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万个舍不得
作者: 王刊
时间: 2016-05-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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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多年后,四强就是个糟老头了吧。我想。 二十多年前,四强还是一个中学生,像一只灰鼠,在川北的某个乡村举着头转动着眼睛左右张望。身后几只灰鼠像一群喽啰,
二十多年后,四强就是个糟老头了吧。我想。
二十多年前,四强还是一个中学生,像一只灰鼠,在川北的某个乡村举着头转动着眼睛左右张望。身后几只灰鼠像一群喽啰,踩着杂乱的节拍,歪歪扭扭地嗅着周围没有雾霾的空气。
90年代初的乡村,天空是最大的抒情,大雁南翔,倦鸟唱晚,落霞染翠,云朵澄澈到可以看穿它的心事。多年前,我们无数次地举目望,挑逗似地,注目礼似地,心事重重地,心脏砰砰跳着跟不上节拍地……天空的回答都简洁得要死:阴沉着脸,哭丧着脸,笑嘻嘻着脸,红润着脸……那时候我们的天,也简洁得要死。我们也望着天猜测自己的未来,但未来好大,就像天空,一天就空了。那时候人生才写了几行字,谁也猜不出小说的结局。四强、三娃、二狗和我那时候挥动自己青春的画笔,肆意书写,成了某个乡村某个时空里最精彩的小说。我们说过,要好好学习,考个师范或者中专,我们拉过勾,我们要一直保持友谊,哥们好,好到天涯海角。但承诺就像一则谎言,一失言就食了言。
几天前,偶然的机会找到了四强的电话,我当即就抱着电话抽了。二十年,还是三十年?时间咔擦一声的断裂,像冰山。
电话的那头的小灰鼠,声音夹杂了些沙哑。喂?你哪个?
狗日的,就是那个臭小子。
你猜。
猜个鬼,自己说。
狗日的,还是那个臭小子。
老子当年经常去你们家。
要是二十多年前我就这么说了,事实上我非常礼貌,我当年经常去你们家呀,你想起来了吗?
去过我们家的人可多了,连610家的狗都摇着尾巴去过呢,你算个求?
要是当年,四强一定这样指着我的鼻子说,事实上他只是说,去过我们家?亭子村?想不起来了。
老子当年上过你的床。
事实上我并没有这样说,而是礼貌地说,我们当年初中的时候一起睡过的,还尿过床,还记得吗?
睡过我的人可多了,你算老几?
事实上四强也没有这么表达,而是想了半天,说,啊?这么回事呀?我初中跟谁睡来着?恩,想不起来了。
老子当年请你吃过烟。
事实上我是这样说的,当时,你到我家耍,我专门去买了一包烟,大前门,还记得吗?
哦,我晓得了,你,你是刘一林。
当然啦当然啦。猜不出,老子要到深圳来砸你。
事实上我只说了前一句。
就这么定了,我要去找四强。不是去深圳,而是都回亭子村。因为那里还有三娃,还有二狗。还有隔着的几十年的时光。厚厚的,软绵绵的时光。
乡中坐落在一个弧形的半山腰,倘若你在山对面的高处眯着眼看去,这个半山腰真像一把太师椅,学校两边的山梁是椅子的扶手,中间端坐着的恰是学校。学校前面的梯田一层层地向下延伸,像一个绽放了半边的花朵,又像层层涟漪,一圈一圈地退,终于退到岩石下去了。
学校后面是曾姓的坟林,我们常常坐在墓碑顶上,有时也从这个碑顶飞到那个碑顶,或者一个接着一个跳下来,震得地面一片钝响。至于蜷在墓碑里,默默地看书,或者安静地想想心事,那是最文艺的玩法。现在想来,真够害怕的,倘若坟里的人一觉醒来,沉重地坐起来,拍拍你的肩膀,或者搔搔屁股,手指枯枝似的,哇靠!
一天,放学时候,四强听到了一串铃铛声,不由分说地拉上我就跑向坟场。一匹马,一个男人,一个照相机,对我们构成了不近人情的诱惑。
610,照一张。
好贵啦,没有钱呢。
我借给你嘛,人家很难来一回的。来,我们从墓碑上飞下来,嗨,叔叔,我们从墓碑上飞下来,你能照吗?
