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芝
作者: 青苔与岩石
时间: 2016-05-28
阅读: 2781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有《东北东北》的人回来。 那一夜他在故乡陡峭的小路上,忽然有秋雾生起来,就一下子转了向,走在了背着家的地方,愈走愈远,迷
摘要:你是一座百年的灯盏,也是一尊易碎的青花瓷,你把自己打碎了,我再也看不到从民国的天空飘来的那朵流光溢彩云彩,我再也听不到从深远的高山上淌过的流水幽幽的声响……
一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有《东北东北》的人回来。
那一夜他在故乡陡峭的小路上,忽然有秋雾生起来,就一下子转了向,走在了背着家的地方,愈走愈远,迷糊到半夜。路下就是悬崖,赶巧又有一只野鸟扑棱棱从崖壁缝里钻出来,猫叫着,他被一惊,差点就掉下深渊......
我们先是听到有狗汪汪汪疯狂地狂叫,又听到北山橡子树林里,有人没人腔的呼叫。我们赶紧栓紧了木板门,上了双闩,憋着气不敢出声。母亲说她得出去看看,就又打开了门。这时听得更清楚了,是有人在喊:“姑——姑——”声调惊慌颤抖。母亲说是大侄子么?就提了灯笼出门往屋子后的山林里走去。听到是熟人,我们紧绷的心才放下来。那时我们的家是东西一溜脊的麦秸草顶房,四圈没有院墙,东面是洋槐树林,刺刺扎扎密不透风,西面是一排樱桃树,南面是一片清翠的竹园,西南角有一条小路通往西庵坦的杨妗子家,迷路的人管杨妗子叫婶子,也是一位东北客,也说一口的东北腔。
母亲把大侄子迎进屋子,大侄子浑身衣服不知是被雾水还是汗水湿透,嘴唇铁青着,身子在哆嗦。母亲先倒了热水端给他喝,接着又去锅屋生火荷包了鸡蛋给他吃完,他才心神稳住。
从我家往西走,不到半里地就是杨妗子家,在西梁连接大殿坪顶的山庵里,我们叫那地方“西庵坦”。杨妗子的家主房是一间半,邻山墙还有半间是锅屋,锅屋门口旁边是一盘石头磨。传说家里走丢了猫狗,站在石磨盘的顶上呼唤,三日后猫狗必回。
我家也有一盘石磨,也按在了锅屋门口旁边。袅袅的炊烟末了,母亲满裹着柴草的味道,把蒸熟了的地瓜连凹篦子一块端出来放在石磨的盘顶上,在家帮忙烧火的姐姐大声喊了出门玩耍的哥哥弟弟,喊着乳名,声音传出老远又被大山挡回来,回声传进邻里邻居的耳朵。好多年来,一家老小围着磨道一圈开始吃饭,有时是玉米或者地瓜面的糊涂;没有菜,一块咸菜切几瓣,一人一块就着饭啃——石磨、水桶、钩担、大殿缸、粮食囤、咸菜瓮、八印锅,都是儿女成家立业必备的物件,是家底是否殷实的象征,也是安分守己淳朴厚道的标志。石磨在阳间位居四象,是天地合一阴阳交合的传神之作;天眼地脐,合二为一,研磨五谷杂粮,拉巴着满堂儿女,待儿女羽翼日渐丰满,长大成人,之后择良木而栖。
杨妗子的锅屋无木门,只用苷草勒个半门子,用木棍别住就算是挡住了门口。挡着杨妗子的石墙院子大门口也是一个半门子,只不过使用槐树枝条扎成,白天不关,家里人在时不关。杨妗子缠的小脚,不大出门,常见她端一菠萝筐子坐在院子里搓麻绳纳鞋底。在她小脚的周围是一群鹅黄的小鸡叽喳叫着跳着啄食。杨妗子的北院石墙靠着山坡,一大片迎春花茎缠枝绕的生长在山坡上。碧绿的枝条如瀑布,从整面的北院石墙倾泻下来。春天里花开嫩黄一片,娇艳无比。而山坡上的槐树林里,白嫩嫩的槐花在“春困秋乏”懒懒的阳光里串串开放着,芳香便在空气里自在地流淌;桃树挨着槐树林,粉红的桃花这时也绽开了,石院墙外,就有蜜蜂忙着采蜜,蝴蝶捉对纷飞,就有莺歌燕舞起来。那时,在每家的房前窗外,常常栽种着一棵石榴树。石榴花开,日子火红火红,石榴成熟,满子满福。而把石榴树的叶子,三、两片丢进滚开的水里,水色即可变得微黄,石榴叶子茶还可以放凉了喝,有一股子大麦的香气,青苷的味道。据说,石榴叶子茶,润肺止咳明目败火。
