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用仅存的青春等你
作者: 晨梦
时间: 2016-05-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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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夜已深沉,校园一片静谧,睡在上铺的玉玲早早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对面床上的萧迪也不时发出一阵呓语,梅兰却怎么也睡不着,在床上翻来覆去,辗
一
夜已深沉,校园一片静谧,睡在上铺的玉玲早早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对面床上的萧迪也不时发出一阵呓语,梅兰却怎么也睡不着,在床上翻来覆去,辗转不已。
这几天她遇上一桩令她感到十分棘手的事情。这件事,于别人而言,或许是求之不得的大好事,但对她来讲,却面临着艰难的抉择。
她几次想合上眼皮,进入睡眠的状态,然而那个倜傥的身影总是不自觉地闯入脑海,搅乱心底的一湖春水。
他叫胡晓东,是G市市委宣传部部长的公子,在金融部门工作。已是大四最后一个学期的梅兰,那次走出校门,到社会上参加实践活动,认识市委一位女部长。聊天中,女部长知道梅兰爱读书,便叫她到她家取几本书。去后方知,原来部长醉翁之意不在酒,而是借故让她儿子认识梅兰。
自那天借书以后,胡晓东每个周末都到校园来找梅兰,或给她带来一本她爱读的书,或邀她到清江边走走。两人相处愉快,很谈得来,不到半年,胡晓东即向她求婚。
对于胡晓东的求婚,梅兰原本可以不加思索地答应,因接触一段时间来,她对这位才从国内某著名财经大学毕业两年的男子颇有好感,虽然家庭条件背景好,但却不以之傲人,且谈吐不俗,待人也谦恭有礼,修养不浅。是让女孩喜欢的男人。假如跟他结婚,留城工作不用说是轻而易举的事。而留城工作,正是她,也是当时多少年轻女性梦寐以求又可盼而不可即的事情啊!现在,一个可遇不可求的机遇就摆在面前,她不该紧紧抓住吗?然而,她能这么做吗?她能背信弃义吗?更何况那个人也是她那么信赖和喜欢的啊。
唉,怎么办?梅兰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翻了一回身。在辗转反侧之际,那另一个人走进了她的脑海……
二
五六年前的一天,由知青而升为民办教师的梅兰端了一碗饭走到食堂对面的大柴堆旁,随手扯了一截大木块垫到屁股底下,正要坐下去,目光立刻被一个正从会场走出的人吸引过去了。
这人,鼻梁上架一副黑框眼镜,身材高大,穿一件当时算得上时尚又令多少人羡慕的旧军衣。
他右手拿一个大搪瓷缸从会场阔步走出,接着转左往食堂走去。
不知怎么,见了此人的瞬间,梅兰心底竟怦然一动。根据穿着和气度看,梅兰断定他肯定非凡俗之辈。
果然,这时坐在柴堆上的一对男女捧着饭碗在小声议论:
他姓韦,名弘,毕业于省里一家师范学院,是两年前分配到达坡公社的第一个大学生,教学水平十分了得。听说在学校时,他就是高才生,肚里很有料子的。
啧啧啧,高等学府毕业的本科生,又有料子,了不起啊,稀罕啊!
咦,师范大学毕业的本科生怎么会分到我们这偏僻的“夹皮沟”、“野猪林”来呢?
这就不清楚了。
议论中止,梅兰心里却不平静了。她不知从何时起,特别喜欢戴眼镜的人,认为那是知识的象征。何况对面那个人从大学分来,既富有学识,又风度翩翩,穿着还不无新潮。便打算在学习班结束之前,结识结识这个比她早到达坡一年——对她来讲——那么了不起又令她崇拜的人。
梅兰是一年前到“夹皮沟”所在的达坡公社插队的L城知青,虚岁十七,初中尚未毕业,但在“夹皮沟”,比许多当地民办教师的文化程度要高许多,因此,不到一年,就被抽调到四季大队的中心小学当了一名代课教师,一学期后,因教学负责而出色,又升任为民办教师。
她这次是到公社来参加暑期教师培训班的,为时一个月。在培训班,每个人都要上一节公开课,梅兰准备上的是《海螺渡》。
她认为自己毕竟是半路出家,要在教育系统好几位领导面前和近百位公、民办教师的众目睽睽之下上公开课,实在是心有惴惴,不能不慎重。她属于那种什么都要做到最好的人,心想:决不能把课上砸了,既然来了师大中文系毕业的高才生,这不是极好的请教机会吗?