当然。
610,你先飞,我断后。四强说。
直到今天我还珍藏着这张照片,在我前方隐约可以看到一个人影,他是二十多年前的四强。倘若你仔细分辨,照片的后方还有一个小黑点,那是从教室匆匆赶来的三娃。
听说就在这片坟场,四强和赵华完成了他们作为恋人的每一步。
那是一个有着皎洁月光的夜晚,待所有人都睡下之后,四强偷偷地从学校围墙的一个豁口处翻了出去,待他轻巧地落地之后,赵华就化作一道闪电迎过来。两个身影闪进了坟林。
很静的夜晚,蛐蛐的闹声以及偶尔窜出的野狗,足以吓坏胆大的人,但正在野生的、蓬勃的爱情却胆量吓人。也许那个晚上,也迎来了整片坟场的节日,坟里所有睡着了的人,也都坐起来,围观、议论、指指点点。等到,一切都暗淡下去的时候,他们才又回到坟里,睡眠或者狂热地思念某个还健在的人。
那个夜晚,天知道他们都在坟林里做了什么。就在一墙之隔,一个班的男生正酣然入睡。
坟林的两边是茂密的竹林,竹林之外是几户人家。那时候,还没有自来水,我们吃的水全得要穿过几户人家到一个井里去打。在下午自由活动的这段时间,你会看到成群结对的学生们端着盆提着桶,或者干脆拿着饭盒去打水。洗脸、淘米、蒸饭都得用。
坟林之后,是一条马路,通往乡和镇,还有县城。有时候,会轰隆隆地驶过一辆拉砖的货车来,货车过后,尘土飞扬。四强往往一头钻进烟尘里,拾起石子,石子在车子的后方响一声,就呆头呆脑地躺在地上,死了。
马路后面便是青山、农田、人家以及炊烟、挥舞的锄头或者挥舞的吆喝。通向山顶的路是异常陡峭的,在最险要的地方还有寨门一收,随你坚船利炮都攻打不开。
山顶呈椭圆形,远远地望去,像一个奶头,奶头山就这么来的呢。四强告诉我这个秘密时,我惊讶地问,奶头是这个样子呀?四强就狠狠地戳了一下我脑壳,二狗呢,二狗狠狠地骂我一句,瓜娃子。
我和赵华曾经爬到山上去,坐下,静静地看云。静静地看着操场上打篮球的人,走来走去的人,散在四野的人。赵华伸出手来,捏了我一手的汗。现在想来,那时候的静其实是天崩地裂的慌乱。奶头上的慌乱。
四强,今天我和赵华去奶头山了,她的手……
事实上我并没有这样对四强说,而是像说着一件很淡远的事情。我先把书合上,镇定地看了一会四强,然后云淡风轻地说,四强,你知道吗?奶头山顶其实是以前修筑的工事,围了一圈石头,土匪攻上来的时候就能更好地防守。
哦。原来你的奶头是用石头砌成的。
关三娃和二狗什么事呢,他们笑得天崩地裂水枯石烂,连天空的大雁也嘎嘎嘎地惊叫着,飞远了。一个老农,扛着锄头,怔怔地看着这两个在坟林里打滚的人。
现在回家的路方便多了,一条高速修到了离村子很近的地方。从成都出发,一路向北,就到了县城,从县城的边上画一条直线过去,10多分钟就到了学校的山脚下。汽车呼呼地轰响,昂首挺胸地向半山腰进发。CD里传出庄心妍的《一万个舍不得》。
不要追问对与错
毕竟我们深爱过
有你陪的日子里
我真的好快乐
初二这一年,伊拉克和另一个国家开始打架,用飞机打,用飞毛腿打,散了学之后,我们就坐在课桌上开始想像地球另一端的场景。美国人的反战人士说,人可以保卫自己的家去战斗,却不为保卫单身宿舍去战斗,沙特阿拉伯和科威特是美国人的什么呢?既不是美国人的家,又不是美国人的单身宿舍,仅是一个堆放越冬柴火的棚子。但美国的炮弹还是在地面上开了花。当爆炸声从远方传来,我才真实地感受到战争是个什么东西。
后来,2007年12月31日,我永远记得这一天,萨达姆受到绞刑的消息是我睡醒之后在成都的家中看到的,那时候的我泪流满面,为一个生命的逝去。生命原来是一个并不结实的东西。
那时,四强的袖珍收音机成了抢手货,一下课,四强的身边就围满了耳朵。赵华若有若无地看一眼,低下头去做作业或者在一张花花绿绿的纸上写着什么。后来才知道,那是花花绿绿的少女情怀,那些今天看来早就过时的句子四强却读得如痴如醉。
赵华跟我成了同桌,我们曾经坐过的桌子一定换坐了他人,但有谁知道原来那个小小少年隐秘的心事。
赵华的小学是在县城上的。我敢打包票,去过县城的,只有她吧。二十多年过去了,完全淡忘了第一次见到她时我是怎样的羡慕嫉妒恨,连她这个人影也淡忘得只剩下一个大大的眼睛和浅浅的酒窝了。那时候,赵华满足了我对城里人的所有想象。
90年代的乡村才开始架设高压线,在大山里,马路边常常可以看到爬到电线杆上施工的人。有了电,煤油灯却仍然枕戈待旦,安静地搁放在书桌的一个角落。
赵华说,帮我挑一下灯芯。
赵华说,你往那边坐一坐。我没法写字了。
赵华说,你还有墨水吗?
