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背上的童年

在苏北的楼镇，有一个叫九牛汪的地方。童年的时光让我在那里留下了如诗般的记忆，草、水、田园、牛背勾勒了一幅灿烂的往事。
　　 幼小的我在朦胧的睡意中被妈妈叫起来。妈妈在喊：“三子乖乖，起来，去放牛。”爸爸是生产队的耕田手，家里有两头水牛，我和二姐各放一头水牛。
　　 记得那年我刚满四岁，不敢骑牛背上就牵着牛绳，在田埂上放着。太阳没有升起的时候，牛的身上订满了蚊虫，老牛的两个尾巴在不停地两边摔打着，蚊虫的飞舞，在牛走动的瞬间像移动的电影，一会儿在左边在跳动，一会儿在右边飞舞。
　　 牛吃草的“呼吃”声赶走了我想打瞌睡的懒意。一条田埂从北头放到南头，太阳升起了，牛那舱壁的肚子在慢慢地鼓起来了。老牛在挑肥拣瘦地寻找嫩草，吃草时速度减慢了许多，赶田埂的步子跨大了许多。我的小腿已经在小跑中运动，还好，爸爸来赶牛去耕地了，我第一次放牛的任务在姐姐的监护下草草完成。
　　 爸爸犁地赶牛的号子可好听了。我呆呆地站在田头，听爸爸在吆喝着老牛耕田的声音，爸爸的鞭子一甩，牛走路的力气好像大多了。当时我在小脑子里想，爸爸是不是怕老牛打瞌睡，在给老牛唱歌啊？到了我站的田埂的一头爸爸看见我在喊话就停下来问我“三子，有什么事啊？”我问爸爸：“刚才你是不是在为老牛唱歌？”爸爸笑眯眯地搂了我一把说：“耕田拉二胡，替牛谈琴。”我似懂非懂地哈哈大笑着往回家的路上飞跑。
　　 4岁半前，我放牛是要靠姐姐的，因为我怕田埂上有蛇。我到了四岁半的时候，姐姐要上工了。生产队规定16岁的孩子要上工，去田头割草，做草塘泥，到一个月左右成了基肥种庄稼用。姐姐在要上工的那天教我真功夫了——骑牛，上牛背。姐姐右手扶着老牛的头在不停地摸着牛头，嘴里还在向老牛打招呼说：“老牛、老牛你要听小主人的话。小主人会让你吃甜（田）草、喝塘（糖）水的。”左手捧着我的小屁股，老牛真的很懂事，它把前腿有意式的放下一个拐，我用力地把左脚往牛前拐上一踩，姐姐一用力，我上牛背了。
　　 两手紧紧地抓住牛的脊梁上的长长的鬃毛，人五人六地坐在牛背上，看着牛在吃草，我很得意的样子。姐姐放心地拍了拍牛的屁股对我说“三子弟弟，你好好地放牛，不要怕，姐姐就在隔壁的地里干活，过一会儿牛饱了，姐姐来接你。”
　　 牛背上的我，不时还要与牛虻子战争，牛不嫌我小，认我做主人了。牛虻子可坏了，欺负我小，皮薄肉嫩，专门来与我对着干，在我的小腿上乱转，牛尾巴在后面不停地摔打，我的小腿在前面也不停地抖动，牛虻子无从下手，气的的嗷嗷直叫，上下飞舞。
　　 我坐在牛背上观赏麦田里麦苗上的露珠有一种立体的感觉，圆圆地挂在麦叶上，太阳照射下来经光闪闪。微风吹来，露珠在麦叶上轻轻地晃动，仿佛有一种缔结在叶子上的牢固。
　　 田埂上草叶的露珠被牛脚踩破了，无声地滑落在另一颗小草上，拼接成另一串新的露珠，我真想回头去看看，新的露珠的笑颜是个什么样子。姐姐交待，要紧紧地抓住牛的鬃毛，不然就要摔下地的，我不敢冒险。我心里在想，落下的露珠也和我一样地勇敢在小草的叶子上吮吸阳光的妩媚。