杨妗子的家正好处在西梁和殿坪山鼎交界位置,路口三岔,上山种地的,赶集的,过路的,放羊的,无一不歇脚喝过杨妗子烧过的石榴叶子茶。久而久之,杨妗子就跟到点按时上课般在她的家里烧下一大滑盆的石榴叶茶,滑盆上面盖一高粱梃子盖顶,放在石磨盘的顶上,盖顶上面放俩碗,最初的碗是黑瓷的,后来的碗是白瓷细花的。
杨妗子今年九十又八,是村子里最年长的寿星。
二
凝神回想,舅离世的情景竟是那么的清楚,恍如昨日——
那天舅在院墙外的空地里正编着棉槐条篮子,杨妗子在一旁给他打下手递棉槐条子,就看见舅的头一歪,忽然不再动,杨妗子还以为他累了困了,再一看已经扑倒在地了。
当我在学校听到消息放学后跑去看时,已是有一张蒙脸草纸盖在了舅的蜡黄脸上,寿衣袖子里给揣上了过奈何桥时扔给恶狗的面饼;尸身旁边的小桌上供了白馍,点心,点着长明灯,桌前的灰盆里还有未燃尽的冥钱——这是活着的人对逝者最慷慨馈赠!
活着一生操劳受穷,在另一个世界不能再一无所有,要能吃饱饭,要有银钱用,要有楼亭瓦榭,要有骡马成群,要有良田千顷,要有儿孙满堂......
——传说那是个极乐世界!
舅直挺挺地躺在屋子正堂铺地的灵床上,占尽中央无极。在舅身子的胸口上还压了一张犁地的生铁铲头,这样做据说是担心刚刚去世的人被妖魔借尸还阳,还阳过来的就叫做“凶”人了,非常可怕。可是,在舅的儿女们呼天抢地的凄凉哭喊里,舅,还能活过来会有多好!纵然人间会有炎凉和劳累饥寒。而杨妗子,早已几次背过气去。父亲听到舅突然倒下的呼喊声第一个冲出家门来把他抱起,揽在怀里抚摸他的胸,扒开他的嘴往里灌热酒,直到村里赤脚医生来到说:不行了!
那一晚我在半夜里醒来,看见父亲面朝东墙跪在床上,双手合十,一直到天亮。父亲不甘心舅走的那么急促,祈求默诵,用尽了他平生知道的所有办法挽留,但都无济于事。
何止是父亲不舍?
我们一家的日子从前经常是在舅家的接济下度过,我们是在舅讲的神奇故事里渐渐长大。从前父母常常吵架,舅,是我家维和战事的常客。何况,舅家有六个儿女,有三个还未成家。因为舅走的太年轻,没有准备下的棺椁,又很穷,所以就请来木匠现做了一张简单的木头床,上面用棉槐条弯了弓子,盖了芦席,葬的简简陋陋。舅的坟墓,设在殿坪山顶上北环,那儿已有杨家的老祖小山似得坟包,一款带檐帽的青石墓碑正对叶子鼎,那儿应该是山脉地气聚集的北方。坟墓周围有几棵老萍柳,两棵楸树,一棵松柏。坟头被铲平过几回,但还是又被子孙筑了起来。
“一百五,燕子来到青州府”。每年寒食节太阳未出,后辈们一齐来到墓地,铲去坟圈的杂草,清理供台神龛,重压坟头,还要选草根密结的狗皮草疙瘩压在坟茔的顶上,才能保存长久;旧坟添筑新鲜土,覆盖风雨后侵蚀的条条沟痕。在子孙养护缅怀的轮回里,坟堆逐年增大。生长在坟堆上的迎春花,虽然和坟包一起曾经也一次次被清除,但又一回回坚强地生长出来。在每一个春天里,先是微红嫩黄的尖芽儿,再是藤条布满沸沸扬扬的碎花,之后又有叶子生出,从此碧绿的枝条蓬蓬勃勃,沾地既能生根。那一蓬碧绿,呵护着冢下的生命,萌芽着对尘缘的牵挂,一代传一代——家要永远存在,只是我先去了!