三
第二天,又到午餐开饭时间,她拿着课本等在食堂门口,黑亮的大眼睛直往前来用餐的人群里瞅。但望穿秋水,也没从一拨又一拨走过的人中看到那个戴黑框眼镜、穿旧军衣的大学生。正感到纳闷时,这时公社党委办公室的传达员小刘匆匆跑到跟前,说有一个来自公社卫生所的电话找她。她旋即转身跑进了会场旁边的传达室。
电话是梅医生打来的,说今天是周末,邀请她晚上到他家包饺子吃。
梅医生比她早到达坡一年,与她同姓,年长她几岁,家也在L城,他们算是老乡。
下午,学习班的活动一结束,梅兰就把课本、笔记本收拾好,用墨水瓶压在桌子一角,然后脚步轻快地依着河边的黄泥路朝公社卫生所走去。
黄泥路可通拖拉机,一边紧捱高高的土岭,一边是流水时缓时急、河床时宽时窄的南江河。
时值盛夏,江边的翠竹秀色可餐,岭上的树木郁郁葱葱;河水在夕阳中哗哗地流淌,鸣蝉在枝叶间“知了,知了”不停欢唱……
“深夜花园里四处静悄悄,只有树叶在沙沙响,夜色多么好,心儿多欢畅……”
走着,走着,梅兰情不自禁地轻轻哼唱起这首她百般喜爱的在大庭广众之下不敢哼唱的苏联歌曲来。此刻,她的心情也正如歌中所唱到的“心儿多欢畅”。
到达坡公社插队两年多来,她从没像今天这般高兴过。是因有老乡今晚请吃饭吗?是,又不是。到比她年长的同姓的老乡那吃饭,已不是第一次。有人请吃饭,固然高兴,何况可以叙叙旧。自从结识这个同姓的的老乡后,梅兰一直把他当哥哥看待,对方也把她当做妹妹来关心,有了好吃的,一个电话打过去,梅兰就会坐着“11”路车,从距离公社卫生所20里地的四季中心小学风尘仆仆地赶过来。在交通不便又毫无娱乐所言的偏僻乡下,一个人,尤其是从城里来的人,他(或她)内心深处的不适感和苦闷、孤独,只能靠在谈得来的两个人之间的交往中来排遣。梅兰庆幸自己在人生地不熟的偏僻山乡认识了这位比她早到达坡一年的医生哥哥。
既然并非医生哥哥请吃饭而让梅兰感到格外高兴,那是为了什么呢?
这时,一道夕阳的霞光照在梅兰正在行走的斜坡路段,有种亦幻亦真的美;岸旁秀丽的翠竹不断地朝她点头哈腰,山边樟树和苦楝树上的蝉叫得更起劲了。
“夜色多么好,心儿多欢畅……”
梅兰一路轻轻唱着,她隐隐感到今天似乎有点不同寻常。她向来相信自己的直觉。
四
公社卫生所就在斜坡尽头的河湾处,黄泥道笔直的经过门前。南江河在这里被一片梯田隔到了那边的山脚,湍急的河水流经斜坡上头的小型坝首,再拐一个大弯后顿时变得豁然开朗,温柔又宁静。夕阳的余晖从正欲跃过的山头朝河湾处依依撒下,水平如镜的江面上便泛着动人的粼粼波光。
“嗨——梅兰你怎么现在才来?我们都等你好大一阵功夫了!”
梅兰才走近梅医生那间窗口正对着黄泥道的单身宿舍,梅医生就从屋子里朝她大声地送过来一句话,语气里似乎还带着些微无心的责备。也许他已从窗口望了她无数次了。
“我们?以往不都是我俩吗?还来了谁?”梅兰稍一沉思。但并不去想那么多,便从两座平房窄短的巷道往右拐进门口栽了一丛茉莉的第三间。
跨进门槛时,一个正对门口坐在擀面桌前的男子站了起来,朝她礼貌而优雅地笑笑,并介绍说自己叫韦弘,同时朝梅兰伸过来一只沾满面粉的手,但低头瞥一眼后,随即又缩了回去,连说:“太脏了,太脏了!”。
哦——刚才在来的路上所产生的不同寻常的直觉,原来是在梅医生这里遇见他啊!