　　 放牛的我，赢得了爸爸给我讲故事的机会。六月的天气，晚上明月当灯，一家坐在门前的门板床上乘凉。记得是姑姑刚刚送来的一把用蒲编成的扇子，爸爸就奖励给我扇风用，看看大姐二姐、小弟弟羡慕的样子，我好得宠。
　　 爸爸点上一根香烟，说为了奖励我放牛的勇敢，今天给我们姊妹四人讲一段故事，叫《狼与喜鹊》。爸爸说：“大云山的西侧有一群狼，经常来到大云山的东边的村庄找东西吃。有一户人家的10岁的小孩在家看门口，但是他非常害怕狼来。当家人下地干活了，孩子就在家敲起了瓷盆喊狼来了，狼来了，全村的人都使劲地往他家赶。到了他家一看，没有狼来的事情，原来是小孩说谎，怕狼来了，就敲瓷盆的，大伙儿就各散各散，继续种地了。到了下午那家小孩又敲起了瓷盆喊狼来了，狼来了，全村的人拼命地往他家赶，等赶到他家原来狼没有来，小孩说他怕狼来了，就敲起了瓷盆。到了太阳下山的时候，狼群真的来了，小家伙再次拿起了瓷盆使劲地敲，全村没有一个人来帮助小家伙，以为小家伙又在说谎，狼群在屋檐下嗷嗷地叫着，瓷盆的敲打声已经显得没有力气了。树上的一群喜鹊真好赶到了这户一家的树上上窝，喜鹊的嘴里在野外掉了满嘴的腐肉，小家伙的失魂落魄的叫喊声，喜鹊仿佛感知了危险信号，嘴一张开，腐肉都落到了狼的嘴里，一群狼嘴里叼着腐肉飞奔地向大云山的西侧跑了。晚上家长回家看到孩子瘫坐在地上，吓得不轻。孩子用手指着窝里的喜鹊说，没有喜鹊就没有我了。家长为了答谢喜鹊，在喜鹊的窝棚系上了一块红绸子布。”爸爸接着说：“孩子要勇敢、孩子不要说谎话。”
　　 月光照在爸爸那憨憨的脸上，六月的骄阳让黝黑的美在此如此彰显父爱的伟大。姐姐提议，给我们的爸爸热烈鼓掌。掌声、幸福的笑声、妈妈的呼噜声编织成一曲动人的小村田园交响曲。
　　 5岁的我，特别喜欢看小人书。邻居家10岁的小的姐姐李小丫问我：“三子，今天的小人书还想看新的吗？”我说：“想、想死了人了，想看新的一本。”小丫姐姐调侃地说：“想看书你必须游过九牛汪的第八个靠着我们家的那个汪塘”。话音一落小丫姐姐又问我说：“现在想不想看？”我说：“还是想看。”小丫姐姐说：“好。小男子汉，今天想看就看你的本领了。”说着小丫姐就牵着一头小牛，让我牵着我心爱的老牛去九牛汪塘学游泳。
　　 我们一个庄上的大孩子、小孩子，在小丫姐姐的召唤下集体去九牛汪洗澡。大孩子把衣服脱了留一个裤衩，小孩子屁股光光地下塘洗澡。姐姐指着老牛说：“今天弟弟想看小人书就全指望你了。”老牛会意地摇了摇尾巴，迫不及待地向汪塘里走。我仗义塘梗的高度飞身上了牛背。小丫姐姐在前面，用手抓着小牛的尾巴，往汪塘的中央游。炎热的天，老牛好像喜欢到深不见底的地方寻找凉快。小丫姐姐在前面游，我有小手挥动着牛绳，命令老牛赶上小丫姐姐的小牛，往汪塘的对面游去。
