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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场舞

作者: 谭岩 时间: 2016-05-31 阅读: 1425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温娟不是一个很前卫的人。和几个姐妹打牌,有的一个晚上要接几个电话,没有电话的也要忙着打出去,那风情万种的神态和打情骂俏的语言赤裸地泄露着各自的秘密。


   温娟不是一个很前卫的人。和几个姐妹打牌,有的一个晚上要接几个电话,没有电话的也要忙着打出去,那风情万种的神态和打情骂俏的语言赤裸地泄露着各自的秘密。只有温娟的电话静静躺在桌上,小灵通的灯光一闪一亮,仿佛一只无所事事的小猫在呼呼酣睡。姐妹们就开导说,现在这个时代,有个把男朋友是很正常的哦,再好的田,不种也会荒------温娟望着说话的女友,突然就笑出了声。她笑的不是那些挑逗的话语,而是这些并不年轻的姐妹不合身分的穿着。她们穿得都很开放,都很大胆,能露的尽量不遮着,尤其是胸前已经过了季节的两砣,虽然大势已去,还在强做声势地招摇。她就想起了一位女友的老公刻薄的话语,说那是在误导消费。
   也许就是从那一刻起,温娟决定今年的夏天不再袒胸露背,虽然自己穿得从来没有女友们那么开放,甚至有些保守,但是那些在自己的身上碾来碾去的异性的目光,说不定是带着什么讥讽的含义。可是就在这前一天,温娟在洗衣服时,却像毫无意识地把那一条不准备再穿的连衣裙从箱底翻了出来,洗了后晾在阳台上。随着傍晚的来临,白色的连衣裙越来越清晰地在晚风中飘动,宛若一个不安份的精灵要荡出禁锢的阳台。望着这个连衣裙,温娟突然意识到,自己并不是想像的那样对那个男人的约会无动于衷,而是像闪着荧灯的手机,一直在悄然等待。那摆来摆去的连衣裙似在问她:去?不去?去?不去?-----
   今天是周末,按照惯例是要和儿子一起到公婆家去进晚餐,和丈夫的家人们聚一聚。可是这一周一次的家庭团聚,她没有感到亲情欢恰的乐趣,有的只是厌倦,只是身心的疲惫。在丈夫的家庭中,温娟扮演的一直是一个很贤慧的形象,即使一周一次的在公婆家吃一顿饭,其它两个媳妇都在客厅里说笑,只有她系上围裙走进厨房,倒好像是她在请客一般。吃完了饭,桌上杯盘狼藉,别人在一旁喝茶聊天,温娟却要忙着去收拾碗筷。从一进门温娟就卷起了袖子,出门时卷着袖子的手还不能闲着,还要拧出两大袋垃圾。她进了自己的家门一坐下来就不想动,感觉到的只有劳累,空洞;她不知道这千遍一律的相聚意义何在,想到的只是那两句让人感到更惶惑的诗句:酿成百花成蜜后,为谁辛苦为谁甜?
   这摆来摆去的连衣裙让生活得墨守成规的贤慧女人,对已习惯的生活产生了犹疑。今天,是仍然把自己交给别人呢,去当忙碌的佣人,还是自己做一回主,过一回清闲的周末,到河边公园去呼吸一下夜晚的清鲜空气?当然这是迟疑着的女人为自己找着的堂皇的理由。她一直在回避的是,自己是想要去赴一个相貌堂堂的男人的约会。
   那一天,出于礼貌,温娟才伸出自己白皙柔软却已然麻木的手,交给那个男人握了一下。没有想到那男人的一握,一颗已沉睡的心就蠢动苏醒了。那个男人在月光下拉着温娟的手,不是她想像的只是轻轻地一触就松开,然后道声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实现的再见。会体谅人的男人似乎看见了她晚风般伤感的心事,一下捏紧了她的手,温柔而有力。这让温娟觉得像是被抚慰着空荡无依的身驱,心一下狂跳起来。这是她多少年来没有体验的熟悉而陌生的青春,本来以为这种感觉早已随着她渐渐松驰的肉体流水般逝去,没有想到又蛇似地唤醒了,顺着她突然复活的手臂蹿回到她的身上,扎进了她的心里。她感受到自己的心跳,热血一阵阵涌上脸颊,酥麻而甜蜜的感觉不断从手上传导到全身,使她像喝醉了酒似的有些眩晕。温娟一直把那种感觉带进了家门。她在冲洗自己时,那一只手仍酥麻麻地留着那男人的气味,这气味让她微熏神迷。那一晚,或许是太累了,一躺到床上,枕着那只留有男人气味的胳膊,头一次没有失眠地睡了一个好觉。
