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给蜘蛛听的故事
作者: 浙江陈建
时间: 2016-05-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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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个卖早点的,我家在一个很热闹的路口开了家早点铺子,卖煎饼、豆浆,还有各类糕点。 我和爸爸妈妈每天早上四点半起床,五点左右到店铺里。六点后客人陆
我是个卖早点的,我家在一个很热闹的路口开了家早点铺子,卖煎饼、豆浆,还有各类糕点。
我和爸爸妈妈每天早上四点半起床,五点左右到店铺里。六点后客人陆陆续续多了起来,先是学生,再是打工模样的人,最后是那些看上去像坐办公室的。也不是一批批分的很清楚,反正大致是这样的。七点到八点半是人最多的时候,店门口经常围着一大堆,也没人排队,一个个举着钱吵吵嚷嚷,都听不清他们要买什么,有时还吵架,弄得我晕头转向。我常想,三年前我还在上高中的时候,铺子里只有爸爸和妈妈两个人,他们是怎么应付过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七点到八点半的?这么一想我就会后悔,后悔没有好好读书,辜负了他们两个的辛劳。
忙过这一段就会闲下来,上午剩下的时间里还会有些零星的顾客,我们一边营业,一边收拾。
过了中午,一天的生意就结束了。我可以回家小睡一会,爸爸妈妈回来得晚一些,面粉、黄豆什么的进货都在下午。妈妈很少午睡,一家三口的家务活够她忙半天的,还有晚饭也是她来做。
傍晚,我们要么去散步,要么一起去逛超市,要么哪里都不去,就在家里看电视。我虽然二十多了,一有机会还像小孩一样依偎在妈妈软乎乎的身体上,这时候我最开心了。爸爸就在边上说笑话逗我们娘俩,他喜欢拿我嫁人的事来说笑。我被他说惯了,一点都不难为情的和他斗嘴。最后我说“我不要嫁出去,我要你们给我招女婿,这样我就可以一直和你们住在一起了。”
我真是这么想的。
一家人九点以前一定会上床睡觉,因为明天还要早起开店。
这就是我的生活,它从我毕业那年的夏天开始。我想,它会一直这样下去,直到我成为我父母那样的早点铺子老板。我不讨厌每天拿着把切饼的刀当着各种各样的人切煎饼,装袋,收钱。卖早点养活了我们全家,还让我们这些外乡人在城里买了房子,并且过得心满意足。
你问卖早点这么赚钱?当然,但我不能告诉你铺子里一天的收入,我爸妈不让说,被房东知道了会涨店面租金的。
早点铺的东墙上,靠近天花板那儿有只蜘蛛,它总在那个角落里,从没搬过地方,干活的空闲里我一抬头就能看见它,我把他想象成我的朋友,把跟谁都不能说的话只跟它说。
刚开始的时候,我偶尔会对蜘蛛说说他。他是隔壁烧饼油条铺老板的儿子,我俩曾经是同学,后来他考上了大学,是个不差的大学。这事还上过晚报,标题我记得是:《油条铺里出了大学生》,边上配了一张他在店里炸油条的照片,就好像他是边炸着油条边考上大学似的。其实他在店里只干了这一天,就为配合记者写这篇新闻。
那几天隔壁可真热闹,又是放鞭炮,又是拉横幅,搞得我这个落榜生都抬不起头来。好在我父母一点都不眼红,他们跟我说,“等他毕业了,你几十万都赚好了,就算他工作了,也不一定有你赚得多。”
我跟蜘蛛说的不是这个,而是说他在高中里向我表白这件事。他说他喜欢我,想跟我交男女朋友。
他人倒不坏,可我觉得这件事有点可笑。他家的店就开在我家的店隔壁,除了卖烧饼油条,还和我家一样卖豆浆。同行是冤家,我爸妈和他爸妈为生意上的事打过架。他怎么就看上我了?