看着穿旧军绿大衣的韦弘,梅兰睁大原本就大的黑亮澄澈的眼睛,在心底稍一寻思过后,便脱口而出:
“真是太巧了!昨天我还想着要向你讨教关于公开课的问题呢。”梅兰掩饰不住喜出望外的心情。
“一起探讨,一起探讨。”韦弘沉稳而谦虚的答道。
“你也认识梅志远?”
“我不仅认识他,跟他还是好朋友呢!”
原来,三年前分别毕业于师范大学和医科大学的他们在县城结伴,一同步行几十里地来到达坡公社报到。在路上无话不说,从那时起,两人就成为了好朋友。
听了韦弘的介绍,梅兰说:这样讲来,你认识梅志远比我还早得多呢。
的确如此。梅兰若不是半年前因患阑尾炎到公社卫生所看病、而接诊医生正好是梅志远,他们或许到现在还不知是来自同一城市的本家呢。
“来来来,别光顾着说话,都坐下来,边聊天边包饺子,肚子已经在闹革命了。”
于是三个人围坐在一张小小的方桌前,开始了并不拿手的包饺子。
韦弘负责擀面皮,梅兰和梅志远负责饺子的成型。大家一边忙活,一边谈笑风生,小小的屋子里洋溢着青春的气息和难得的温馨……
回忆到这里,梅兰更睡不着了,她又轻轻翻了下身,将脸朝向墙壁,任凭那段曾经刻骨铭心的往事像书页般在心底一页页翻开……
五
1973年,各地高校首次招收工农兵学员,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已整三年的梅兰心想:这是一个难得的改变命运的极好机遇,过了这村,就没那店了。从下插到山村的第一天起,我就憧憬着有一天能进大学深造,而且,一年前韦弘对自己展开热烈的追求时,我就曾发誓“不我,为他,为我俩的子孙后代,我无论如何也得紧紧把握住到来的机会。然而,自己初中尚未毕业的底子,能通得过考试吗?贫下中农会推荐我去上大学吗? 再说,与我已暗中确定恋爱关系一年且进入热恋阶段的韦弘能放过我吗?
她烦恼又焦急。没想到,在心事重重和一筹莫展之际,韦弘给了她莫大的鼓励和支持。他对她说:“先争取报上名,别的什么都好说。”
诚如韦弘所言,梅兰先跑县招生办,好说歹说才终于为自己报上名,又拿着推荐表,从生产队、大队,直至公社,一级级过关:让负责人一一写上推荐意见,并一一盖上公章。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但梅兰并不担忧没有东风,他的东风就是韦弘,在一年多的相处中,她深知他知识的渊博,知道他在达坡中学,不仅主要担任语文课的教学,还同时担任物理和化学科目的教学,是个不可多得的多面手。
于是,在短短的两个多月复习时间里,每天放学之后,梅兰就风尘仆仆地赶二十里山路,步行到韦弘工作的达坡中学,请他辅导自己。
韦弘替梅兰制定了详尽而科学的复习方案,每天循序渐进地轮流复习着不同的科目。两个月过去,梅兰不仅重温并充实巩固了各科的知识,连没入过门的化学一科也很快掌握了基本知识,不仅能准确无误地背下化学元素表,还能较为熟练地掌握化学方程式的配平与计算技巧。看着梅兰的用功与突飞猛进的复习成果,韦弘多次由衷地夸她“秀外慧中,聪明过人”。
得到帮助和夸奖的梅兰,不仅激发了更大的学习干劲,同时在心底告诫自己:如果考上大学,一定不能忘了韦弘,一定要记住他的付出,他的好,要坚定不移地维持两人的恋爱关系。
“喂,兰兰——还没睡呀?又在想你的白马王子呀。”
也许是梅兰的又一次翻身惊动了上铺的玉玲,她探头悄声送下来一句话。
“嗯,嗯”梅兰轻轻回应两声,未几,故意发出一串轻声的呼噜。上头不再言语,梅兰又想开了:
得到入学通知书,到大学报到那天,韦弘一大早就送我进城,途中是多么抒情呀。我背着他送的军用挎包,他则挑着我的简单行囊,我在前,他在后,崎岖的山路,艰难的行程,在我心底的兴奋和两人的依依惜别中,不知不觉地在脚下缩短,不知不觉地走过。
途经一片油茶林时,但见花开满树,状如玉蝶;一群蜜蜂在鹅黄的花蕊间嘤嗡采蜜,飞来又飞去;带露的花香,在清晨湿润的空气中,格外沁人心脾。望着眼前生机勃勃的画面,吮吸着淡雅清甜的油茶花香,我们不由自主地深深地陶醉了。韦弘停下脚步,我也停下脚步。尔后,他将肩上的行李担子放到一棵茶树下,缓缓向我走来。此刻,我正一边把鼻子凑近一朵洁白的山茶花,一边扭头向韦弘微笑。
“梅兰,你就像那朵山茶花般纯洁和美丽!”