   几年前,温娟可不像现在闲得常常失眠。那时还在工厂,一日三班,累是累,生活也清苦,却感到生活充满向上的激情。在工作之余,温娟还自修了电大专科课程,拿到了毕业证书。她不能确切自己参与电大考试的目的是什么,但是她觉得自己趁年轻应该多学习,应像走路一样不断往前奔。没有想到,奋斗了多少年,熬了多少夜拿到的引以为荣的文凭其实是不值一文,自己仍然和那些没有文凭的姐妹们一样,说下岗就下岗了,她迷茫的不是那文凭抵不上漂亮女人的一张脸〈容量找工作的是没有文化但年轻漂亮的女工〉,或者所谓的拐了好几道弯的一点儿社会背景,而是自己一直在忙忙碌碌并引以自豪的所谓充满向上精神的生活。多少年来,自己到底在热情地追求着什么?也许是自己下岗之后才有时间考虑这个问题。她也响应过“掉岗不能掉志”的号召,开过门市,做过生意,结果是把自己离厂买断的钱赔得一干二净。丈夫说,不要再折腾了,再搞,就要把你这个人也要亏进去。现在就靠丈夫每月寄回来的几百元的生活费打发日子,一天到晚赋闲在家,过着穷人的富生活。除了给儿子按时弄饭,辅导一下作业,就是成天躺在纱发上,守着电视机,直到夜晚,很多频道的主持人礼服地与她道着晚安。睡觉,看电视,睡觉。开始温娟很不习惯,为自己不劳而食而不安,但是后来发现这样生活着的人还真不少,像一群附生物,说的不好听一点儿就是寄生虫,靠着男人微薄的薪金无聊而快活地生活在这小城的角角落落。她们是穷人中的富婆,并无什么羞耻的感觉,除了为上学的孩子做几顿饭,就是每天心安理得地缠在一起打牌,一块,两块,赌资不大,但能度过时光,换来短暂的愉悦,嘻嘻哈哈的,就可将一天的日子打发。后来温娟渐渐脱离那些人了,因为她从那看似热闹的牌聚中感到了寄生生活的更加无聊。一寸光阴一寸金,这就是被打发掉的如金的光阴?温娟感到了困惑,感到了苦恼,感到了人生的无可奈何。来电话不接,有人拍门也不开。过一段时间,那些同伴们就会将她遗忘,吵吵闹闹中,她们又会有新的同伴。温娟成了一只鸟,一只自己把自己关在了笼子里的孤独的金丝雀。已到夏天了,这不足六十平米的房子闷热得像一个蒸笼。被闷热和苦恼所逼迫,关在笼子里的女人在一个夜晚走了出来,不料就遇到了那个男人,沉寂的生活就起了波澜。
   那晚以后,温娟的心境突然有了改变。象除去了一层灰尘,阳光又变得明朗,生活又充满期待,一种青春的感觉,仿佛回到了她的身旁。她突然变得讲究起来,除了每天对着镜子扭过来扭去望着自己是否穿着得体,每天还要把已是一尘不染的房子进行苛刻的收拾。在一旁做作业的儿子吃惊地问:妈妈,你还会唱歌?温娟这才意识到,她对着镜子试衣服,嘴中竟然还在轻轻哼唱。原来这几天来,自己一直在为男人的那一句话而愉快地期待着。
   小小的县城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一条街走完,也用不了一刻钟,当然这是指以正常的走路速度。如果是漫步,那也许化的时间要长一些。但是自己是一个女人啊,如果一个女人在黯淡的路灯下走一走停一停,东瞄瞄西望望,那在别人的眼里会是一个什么形象。于是她必须不停地走,保持着一定的速度走,要让别人感到自己并不是一个闲人,一个靠在外打工的丈夫微薄的薪金生活的寄生虫样的女人。她在散步时也保持着一种匆忙行走的姿态,让人感到她是一个忙碌的人,是刚出门去做完了一件事后又往家赶的,和大家一样有做不完的事的忙着生活的人。因此刚刚出来了一会儿,她又回到了自己宿舍的楼下。回去做什么?电视报看了几遍,今晚并没有自己喜欢的节目,儿子这时候也做完作业上床了。回家去拿着遥控器频频地换台吗?还是躺在床上,睁大眼睛在黑暗中辗转到黎明?想到这里,她又转过身去,像是临到家门时突然记起了一件什么事似的,又顺着县城懒洋洋的街道重复再次的行走,把两旁无精打采的路灯一盏又一盏抛在身后。
   就这样,她常用匆忙的神态掩饰度日如年的恐慌。县城的街道是有限的,两旁无精打采的路灯又被匆忙的脚步很快抛在了身后。可是她内心的空荡,却像街灯不能照耀的黑暗,无边无际。她用疲惫的脚步毫无意义地丈量着一晚要被踏上数遍的街道,内心却感到的时光的难熬,无聊生活的难于排遣。她想起了一寸光阳一寸金,想起了正被自己抛掷的生命,想起了正在失去的青春,悲苦茧壳一样缠绕着这个尚且年轻的窒息之身。
   望着阳台上,暮色的晚风中摆动着连衣裙的犹疑的女人,想到往日难耐的时光,终于下定了决心。她拿起了电话。
   生平第一次,温娟撒了一个谎。她没有想到,这个处女似的谎言竟是为了一个萍水相逢的男人。
  
   二
