小丁之间,一堵铜墙铁壁的架势。
   “大姐,将近一个小时前冯嘉怡家出了点事,刚好这段时间里丁鹏去过,我们想了解点情况,请你们配合一下。”
   “冯嘉怡家出事别来找我家小丁啊,他才多大点的孩子,都被你们吓坏了!”阿丁老婆爱怜地看了一眼儿子眼泪都快下来了,她为自己的糊涂迟钝感到自责。可不管阿丁老婆后知后觉的权利意识多么强烈,两位警察还是在她面前站得像座山一样,“大姐,请配合我们的调查。”
   没办法,平民百姓对衙门里的人总是怀有忌惮,即使是护子心切的母亲。她小心翼翼地跟儿子商量:“叔叔就是想问你些问题,你愿意跟他们去吗?”
   她望着儿子的眼睛,只要它闪出一丝害怕和不愿意,她就会像母狮一样为了自己的幼崽去吼叫,可她孩子的眼眸是深不见底的黑洞,看不出任何情绪。也就在此时,当妈的才第一次对自家的男孩有了种陌生感,她以前只觉得小丁比别人家的孩子沉稳高傲,这一刻里才发现他的早熟远远超出了自己想象的范围,甚至达到了连她也无法企及的境地。她打了个激灵,突然涌上心头的惊讶使她都不敢再盯着那双眼睛看了。
   小丁微微点头,“去吧。”他面无表情。
   “那我也得跟着去!”阿丁老婆说这句话的时候牙齿发颤,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可以,问询未成年人本来就需要监护人在场。”警察说。
   “老大,看着煤气灶上的鸡别炖老了,我和你弟弟去去就回来……”
   “好的。”缩在一旁的女儿怯声应答。
   “老大,我的外衣呢……我的包呢,我的手机呢?你快帮我找找呀……我要给你爸爸打个电话……”慌慌张张的妇人要找的东西全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可她怎么也看不到。
   阿丁接到老婆电话的时候正在一幢新建的厂房里布线。他是个电工,有固定工作,也在外面接私活,不仅承包电气安装,还修理家电,安装空调,疏通下水管……总之,凡是赚钱的活他都接。别人常取笑他“要钱不要命”,他则骄傲地回一句:“谁让我生了个儿子。”接到电话阿丁跨上摩托车就往回赶,车速表上的指针都过了九十码,在过一座桥时车轮都腾空了……摆脱引力的瞬间,阿丁想起那次带着儿子出游的经历,在一条堤岸上有一座弧度很大的拱桥,他的摩托车只要以四十码的速度冲过桥顶就会有很明显的腾空感,小丁兴奋极了。他就带着儿子一遍一遍来回飞跃那座驼峰,一次比一次飞得高。回到家老婆听说这事吓坏了,责怪他自己找刺激不该拉着全家人的命根子一起玩命。阿丁握住小丁纤细的肩膀说:是男人就该冒险。
   派出所里,所长把小丁安排在一间屋子里,把阿丁和他老婆叫到另一间屋子。“事情是这样的,一点钟的时候我们接到报警电话,冯嘉怡的妈妈打来的,冯嘉怡知道吧?你们儿子的同班同学,她妈妈说有人要杀她女儿,还差点烧掉她家房子,打电话的时候他们夫妻正在赶往医院的路上,她爸在开车,她妈一听到女儿说出行凶的人就马上打电话回家告诉奶奶和随后赶到的警察,冯嘉怡说,要杀她的人是——你们别着急啊,也可能是小姑娘受了伤受了惊吓之后意识不清,也可能是其他原因弄错了,反正还没进一步确认……冯嘉怡说,要杀她的人是你们的儿子,丁鹏。”
   “不可能!”阿丁夫妇不约而同地从椅子上蹦了起来,“他才是个十岁的四年级小学生啊……简直是胡说八道!”