赵华说,你好讨厌。
……
想到赵华我浅浅地笑了笑,她成了我初中生活里一抹不可多得的想象。车子开始爬盘山公路,陡、窄。二十多年前,这条路尘土飞扬,一些路段有很深的沟槽。一到下雨天,就溃烂得像大地的伤口。
庄心妍的歌声,忧伤得像脚下的公路,弯曲、盘绕和蔓延。
而我却不能给你
给你想要的结果
一万个舍不得
不能回到从前了
转过一个弯,就到了这把太师椅的一个扶手处。我在这个山梁停了下来,山梁下的地里还有没有拔掉的萝卜。对,就是这里,我仿佛看到了满地茂盛的洋芋苗。
那时候,我妈被当作人贩子关进了县城的监狱,家里乱得像少女的心事。我的初中生活就是在饥饿中度过的,现在仍然清晰地记得,热气腾腾的饭盒里,米薄薄地盖了一层,有时还突兀地露出一截红苕。四强就常常把自己的米饭和鲜菜分给我。
触目伤怀,我准备提前去学校,四强有班主任办公室的钥匙。我走出了一里地,四强就气喘吁吁地追上来了。
610,老子跟你一起走,老子陪你吧。
你妈……你妈同意吗?
我给我妈说,班主任要我帮他劈柴,她还将信将疑。管她的,我还拿了排骨,今天一起炖着吃。
到了学校,我们到寨门下去捡柴禾,却惊喜地探到了去寨门旁洞穴的山路,这些洞穴凿在石崖的陡峭处,是防强盗、山贼攻上来的吧。洞穴大,宽敞,也干燥。晚风吹来,掠起我们的头发,洞穴在背后呼呼作响。远处的山脉、升腾的炊烟、匍匐的学校、欢腾的归鸟……在夕阳下铺展开来。
610,是傻瓜。四强扯起嗓子对着广阔的田野喊。
四强,强娃子,没有穿内裤。我扯起嗓子对着广阔的田野喊。
610,有两个鸡鸡。四强喊完,嘿嘿傻笑。
四强,有两个鸭鸭。我边喊边扔出一个石子,石子像喊声一样扔出了很远很远。
两个小娃儿,你们在搞啥?石子落下处钻出一个手拿镰刀的老太太来。
我们意犹未尽地下得洞来,折好柴,生好火,洗好排骨,夜晚就到了。得去偷点洋芋来。
月光很好,我们的影子印在马路上,时而分开时而交叠。顺着马路向下,就到了这片洋芋地,据四强说这是数学老师家种的。提起洋芋苗,轻轻一拔就露出一窝圆圆的蛋来。
啊,蚂蚁。四强打破了乡村夜晚的安静,赶紧用手拍打着钻进衣袖的蚂蚁。
那,换一个地方吧。我小声说。
不用呢,你偷了几个了?
5个。
够了够了,我也有5个了。
回去的路上,我们欢快的脚步声惊醒了沉睡的鸟儿。当满屋飘着排骨香味的时候,我总是忍不住耸耸鼻子,深深地吸上一口。是的,那一夜的排骨炖洋芋是饥饿年代里的袅袅升腾的炊烟。温暖。长久的温暖。
再往前一公里就是原来的学校了,经过竹林,将车停在坟林后。《一万个舍不得》就在车里低回,飘出车窗的一刹那,猛烈地叩击着光阴的耳鼓。
驻足,长久地驻足。二十多年前的马蹄声似乎还在,甚至连从碑顶上飞下来的身影还在。曾经,一个少年,躺在柔柔的草坪里,对着一本英语书哇啦哇啦地读,一抬头,就与高远的天空相遇。远方,在少年的心中充满着朦胧的诱惑。
坟林下是一排宿舍楼。男生的在右边,女生的在左边,中间是老师们的单间。初二那一年,来了一位新毕业的音乐老师,张老师,在自我介绍时就红了脸,在教《北京的金山上》时红了脸,四强捣蛋时红了脸……一个少年从此喜欢上了这种娇羞。一次,同音乐科代表去老师寝室兼办公室,窗子推开着,展眼一望,一片裸露的坟林赫然在目。张老师晚上会怕吗?
宿舍前面一排5层的建筑就是当年的教学楼了。现在,人去楼空,当年站在楼上向坟林眺望的少年,今天站在对面,中间隔了二十多年青色的时光。教学楼的墙体有些斑驳,甚至还有了手指宽的缝隙。5﹒12地震的缝隙。新的初中已经搬到几公里之外的乡政府旁边了,听说原来的那口水井也枯了,累了,榨干了。
二十多年前的一个课间,教室里沸腾得可以听见咕咚咕咚冒泡的声音。我哼着歌,一棵呀小白杨,长在哨所旁,根儿深杆儿壮……赵华正咬着笔杆做一道几何题,她眉头紧锁,听到歌声,她用手肘碰了碰我,你你你,你唱歌好难听呀!她冲我笑了笑,露出两个小酒窝。像被一个炮弹击中,我立即停止了歌唱。直到今天,唱歌成了我最没把握的事情。阻拒不掉,被员工逼着在KTV里唱了一首歌,成了我最大的耻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