那时,家中男丁要住在墓地旁守坟三个月,戴孝一年,三年不贴春联花纸,不放烟花爆竹。
杨妗子从此守寡。
三
杨妗子依然住在她的一间半主房的石头院子里,每天早早烧下一大盆石榴叶子茶水,柴门虚掩,等待过路口渴的人。
“小满见三鲜”。当水灵灵的樱桃红了枝头,我家院子外的樱桃开始采摘,杨妗子这时不再来我家串门,也不准她的外甥们过姥姥家从我家门前路过。杨妗子知道我家的樱桃树是我家里拮据生活的经济来源,来了,就得尝鲜,尝鲜就少卖钱,我们很懂得杨妗子的心思。但无论怎么金贵,我还是在请示了母亲后,挑最甜树上结的樱桃先摘一碗给杨妗子送过去,而杨妗子嘴里念叨着,这么贵的东西,留着卖吧。便接过碗来,抓起几颗放进嘴里,然后倒在盖着茶盆的盖顶上,转身从床头的竹席笼里摸出两个鸡蛋放进我的碗里说,我尝过了,真甜!其实,我知道其余的杨妗子已经不再舍的吃,要放着等着她的外甥来姥姥家,所以我总是采摘了冒尖的一碗送过去。
清明的时候,我们常常要赶在出太阳前爬上家前后的山上采集刚生长出的白头翁花,据说这种花放在床下或者窗台,或者挂在油灯上能驱虫,能辟邪。我自小跑的快,爬山也腿遛,一会儿就能采到一大把。其实,这些花都是清明前些日子满山遍野看好了位置的,早早的用两块石板扣着护住,就等到清明早晨采摘,所以只要起的够早,就不会被别人家寻走,就会有一大抱的收获——装满褂子的兜里,甚至得动用褂大襟包着。
清明的早晨往往是睡不着的,看看天还黑着,还不敢走出屋子的门,就扶住窗台透过窗棂不一会儿看看窗外,等待天亮。白头翁花开在山野间,黑夜里山野间会有鬼魅游荡。只有等到鸡叫三遍,鬼魅回归了我们才敢出来,鸡叫后就是人类的天下了。夜分两半,一半给虎狼,一半归鬼魅,鸡鸣为界。
我们的祖先,给星星留下天幕发光,给逝者留下黑夜来往,给百兽留下道路觅食寻水,从来就守规矩,互不越界。
我从山野间采花回来,经过三岔路口,最先到杨妗子家,取开她的洋槐条子半门子,把新鲜的白头翁送给她。我总是挑半蕾半花的送给她,杨妗子会大大方方的收下。据说越是半合半开的,辟邪效果越好,而杨妗子这时已在灶间生着炉火,已煮下放了“百崖草”的茶水,又开始煮过寒食的鸡蛋了。在这个时候,杨妗子会送给我一个小荷包,里面缝进去的是“艾蒿”和“败毒草”,让我挂在脖颈上,并念叨起保佑我无灾无难的佛。
杨妗子的大女儿嫁到了北边的张家湾里了。顺着叶子鼎,翻过了北旺的山垭,再经过一片马尾松树林子就能走到她家了。那一晚的东北客就是从张家湾的堂姐家要回杨妗子家才走错了路,惊得魂飞魄散了。
我自小是把叶子鼎叫做夜猫子山的,深秋时候,冷飕飕的夜里,常常有猫头鹰凄厉的求偶声从山上的林子深处传来,阴森森的声调,让我自小就很惧怕那个山顶。更深层的原因是,谁家的孩子落草夭折了,就扔在夜猫子山顶上,被过路的狼叼食。后来父亲说夜猫子山是殿坪顶的一脉山系,状似瓜叶,应该叫做“叶子鼎”才符合情理,我也赞同父亲的说法,因为叫叶子鼎比叫夜猫子山更能镇住魑魅魍魉,更能增长旺盛和平之气势,而且布满氤氲盈盈的绿意,满含清凉的韵味。