“是——吗?”
她向他送去一个俏皮的笑。他没有回答她,而是也像她一样,将鼻子慢慢朝她正嗅着的那朵油茶花凑过去,嗅着,嗅着,就渐渐变换角度,用他的嘴唇轻轻压在她的嘴唇上……
那是她第一次与一个男子肌肤相亲。虽说在韦弘住处复习了两个多月,但那个把男女之间的自由恋爱看成是封资修的腐朽生活方式,导致青年男女授受不亲的年代,在那样一个更为封闭、更为封建落后的小地方,一对男女肩并肩走在一块,也会让人说三道四。所以,每当梅兰在韦弘的房间里复习,她总要把房门大打开;晚上,韦弘则到宿舍东头的学校广播室另铺一张床过夜。他们不想让人抓住把柄,不想因一时的不慎而断送大好前程,因恋爱连代课教师也不允许当的知青,他们不是没有见过。
眼下,在这片花香四溢的油茶林边,在这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清晨,在这条蜿蜒的黄泥道上——这一切都属于他们两个人的,那扭曲、压抑已久的欲望,在瞬间找到了出口,他们听从自己的内心,将一切置之度外,毫无顾忌的任由自己的嘴唇与对方的嘴唇碰撞出早应碰撞出的火花……
“喔喔喔——”寂静的校园隐隐传来远郊公鸡的打鸣声,该是一二更天了,梅兰仍然毫无睡意,她又想起上大学以后的一些往事。
自从进了师大念书后,由于家里兄妹多,父母工资低且多病,她每月的生活费都由韦弘提供——昨天才收到他寄来的一笔钱呢。在读书的几年里,他俩信件不断,互诉衷肠;为防信件被人偸拆,他们便用汉语拼音写信,只在信封写上汉字。
韦弘尽十二分力为我复习,几年来又每月为我提供生活费,还常写信鼓励我……
想到这些,梅兰真不知该怎样在两个男人中取舍:一个有优渥的家庭背景,轻而易举就能让她留城工作——而留城工作正是她梦寐以求的事,当初迟迟不答应韦弘的求婚,就因户口还落在农村;一个有恩于我,可以说,没有他,就没有我梅兰的今天,我又怎能做一个忘恩负义之人?
“喔喔喔——”鸡叫二遍了,梅兰还没在脑中理出个完全的头绪,为了第二天不致于在课堂上打瞌睡,便草草做出决定:还是先给韦弘写一封信,将自己内心的纠结和盘托出,看看他的态度吧。于是在困倦而心神不宁的状态中浅浅睡去。
六
第二天,梅兰利用午休时间给韦弘写了一封长长的信,信从他们的相识、相知和相恋写起,又极写她对他的崇拜和他对自己的大度与种种好,最后才写到她目下面临的艰难抉择。
韦弘很快就给她回了信,信很短,寥寥数言,写道:
为你做的,我从不后悔,心甘情愿,不求回报。只想说,我用仅存的青春在等你,从二十五岁等到三十二岁,我相信你会做出选择!”
韦弘的信,虽然简短,但梅兰读完却深感震撼,她一下子清醒过来,立马给韦弘回信:
往事难以忘怀,我无法舍弃你,没人可以替代你,我父母也不会同意我离开你,我会坚决拒绝部长儿子的追求。再等我一年吧,亲爱的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