　　 游着游着，我觉得，牛好像踩不到底了，漂浮在水上，我坐在牛背上，与牛的两个角平行，牛的两个鼻子在水的外面，咕咕地泛泡，尾巴在水底下不停地摆动。水中的小鱼可快活了，在我的面前游来游去，晃来晃去，好像在找什么好吃的东西。向上一看，天上有好几只长嘴的鸟也来帮我助威，在牛的头上找东西，叽叽喳喳地说着笑着，不停地旋转着。游到快到汪塘的一半的时候，塘里的几条大鱼，在远处掀起了好高的浪花，有一条比我的小腿还长的鱼跳起来正好落到我的手前面，我下意识地准备用手去抓鱼，鱼已经落到了河里。姐姐向后一看就让小牛放慢速度与我并行，告诉我说：“鱼不要抓，对面的荷叶不要采摘，两手一定紧紧地抓住牛的鬃毛，河里的水人是打不到底的。”我说：“好，姐姐只要你给我小人书看，我就听你的话。”姐姐听到我干脆的声音，有一些放松了的表情，向我使几个鬼脸。塘的对岸边长满了荷花，远远地就能闻到了扑鼻的莲香。一眼望不到边际的汪塘，一群伙伴的洗闹声在岸的西侧上空回荡。姐姐游到了莲花盛开的地方，站在小牛的背上，小牛或隐或显的脊梁托起了小丫姐姐的酮体，仿佛让我找到了小人书中的荷花仙子那婀娜多姿的身材。姐姐采了一支莲花用左手轻轻托起，问：“三子弟弟，姐姐美不美？”水珠的滑落从小丫姐姐那飘逸的长发往下走动，走过了小丫姐姐胸前，水珠的飘落让我脑海里浮现出对昨天看过的一本小人书上那美女的好奇。
　　 牛背浮出了水面，小丫姐姐的小肥臀在夏日的骄阳中白里透红。牛背的起伏、小肥臀的左右摆动、与莲花相媲美，九牛汪畔的小丫姐姐像出水芙蓉，使天上盘旋的鸟儿都停止了飞翔，猛然地落到了牛头上观赏。
　　 看小人书成了我生活中的一大乐趣，坐在牛背上看小人书是我们一帮小伙伴在牛背上最炫的事情。秋天在西湖滩放牛是我们集体郊游的好场所。我、小丫姐姐、东庄的张小七子、前庄的马小二子，我们好几个小伙伴，赶着自己的牛，到西湖去放牛。西湖很大，把牛放到了湖中，让牛自己吃草，吃饱了到湖南头的水里汪一个汪，让身上沾满淤泥，蚊虫就无法靠身。
　　 我们在草坪上嬉闹着，马小二子被小丫姐姐绊倒在地，我们一涌而上，在小丫姐姐的身上叠高，一个、两个、三个，马小二子喊，受不了啦，求饶。张小七子，屁颠屁颠地还往叠，人叠多了，失去了平衡，我们上面的人全部翻掉了，马小二子翻身了，拼命地跑，我们就继续追赶。马小二子不跑了，趴在地上，看什么好奇的东西，原来是一窝野鸟蛋。大伙儿挤着看热闹，天上有几只大鸟在我们的头顶上盘旋，有一只还向我们俯冲下来救鸟蛋。马小二子非要把鸟蛋放在褂子的口袋带回家。大家就躺在地上看天上的野鸟在天空转来转去，小丫姐姐说：“马小二子，把鸟蛋还到野鸟窝里。”马小二子贪婪地捂着口袋就是不肯。鸟儿飞累了，就站在湖滩旁的树枝上看着我们。
　　 第二年的开春，小丫姐姐已经上学了。星期天回家，我们一起放牛。小丫姐姐问我：“三子，想不想学习绝招？”我问：“是什么绝招？”“往常你上牛背的时候，必须要靠一条田埂的高度，才能上牛背。今天姐姐教你从牛角上牛背的绝招，想不想？”我开心得不得了，说：“多谢姐姐啦，明天就不用找田埂了。”姐姐把牛绳栓得很近，小手扶着牛角，对老牛说：“把头放低一点，让三子让你的背。”老牛还真的低下头，我两个小手扶着牛角，把右腿轻轻地踩着牛的右角上，左脚顺势而上，向往常爬树一样的利索，老牛抬起头，我一次成功上了牛背。小丫姐姐把牛绳给了我，说：“三子，你长大了。能从龙角上龙身，驾驭地龙了。”我不懂小丫姐姐说的是什么意思就是哈哈大笑。每次出行我排名都是靠后，今天就不一样了，我来领头。在牛背上哼着妈妈昨天刚刚教我的秧歌，哥哥隆冬带啊、哥哥隆冬带啊。一路歌声，一路欢笑，在晚霞的映照下当上了一次牛背上的小队长。