四
父亲总是说梦境是灵验的,预见着梦里见到人的未来。父亲有一回说他梦境,多年后印证起来,还真是那样的传神。
舅去世不久,父亲就梦见舅了。
舅从杨妗子庵坦三岔的西路口走来——舅去世的时候,送汤的土地棚子就设在了路口三岔的地方,舅应该就从那个地方走来。舅肩上有一根绳子,背后面拴着一口大锅,胸前头是二锅子,手里还提着小锅子。二锅子只有半边,小锅子少了一只耳朵……舅还什么话也没说,父亲就醒了。
太阳出山的时候,父亲描述了他的梦境并参悟:“二锅子”即是二哥,“大锅”代表灶膛之人,他们与绳有脱不开的干系。
三十年后,二哥吊死在新村自己房屋的檐下。
二哥比东北客年龄稍大,是叔兄弟。二哥寻短见那天,东北客正巧也在关里的老家。
在我的印象里,二哥应该算是个“能人”,会吹短笛,会拉二胡,会瓦工,还是个錾磨的好手。
二哥盖自己房子的时候我还记得。他天天背了一个帆布包,里面装了锤,錾,楔,墨斗等开石的工具。他从北山采青石,錾了斜纹,做房屋的把子和窗台面,从南山采了石英砂石做腹石。石料够用了,再用木车子从山上运下来。从备料到房屋建成,最少也得三年。小小的家院,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沁透着建造者的深情。
那时,舅家大哥已成家另立门户。舅去世了,一家的重担放在了二哥的肩上。等到二哥还完了舅去世时落下的饥荒,年龄已经不小了。二哥五短身材,模样不出众,于是找媳妇的事就难办了!后来,才用家里的小妹换了个媳妇,比他小十几岁。
二哥曾经有一段时间是幸福的,幸福的他常常在饭后取下墙上挂的二胡坐在院子里拉上一曲。山野空旷,月光明亮,二胡悠扬的声音,传出老远。我放学回来一翻过那座山头,就能听到二哥拉的曲子,于是我多绕一点路,走到他的家,听上那么一阵子。二哥看我入迷,就让我拉拉试试,可我总是摆弄不好弓法,把握不好把位。但我学笛子却很快,气也憋的足,于是二哥提议我俩来个二重奏,但二哥会的歌我却不会吹,而我会的歌二哥又不会拉,又找不到谱子照着,所以我俩始终没合演出一曲完整的,但我还是很喜欢二哥,虽然他一直没教会我用二胡拉出和他一样的音律。
我还是应该感激二哥,他教会了我瓦工的手艺,还曾经带着我去内蒙古的阿拉善盟砌筑俄罗斯人设计的炼焦炉,那是中国开发大西北的时候。
年初一天气真好。头午早早拜完了年,一群年轻人正聚集在阳光暖暖的屋檐下打扑克,忽然听到二哥的孩子像被狼咬着了般的喊救命,我还以为孩子不听大人话被二哥打疼了故弄玄虚的喊,慢慢腾腾的绕道二哥家——心想二哥也就是教训一下孩子吧。
二哥倒在他家的屋檐下,他的孩子正骑在他的身上,拼命地按压他的胸,又用嘴对着二哥的口吹气。在二哥的身旁,是蹬倒的一把椅子——孩子的动作已经没有意义了,二哥的身子早已冰凉,孩子回家吃饭时发现了吊在屋檐下的二哥,已经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