   “不是让你们别急嘛,我已经派人去医院核实情况了,我也觉得这事可能性不大……”
   “什么可能性不大?是根本不可能!”阿丁的吼声震得整个派出所都在摇晃。
   好不容易让夫妻二人平静下来,所长较为详细地说了他了解的整个过程。冯嘉怡父母十二点半送奶奶去看牙医,一点四十回家,一打开门就闻道了一股焦糊味,在女儿房间里,冯嘉怡满脸满身是血昏厥在地板上,床单一侧边缘被烧毁了,不过火已经自行熄灭只冒出少量青烟。夫妻两抱起女儿就冲往医院,路上小孩醒了过来……
   “丁鹏这小孩平时脾气怎么样?”所长小心翼翼地探问。
   “我家小丁从来听话懂事,自上学起他就全是第一,他是班长、三好学生、跳绳比赛冠军……其实在幼儿园的时候他就比别的小孩聪明一大块……”阿丁老婆无数次用一模一样的语句向外人介绍过自己儿子,但是用这样着急的语速和这样愤怒的语调还从没有过。
   一旁的阿丁知道,老婆的话夸张了,儿子学习成绩的确出色,一度在年级里出类拔萃也是事实,但如今不能称作“全是第一”,上学期的期末和这续期的一次月考一次期中考他都是第二名,连续三次超过他的就是那个出事的叫冯嘉怡的女孩。
   冯嘉怡家和阿丁家隔着一条马路,只相距几十米,那是个富人聚集的高档小区。因为同一学区,她和丁鹏幼儿园就在一个班上,后来上小学继续当同学,两个孩子向来关系可以,丁鹏常被冯嘉怡拉着手走过大门口的保安进到对面小区专设的儿童游乐区域去玩耍,暑假还用女孩家的会员卡到社区游泳池游泳。他俩长成大一点孩子后就不再那么亲密了,不过也没听说两个小伙伴闹过什么别扭。
   关于冯嘉怡,阿丁还有一段记忆,因为小丁成绩突出,老师提出让阿丁在家长会上介绍家庭教育的成功经验,虽然是一件让人很长脸的事,但他坚决推说自己是个大老粗,不具备当着几十号人的面演讲的口才,后来这差事就落到了冯嘉怡爸爸的头上。当时的冯嘉怡成绩在丁鹏之后,但一点都不妨碍第二名的爸爸在讲台上侃侃而谈,他说优异的成绩得益于对孩子学习兴趣的培养,他常带女儿去开阔眼界,去世界各地旅游,参观名胜古迹,博物馆,美术馆,了解大千世界的广博,各类文化的多元……他让女儿接触音乐,舞蹈,文学,艺术,体验知识和生活的丰富多彩……坐在下面的阿丁嗤之以鼻,这哪里是在说管孩子的经验,明明是有钱人的显摆嘛!回到家他第一时间把儿子叫到面前,语气庄严地对小丁说:“你爸爸没钱,可是我要让你替我证明一件事,穷人家的小孩照样会有出息,你不能输给有钱人家的小孩!”阿丁直视儿子的眼睛,“你只要给我好好读书,无论你读到大学、硕士、博士或者出国留学,家里砸锅卖铁都供着你——爸爸的话你记住了吗?”
   小丁勇敢地迎接着父亲的目光,用力地点头。
   上学期末冯嘉怡第一次超过小丁,阿丁安慰他,“一时的发挥失误,下次肯定不会有问题。”本学期九月份的月考结束,阿丁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你是怎么了,连个女孩子都考不过。”这次期中后,阿丁觉得事态有点严重,不过他仍然想沉住气,是小丁在他面前嘟囔:“她爸给她出了钱,她常去老师那里补课……”阿丁终于爆发,“不要找借口,考不过人家就是考不过人家,你要是能保证夺回第一名,我也可以给你出钱请家教……”阿丁向来都是以一种隐性的严厉要求儿子,有时一个表情一次沉默就是激励和督促,可这一回他不再婉转,直截了当地表达出失望和不满。老婆在边上扯他的衣角示意他到此为止,阿丁却停不下来了,“现在这个社会竞争多激烈,你不把别人比下去你自己就完蛋……我提醒你不要太松懈,你爸你妈就是吃了学历低的亏,所以只能卖苦力,难道你也想和我们一样过穷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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