   温娟认为,是别人把那个男人引到了自己的面前,而不是自己存心去找的。这让努力为自己开脱的,正要摆脱寂寞茧壳的女人略略安心。因为这毕境是在与丈夫之外的男人约会,虽然也许并不会发生什么,只是拉一拉手,在大厅广众之下做一些很正常的肢体的接触。当然,温娟并不否认那隔得很近的,迷幻的异性气息让她有些不能自持,可是这就跟乘车一样,一男一女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拿着手里的车票偶然碰在了一起,一切是天意的安排,并非有意的蓄谋。因此这算不得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这与人们常说的所谓约会有质的区别。但是自己毕境是对丈夫的家人撒了一个谎,而且从内心底来讲这去约会的事并不想让第三人知晓。所以,思前虑后考虑了很多,终于让一颗忐忑的心坦然下来的女人,也还不能那么明目张胆地出门。等到天完全黑下来,等到确认自己在街上不会被人老远就认出来,才去洗了头,洗了澡,又往身上点了几滴尘封了多年的香水,穿上白色的连衣裙,一身的轻爽就像翩跹的蝴蝶。这只收拾停当的白色蝴蝶,悄然张开翅膀,悄悄飞出笼台,飞进苍茫夜色。
   这是一条偏僻的街道,先前是一个园林所,种了不少的树。那个时候,温娟曾和后来成为一家人的丈夫跑到这里来干一些那个年龄的人都干过的事。现在围了一道院墙,把那些树都圈在了围墙里,可那些长粗长高,业已不再年轻的树木仍竭力融进自由的世界。树杆伸出了围墙,树枝也从院墙上伸了出来。望着它们的温娟就想,生命其实都是不甘被自己或他人禁锢的。
   在那个具有划时代意义的晚上,因为时光的难熬,她偏离了正常散步的轨道,不知不觉走到了这条道上。正当她无所适从的时候,两个女人的笑声从后面传来,那朗声大笑,那轻忪的气氛,使温娟受到了感染,心想我为什么就不能像她们一样快活?于是顿生一种想法,今晚就跟着这笑声走,她们到什么地方,自己今晚就走到什么地方。
   两个女人的笑声引导着她,穿了一条街,又走过一条街,最后来到了河边公园,那两个女人消失了。她们消失在河边繁华的街道,消失在那些杂乱的灯光和热闹的歌声里。足不出户的温娟不知道这里已摆满了夜市,开起了卡拉OK茶座,成了夜县城最热闹的场所。只见一个又一个的帐篷,帐篷上一律挂着一盏暧昧却温暖的小红灯泡,帐篷前面支一个案板,上面摆着各式凉菜,一个低着头的妇人正在那炭炉上忙碌地烧烤,一阵阵浓烟卷上夜空,帐篷旁边的男男女女一面饮酒,一面对着电视机举着话筒声嘶力竭。沉醉于斯的人们,五音不全却身心投入,音调不准却情态陶醉,让走进闹市,好奇地左顾右盼的温娟感到一种宣泄的畅快。人流,帐篷,灯光,歌声,热闹的夜市给人以恍然世外的繁华,给人春宵一刻值千金的迷醉的虚幻。在那一刻,在这些释放自我,痛快淋漓的人们前面,她甚至对自己光阴虚掷,度日如年的生活产生了深深的疑惑,疑惑自己成了这个热闹世界的局外人,成了不懂生活自寻烦恼的傻瓜蛋。再往前面走,就是河边花园,空场子上围着一圈灯光,灯光里人影晃动,节奏感很强的音乐水波似涌来。原来公园里开设了露天舞场。
   温娟认为,跳舞应是很高雅的,华丽的舞厅,迷离的灯光,笔直的侍者,如梦似幻的音乐,而不是像这样在公园的空地,用一张拦网围一个圈儿,就是一个舞厅,牵一路满天星就是舞厅的灯光。场子中间的树上架了一盏射灯,射灯的灯光像夜空中乱舞的竹棍,温娟感觉那跳舞的似是被那光的竹棍躯赶着转动。这里只有跳舞的动作而无跳舞的韵味,可是望着这些全是和自己一样并不年轻的跳舞的姐妹,她们那种认真的忘我的神态,望着这女多男少的让人忧戚的场面,温娟突然对这种简易的“舞厅”产生了认可。是啊,还是需要一个打发时间的地方,对于无所事事却精力旺盛,寻找着快乐又囊中羞涩的人来说,这是排除寂寞的好场所——至少是锻炼了身体,比一坐一天打牌要好。温娟还看到,从眼前转过去的人当中有不少腰挺得直直的头发花白的老年人,还有几个胖胖的老年妇女站在舞场的一角,随着节奏扭动着臃肿的腰身,这让坐在入口处条椅上的温娟的腰阵阵酸痛,她为自己将来不可避免地走进她们的行列,为正在逝去的青春活力感到了切肤之痛。
   跳舞吗。
   正看着那几个扭动着腰身的老太婆暗自发着感慨,一个男人走过来,很绅士地站在了温娟的前面。温娟左看看,右望望,身旁并无其它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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