　　 当队长的人，要领着小伙伴找东西吃。春天里，我们把吃饱了牛用牛绳栓在一起，到长茅草多的地方找茅针吃。拔茅针的时候用嘴先舔一舔茅针甜不甜，如果不甜我们再换新的地方，有时候要换好几个地方才能找到一窝甜的茅针，大伙儿齐动手，边拔边吃。吃一口后就藏一点带回家慢慢地吃，吃到甜的茅针在我们晚上串门的时候已经是上等的招待了。
　　 第二天放牛的时候，小丫姐姐还有一样好吃的东西，准备教给我们找。她有条件，说：“想吃荤菜，大伙儿必须把眼睛用自己带的小手帕蒙上，吃完了才能解开。”我们好多天没有吃荤的了，大家小嘴馋歪了，口水已经流到了嘴唇边，异口同声地说：“想吃！”小丫姐姐待我们蒙好了眼睛，自己趴到了地上，用茅针钓田埂牛粪旁边的小洞里的小虫，第一个给我吃了，问：“三子，怎么样？”我就觉得比茅针有鲜味，说：“好吃，再来一个。”大伙儿都尝过了毛虫的味道，一致说：“真鲜，好吃。”小丫姐让我们拿开了蒙眼睛的小手帕，我们看到自己吃的是毛虫都吓晕了。
　　 时间真快，又到冬天了。我们一群放牛娃，总是要赶到养牛的工场去玩。大集体的牛是宝贝级别的伺候，待遇还真让我们放牛娃羡慕。有三和汤喝。生产队长对我们说：“明年的春耕生产就指望老牛呢。”我们三五结伴在牛房里溜达，看牛的人是原来的老队长，比较狠，让人害怕他，但是他拿我们一群放牛娃没有办法。老队长想出了个点子，想进牛房取暖，得先到草堆上抱牛吃的干草，谁抱得多谁就先进牛房。我们是争先恐后，抢着为看牛的老头抱草。一个下午我们终于都进牛房玩耍了。在牛房里除了牛的尿味难闻，其他都还好，最让我们难忘是美餐一顿，我们帮老头倒三和汤给牛喝是时候，顺手自己开个小灶，喝上个满肚子的香汤。有一次我无意中看到了看牛的老头还吃一种喂牛的饼子，是用小麦做的，香喷喷的。我就倚到了我放的一头老牛的背上，跟老牛协商是不是可以让一点给我尝一尝。老牛挺懂得我的心思，尾部轻轻一一甩，老头喂牛的饼子落地了，我立即帮忙，趁机会留下了一小块我在手心，待老头喂下一条老牛的时候，放进了自己的嘴里，溜到了角落里，细细品尝着美味佳肴。一个冬季我养得白白胖胖，小丫姐姐放寒假见到我的时候，问：“三子弟弟，你吃什么好东西啦？快告诉姐姐开开荤。”我就一五一十地讲给小丫姐姐听。“可惜冬天过去了，老牛也没有这样的待遇了，姐姐要想下手，明年冬天别忘了来啊。”我说。
　　 六岁的牛背是我记忆尤甚的时光。五月，南庄张奶奶家的桃园结满了桃子。往日我们是没有办法的，隔河兴叹。张奶奶家的桃园有一转沟，比较深，一般人轻易不敢下去。桃子红得诱人，加上我们的本领在增强。小伙伴分工有份，我骑牛背过河去偷桃子，小丫姐姐负责在桃园南侧望风，其余的三个小伙伴负责运桃子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