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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念

作者: 陈蔚文 时间: 2016-05-26 阅读: 1239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1  9月11日,马韵梅的丈夫唐大年早晨出门后便没再回来。  中午他本和马韵梅在各自单位吃饭,也就没引起马韵梅注意。连单位的人都弄不清他来上过班没有。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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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月11日,马韵梅的丈夫唐大年早晨出门后便没再回来。
   中午他本和马韵梅在各自单位吃饭,也就没引起马韵梅注意。连单位的人都弄不清他来上过班没有。似乎看见了,又似乎没看见。唐大年的古籍办公室是非外借部,在四楼走廊尽头。
   图书馆这样年深月久的地方,记忆本模糊易淆。
   直到很晚还不见唐大年回来,马韵梅有些着慌,四处打电话找,都说没见。
   唐大年的父母已逝,如今只有个老姐姐在邻县,马韵梅打了电话去也说不知道。
   唐大年在山西念的大学,本地朋友极少,唐大年又是城市中罕见的连传呼都没配的男人,这就使寻找变得格外困难和缺乏头绪。
   报案后,警方先调查了当天唐大年日常活动地带的交通情况,未发现有重大交通事故,同时也排除了交通肇事匿尸逃跑的可能。此外证实唐大年衣着朴素,骑辆二八“永久”旧车,无论从何种角度都引不起不法之徒谋财或绑架的冲动。
   遍寻无着后,警方把这事搁下了?——有一大摊子绑架勒索杀人强奸,总之比不见个人严重得多的刑事案件等着呢!他们告诉马韵梅,再等等,指不定他心血来潮上哪儿了,说不定啥时又冒出来了。就算不冒出来也没什么,这种事挺多的,一个人活着,突然活腻了,然后不见了。
   如果最终还是不见,可定义为失踪或宣告其死亡。有位参与调查的热心女警言下之意是,过了法律期限后,马韵梅可以在法律的保障下合法地重新寻找幸福。
   所有认识唐大年的人都不得其解,一个图书馆的古籍资料员怎会突然像气泡一样蒸发了呢?在此前他没有任何要消失的迹象,刮了胡子,衣裳整洁,眼神平静,不愤世嫉俗,也不发表耸人听闻的言论。除了打太极拳,也未参加任何邪教活动。
   没有绯闻(排除情杀),没有案底(排除畏罪潜逃),没借高利贷(排除黑势力逼债),不收听敌台广播(排除反动势力收买),家族中除他太奶奶得过老年痴呆外精神都正常,唐大年他有什么理由从人群中无缘无故消失了呢?
   那么,最大嫌疑是马韵梅与唐大年之间出现了什么问题,导致他失踪?甚至有人猜疑,是不是马韵梅串通他人制造了这起名义上的失踪——马韵梅在家钢铁厂当过两年化验员,算和化学沾过边。但这种推断很快被推翻了,马韵梅是那种普通安份的女人,不可能是凶案女主角。
   还有人不无恶毒地猜想,是否唐大年在某些机能上有欠缺,满足不了马韵梅才导致他灰心自卑以致出走?这种猜测多少有些阴暗,也毫无根据。那么,是唐大年厌倦了马韵梅又怕离不了所以才消失的?但也有人感到困惑,唐大年至于厌倦到这地步吗?
   马韵梅不是那种泼悍女人,不至为了离婚把唐大年逼上绝路。而且唐大年生活里从未见有马韵梅之外的女人,连秘密的蛛丝马迹也未发现?——不是受到新情感的撩拔推动,大凡人是不会同现有婚姻了断的。但也有人说,不声不响的唐大年显然不是一般之人,他念了那么多书,骨子里是个脱离了世俗趣味,追求纯粹的人。
   那是什么原因呢,唐大年厌倦了他的生活,所以去陌生之地重新开始?或者,他厌倦了整个世界,选择了彻底告别。
   失踪,这是种介于存在与死亡间的状态,像粒微尘游荡于星际,漫无边际。失踪者的下落,除了他们自己,谁也无从知晓。
   1915年12月,英国与土耳其之间的一场战争中,英军诺夫列克将军率领的第四军团1000多名士兵,登上山顶并插上国旗。忽然间,空中降下了一片云雾覆盖了山顶,在山下用望-远镜观看的土耳其指挥官们惊奇地发现:片刻后,云雾慢慢自空中升起,而山顶上的英军士兵人全部消失了。
   1975年的一天,莫斯科地铁晚21点16分,一列地铁从白俄罗斯站驶向布莱斯诺站。在14分钟的途中,载着满车乘客的地铁忽然失踪。警方对全莫斯科的地铁线展开了一场地毯式的搜索,但始终未发现地铁与乘客踪迹。这列地铁就在轨道线上神奇失踪了。