以前他对我说过些好听的话,可在考上了大学后就不那样了,他几乎不再到店里来,碰巧遇上也低头假装没看见我。
我一点都不生气,反而想谢谢他,他是第一个对我说喜欢我的男孩子,而且人也不坏。最主要的是我没喜欢上他,既然不喜欢也就不会恨他。
和蜘蛛说起他什么也不为,就因为没事做时的无聊,这件事还没有其他人知道呢,也不能跟别人说。
后来,我跟蜘蛛说起另外的一个他,就不再是无聊。而且,在很长的一段日子里,我就是靠对蜘蛛的诉说熬过了当时的每一天。
一天早晨,他来到了我的世界。或许是前一天,或许更早他就来了,我却只在这一天早晨看见了他。通常我只顾着手里的刀和钱,很少去注意客人,就算是熟客,也仅仅是扫一眼粗略的相貌,不会去细看他们的脸。
“两块钱的煎饼,再加一杯豆浆。”
一个悦耳的声音,叫人好奇声音的主人。我下意识地一瞥,眼前瞬间一亮。
我不知道什么是一见钟情,如果我的这辈子里不再有第二次这样的亮光,那么这一瞥就是我的一见钟情。
他是一个不高不矮的男人,那身不大不小,不新不旧的衣服就像是刚刚从太阳地里收回来又马上熨烫好的。他不帅不丑的脸跟他的着装一样干净,这干净不是清洁的程度,而是他相貌中没有一处不合适的地方——眉毛的长度与浓度,鼻翼的宽度鼻梁的高度,还有上下嘴唇抿合时的线条,尤其是嘴角……
难以置信,在这一瞥之间我看了他那么多!但我没看出他的年龄,应该不年轻了。但当他跨上一辆既简单又好看的自行车,撅起屁股离开坐垫,身体和腿呈一个标准的九十度角蹬上不远处的桥时,他的背影非常年轻……
“喂——喂——买煎饼。”我被客人的催促声唤醒。
后来,那身不新不旧的衣服,那嘴角和九十度身姿一直跟着我到午后入睡。
晚饭,散步,依偎在妈妈软乎乎的身上和爸爸说笑。不知怎么的,我又想起了他。
早上四点半醒来,我忘了他。他只是千百个顾客中的一个,他碰巧用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打动了我一下。
八点一刻。是的,八点一刻,我回头看了挂在墙上的钟,在我又听到同一个悦耳的声音时。
“两块钱的煎饼,再加一杯豆浆。”
和昨天一样的衣着,一样的嘴角,一样的轻松骑行……
第三天,一样的时间……
第四天,他没来。若有所盼的心情持续了一上午。
盼什么呢?
第五天,他没来。晚上我依旧依偎着妈妈,爸爸嘻嘻哈哈地说着,我没和他斗嘴。一种莫名其妙的黯然神伤笼罩了我。
他又来了!我怀着意外的惊喜低着头,始终不敢看他一眼,如同我一抬头,他就会飞走。但我知道是他来了。
接下来的一天他也来了。当时铺子前围了很多顾客,他在最外面等了会,掏出手机看了看,去了隔壁买了烧饼油条豆浆,挂在自行车上骑走了。
我有些失落,有些担心,怕他从此被烧饼油条抢去。
好在他回到了我这里。他耐心地等在人群的最外面,就算不时有后到的人插在他前面,他也不再向烧饼油条铺看上一眼。
他离我越来越近……终于,我把煎饼和豆浆递到他手里,他把钱放在我手心里。
一天天的过去,正当我以为,我每天的等待不会再落空时,他又两天没来。我趴在挂历上看,他没来的日子全是星期六、星期天。我独自一个人笑了。他是双休。
我开始观察他,分析他,判断他。
他是个谦让的人。在买早点的人堆里,只要有人往他前面挤,他就会后撤一步,放别人过去。那绝对不是窝囊,他的身体蛮壮的,眼里却是和善。凡是挤到他前面的人,我一律不卖给他们,冷酷地说上一句,“后面排队去。”随他们怎么发脾气。我不喜欢霸道的人,我喜欢谦让的人。我喜欢他。
他每次来的时候,都是把自行车停在人行道上白线划定的停车区域内,从来不惜多走几步。他的房间一定井井有条,我以此推测。
大部分时候,他会递给我正好的钱币,就算要找钱也是小面额的。他肯定事先就准备好的,他是个会替别人着想的人。
他买好早点往外退时,总用他好听又和气的声音说:“不好意思,借过。”他是个彬彬有礼的人。
……
还有一件事:当时,他已经到了我的柜台前,后面的人一挤把他身边的一个老太太挤了个趔趄。他手脚极快,一把扶住老太太,用依旧和气的声音说:“后面不要挤,前面有老人。”还弯下腰去帮老太太捡拾掉落的东西……
这件事后,我爱上了他。也许——之前就爱上了。
我爱上了一个男人。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家住哪里,干什么工作,我甚至不知道他有没有女朋友。
我的爱是从猜想开始。