   1980年6月,彭加木在罗布泊库木库都克失踪。4次大搜索始终未发现一点线索,最后一次拉网式搜索人数69人,只在沙漠深处寻找到几架几百年前的骆鞍和朽烂的民族式大衣。
   既然一个军团、一列地铁乃至一段历史,都可以在眨眼间消失,为什么,唐大年,一个普通的图书馆职工就不能失踪呢?失踪难道不是一个37岁公民的权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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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人们只是生活多了项谈资而已,而对唐大年结婚四年的妻子马韵梅,她失去的可能是整个生活。她先后几次去派出所做笔录,承受着人们各式猜疑与同情?——唐大年无论哪种原因消失的,都是她做妻子的失职与不幸。
   马韵梅在所民办大学做会计,工作挺清闲,这就为她翻来覆去想这事儿提供了足够时间。而且,她的工作环境也很适合陷入回忆场景,暗红褚木的旧桌子靠窗,窗外,不远处的围墙外是处苗圃。秋天落叶飘拂,玻璃板下唐大年的照片像一块路标,指引着马韵梅向季节深处走去。
   她一次次回忆着唐大年最后离开她视线的那一刻。
   她清楚记得那天早上天气晴朗。
   唐大年像往常一样六点半就起了床,穿了件蓝色绒格衬衫,是马韵梅在外贸服装店30元钱买的,领口都磨旧了——想到这,马韵梅的心隐隐发痛,后悔自己没多关心唐大年。
   唐大年一定是像往常一样去邻近的福山公园了,在床上迷糊着的马韵梅想。
   现在令马韵梅迷惑的是,他临走前有没有注视她一眼?这很关键,关系到唐大年是有预谋地消失还是遭遇了意外。可马韵梅怎么也想不起来了,回忆在此出现卡带。她觉得唐大年在出卧室时回头看了她一眼,又似乎没有。再往前想,头天晚上她去上电算化会计培训班到十点多才回来,唐大年还没睡,在往本子上专注地贴什么?——剪贴资料,这是唐大年极少业余爱好中的一项。
   她累得洗洗就上床了。大概快十二点,唐大年才上床,冰凉的脚触到马韵梅很快又缩回了,尔后无声无息。
   马韵梅开始翻检唐大年的物品,如果少了重要物品说明他是有意失踪的。然而收检时,马韵梅竟一时想不起唐大年有什么私人物品。他的东西似乎很少,只在卧室桌子靠右的几个抽屉放了一些,乱糟槽的,马韵梅从没翻过,她以为自己就这样和唐大年过一辈子了,没什么值得上紧去翻的。
   家里存折未少,但也并不能确定唐大年没带钱走。唐大年有时会译些资料稿,奖金他俩也是各自分开用。马韵梅对着存折上不多的存款想起年初两人说好年底买台电脑的,有邻居在阳台上大声喊孩子吃饭,马韵梅想起几次跟唐大年提起要个孩子,他都淡淡的,眼泪从马韵梅心底泛了上来。她和唐大年,是再也不会有孩子了!
   唐大年是马韵梅大姨同事介绍的,两人同年,马韵梅显着比唐大年老相点。第一次见面两人总共说了不到十句话,媒人都以为没戏了,两人却出人意料地谈下去了。
   没有激情,但也不乏和谐,挂历一般稳妥,马韵梅也就知足了。她不喜打扮,对爱情也没有很高的理想,唐大年已经比她想象的丈夫好了,他脾气温和,做事仔细,讲卫生,就是话少些,钱少些。但换言之,赚钱多的男人又岂是她马韵梅能守住的?韵梅,韵没,也怪自己爹妈取坏了名,女人没一点韵,拿什么守住男人?
   现在,马韵梅果然没守住,本指望能倚靠一生的婚姻,因为唐大年的提前退场而无法续演,马韵梅不禁悲从中来。她觉得自己从来都命运不济?曾经她也不甘平庸啊,成绩不差,但一上关键考场就晕,写字手都发抖,预考再好都白搭。每年一到会考她就犯恶心,整晚整晚失眠。考了两年她终于认命进了所普通财校,临毕业学校又不包分配了。
   指望谁给她解决工作呢?父亲是会计,母亲是厂办小学教师,亲戚们也都平头百姓,自家的儿女还烦心不过来呢。马韵梅好容易进了家钢铁厂的财务科,不久财务科精减,又把她拨到化验室。
   取样、冷却、钻样,马韵梅成天在堆试剂瓶中验着钢水的磷硫含量,虽然枯燥,还算安稳,她想就这样一辈子也成。
   然后下岗了。
   当然,钢铁厂领导考虑得比较细致,没一下子把职工推出去。确切地叫轮岗,一个班组或一个部门每人轮一个月的班,拿一月的工资。打算轮岗的职工要先交3000元集资款,为厂里引进新设备之用,不把厂救活,哪来的岗轮呢?
   马韵梅想,上半年班领的还是自个的钱,而且谁知道那3000元还回不回得来?厂子宣告破产容易,撂下一个烂摊子找谁要钱去?
   马韵梅硬着头皮去找了一位财校女同学。那同学来自一个小县,长得颇似美人李嘉欣?现代社会对于女性的美的资源一惯不主张浪费,且会给出相应回报。那女同学毕业后分到了市教委一家下属单位,两年后成了市教委自考办主任的媳妇。
   女同学是热心人,对昔日不景气,外貌又普通的女同学尤其热心。她介绍马韵梅进了现在这所民办大学,待遇虽一般,但总算学以致用又搞回了财务。同学都知道她的工作是那位女同学解决的,聚会时一说起,那位女同学就美丽而谦逊地笑着摆手,“举手之劳!”有同学夸她热心,她诚恳地说,“韵梅也挺困难的,她爱人书呆子一个。咱们老同学不帮一把谁帮?再说了,也不什么大事。”
   马韵梅几次都想辞了这份工作,却终于没有。要那么大志气干什么呢,又不能当饭吃,况且,她赚的也是自己劳动所得。
   聚会她越去越少,偶去了,坐在一角,也不怎么吭声。去趟洗手间,抬头见自己宽红的脸,自己觉得蠢相,再看衣服也不合宜——衣服一旦买回马上就变得不合宜了似的,件件如此。回座她越发不愿多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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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韵梅曾在财校谈了个朋友,是初恋——有多少初恋不糊涂呢?尤其对马韵梅,极少与男人交道的经验,也少有异性关注,突然碰上一个男同学凑近,完全没免疫力,只是耳热心跳。其实对方什么模样都没看清(只记得他有头粗硬短发,獾似的),也就自觉一腔情深,夜里睡不着,翻来覆去想的都是他。和对方约会,凑近点心就怦怦跳,身子酥涨,对方手上还没用力她就先晕得云里雾里。
   她喜欢什么样的男人,似乎从没明晰过。多是什么男人愿和她接近,她就喜欢什么样的男人,决定权不在她。毕业,对方南下打工去了,没发展出什么名堂,但找过了新女友。马韵梅去深圳找他,解释都没有一句,对方倒诧异张脸,好像马韵梅是个天真的傻子,像那个什么千里进京寻夫的秦香莲。
   在钢铁厂时,别人给她介绍了个机修分厂的车间组长,人挺威武,好运动,常说粗口,她心里有些不满意他的粗鲁,再转念,人挺实在,有技术,除了抽烟喝酒有时说说粗口,对她也还体贴。谈了半年,这半年中,两人的关系在锻压组长的要求下也实质了若干回。
   正谈婚事,锻压组长收了个技校实习的女徒弟。女徒弟工人家庭出身,皮肤黑黑的,胸脯大大的,敢想敢干,浑身一股子母兽的燠热气味。来车间不久,她就对锻压组长表现出莫大热忱?一则她喜欢他,二来她想进钢铁厂。她替他打饭刷鞋,一口一个师傅,又请他看电影。
   锻压组长坐进黑乎乎的影院,就有些身不由己了,身旁这么个年轻女徒弟,还挨一块儿看西部爱情片,简直是在炉子里炼钢!锻压组长哪受得住这股炽热考验,早沸腾成钢水了。
   锻压组长也是实在人,此后在技术上加倍地言传身教,当然不止是技术上。实习地点转移到宿舍床上,两人共同切磋进步。厂子里不少人知道了,马韵梅还有些不信,只当他们是师徒关系而已。
   有次晚上,十一二点,她去宿舍找他,敲了好一会门,开了,他俩在里头。电视响着,说是刚才看电视没听见敲门,桌上还摊了些零食。马韵梅没说什么,撩开账子,就见枕头下一只热腾腾的黑色尼龙胸罩掖着,胸罩尺码显然令马韵梅自愧弗如。
   马韵梅走到女徒弟跟前,“听说奶大的人最易得乳腺癌!你可当心呀。得了多半要全切的,不然会转移!”——老实人一怒起来,也有几分恶毒的。
   她后来劝解自己:说来他们倒也旗鼓相当,也算成全了他们。不过听说他们还是分了。
   遇到唐大年时,马韵梅对命运已没什么幻想,只想本份成个家。这愿望达成,马韵梅暗自松了口气,觉得命运总算还是将她纳入了正常怀抱。不料,终究命运还是个缠乱的线团,手一抽便遭遇了一个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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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韵梅清检抽屉。前几个抽屉都是票证杂物之类,在最下一个抽屉里翻出了唐大年的若干本剪报本,剪报本上不少是关于科技方面的信息?唐大年是个忠诚的科学爱好者,再确切点,用现在的话说,他是位冷知识爱好者。
   这些信息在马韵梅以前看来枯燥无比,可现在成了感应唐大年的媒介,马韵梅一则则看得十分用心。她觉得唐大年之所以会把它们剪下粘贴好,上面就一定存留有某种和唐大年有关的信息,它们也就成为走近唐大年的凭据。本子上最后一则粘贴如下:
   1924年,埃德温·哈勃首次发现银河系外还有星系;1931年,埃内斯特·劳伦斯发明了用以研究加速后的原子颗粒行为的回旋加速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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