我家的铺子在他家和工作单位之间,路程可能不是太远,不然他不会骑自行车。但如果他的上班时间是九点而不是八点半的话,他就起码要骑车四十五分钟,是大半个城市的距离……可以确定的是他的家就在附近,不然怎么会老在我家铺子里买早点……
真好,我家也在附近,和招女婿没什么差别了。
他不是很有钱,买不起汽车,所以他骑自行车,每天早饭只吃三块五毛的煎饼豆浆。不过,也可能他就是喜欢运动,他的体格看得出,他是个经常锻炼的人。他吃我家的煎饼豆浆是因为我家的早点做得可口,他当回头客,还有我家的生意兴隆都可以证明。我看不出他穿着的档次,就觉得他穿得很合身,看上去很顺眼,穿着顺眼的衣服一般都不便宜。也不排除他有钱……
我不在乎他有没有钱,他有钱我会替他高兴。他没钱的话也没关系,我很有钱。
从他上班的时间判断,他是个白领。还有他彬彬有礼的风度,工人还要粗俗许多。但不绝对,也有在八点半以后开工的工厂,举止文雅的打工者必然会有,因为这个世界很奇怪,任何可能性都存在……
我倒希望他是个工人,工人和卖早点的更相配一点。
他应该没有女朋友,我从来看见他都是一个人,他身上没有任何有女朋友的迹象。他肯定没有女朋友。可是——既然我可以对他一见钟情,别的姑娘也可能对他一见钟情,他身上同样没有任何没有女朋友的迹象……
这是我最担心的,后来我就干脆不去想这件讨厌的事情。
爱一个人是了解了他许多的情况,这些情况都是你所喜欢或不讨厌的,于是你再会爱上他。我爱上他却不是这样,我只看到了他的相貌和少许的举止,然后我把我乐意的一些条件给他安上,把他打扮成我喜欢的样子。这完全是出于我的意愿,完全是一厢情愿的瞎想:他的家就在离我家很近的地方,我们在我父母家吃完晚饭步行就可以回到他家里。他的工作的地方也不远,就算最冷的天气,我做的煎饼他带到单位里还热乎着。他不是很有钱,但会给我买最好最贵的礼物。他不知道我很有钱,在困难的时候,我会悄悄地帮他渡过难关,就说——买彩票中了奖。他是一个又阳光,又文雅的人,业余时间他会去打球,要么写写诗啊什么的,诗的内容全都是赞美我,每晚睡前他都在窗前的月光里为我念上一首。我高中的语文老师说过,有一个大诗人就这么干过,听得班里的女生们个个心驰神往。
在对他漫无边际的想象和完善中我疯狂地恋爱起来。
要拥有他,必须从拥有他的东西开始。我能有的只有他递给我的那些钱币。我把它们放在钱箱的一角,在没人注意时揣进衣袋。我的床下有个罐子,里面装满了他的钱。
我去了一家家自行车商店,终于找到了和他一模一样的车。一问价钱,惊呆了,八千多!看上去那么简单那么轻巧居然这么贵。他一定有钱!如果他骑的是八千多的摩托车,那么他还有可能是穷人,如果他骑了辆八千多的自行车,那么他必定不是穷人。
我问店员,这车是不是就这一家店有卖。本意是确定他是不是在这家店买的车,只要是他的动态,我都想收集。
店员迟疑了一下,“我们是连锁店,城里另外开的几家也卖这车型……要是你在我们店里买,我送你车锁。”
晚上我依在妈妈怀里看电视。
“妈,我要买辆自行车。”
“买什么自行车啊,爸给你买辆汽车。”爸爸不是说笑,他早有这个打算,好几次催我去学驾照。
“我就要自行车。”
“买。”妈妈似乎在瞌睡中被我吵醒,她的语气却一点不拖泥带水。
没想到买车不是付了钱提了车就走那么简单,店员问我:“以前骑过死飞没有?”
我问:“什么是死飞?”
他差点晕倒,“就是你要买的车啊!”
他向我解释了我才知道,死飞是没有飞轮的,也没有刹车,全靠两只脚控制快慢和刹车。
店员颇为失望地问我:“还要吗?”
“要。”我回答得像我妈一样毫不拖泥带水。
店员又高兴了,说:“按你的身高,我给你找四十七的车架装一辆。”
我指着样品问:“这是多少的?”它看上去和他骑的那辆大小差不多。
“这是五十二的。”
临走时店员再三嘱咐,“你是初学,不要骑太快,如果下陡坡控制不住的话就跳车,保命要紧。”
我说:“才不跳呢,八千多呢!”
我兴奋极了,握着车把,就像握着他的手。
抖抖索索地把车子骑回家,爸妈当然惊讶了一下。爸爸跨上去试骑,还摔了下来。
“我姑娘喜欢就好,就是骑起来一定要小心。”惊讶之余他们只对我说了这些。
我爱死我爸妈了,我也爱死这辆死飞了。
我把车停在人行道上的停车区内,他平时就把车停那里。
他来了,我紧张地窥视他。他看到了我的车,一样的牌子,一样的款式,一样的涂装,只是大小差了点。他笑了,看了看四周,把他的车停在了我的车边上,挨得很近,车把还倒向我这边,就像大车抱着小车。
我脸红耳赤,再也没勇气看他第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