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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眼

作者: 西伯郎 时间: 2016-05-24 阅读: 1212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老贾,回吧!”见贾岩不动身,老王头又回头招呼了一声,“时候不早了,路也看不清,你还不早点儿回家?就不怕你媳妇骂?”大约最后这句起了作用,贾岩这才不情


   “老贾,回吧!”见贾岩不动身,老王头又回头招呼了一声,“时候不早了,路也看不清,你还不早点儿回家?就不怕你媳妇骂?”大约最后这句起了作用,贾岩这才不情愿地挪了挪身子,看了看暮色从天空巷口张牙舞爪地漫进来,嘴里说:“反正是个骂了,迟回早回都一样,您先走吧。”就又坐在那里。老王头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嘴里嘟哝了句什么,便一个人拄着拐杖慢慢移回巷里了。
   巷口就剩下贾岩一个人。街灯突然亮了,忽地照过来,就像猛地扔过几个什么东西,几乎吓了他一跳。贾岩看见身边的青石阶更显得幽暗,幽暗得叫人觉得有点冷。想着冷,屁股果然就试着凉,沉沉的秋寒冰一样迅速洇过来,马上就觉着有些彻骨。不仅彻骨,一个哆嗦,他牙噔噔着,又激起一身鸡皮疙瘩。是啊,有首歌不是唱“暮归的老牛”吗,这时候是人也该回家了。他想回家。家么,谁不想回。但他又真的不愿回,回家肯定挨骂,至少要忍受老婆爱武不停地唠里唠叨。她骂的时候,他就心里一直反骂她嚼蛆,就能嚼蛆,就会嚼蛆。但她再“嚼蛆”,他还是不得不回家。不回家他能去哪里呢。
   爱武果然没有一点好脸色。一开门她就绷着个脸,训斥孩子似的喋喋不休开骂了,“还知道回家呀!有本事在外边也养几个小的,随便你咋风光,永远别回来也行!”接着就骂他成天堆在晒阳窝儿的死老汉里算啥,年纪轻轻不谋着再干点啥正事,是不是也想等死啊;骂他不懂在家多做点家务活儿,结婚二十多年也不体谅、心疼老婆,没良心;骂他怎么就越来越成了穿衣裳的架子吃饭的桶,成了行尸走肉;骂他……反正贾岩现在在爱武眼里,里外不成个东西,简直废物一个!
   他气恼,也委屈,几次想说这还不是因为他的眼,这只瞎眼!但在爱武唱的这出有些陶醉性的独角戏里,他一句话也插不上嘴。贾岩平时就呆石头样儿不好说话,这种时候更是嘴巴圪嚅半天,也泛不出一句整辞儿,用爱武的话叫蹦不出一个屁。稍微露个话头,就被爱武不断嚣张的气焰给打压回去了。他内心倒不是想表白什么,也不想故意找什么借口,以博得爱武的同情或怜悯,这爱武又不是不知道,就因为他的这只瞎眼,他才沦落成这样啊。问题是,更年期的爱武根本不理会他这些。
   英雄气短,虎落平川,他不得不一声不吭。只好溜进卧室,关上门,平躺到床上,双手抱着后脑瓜,看白花花还不算太晃眼的灯。不知想想点什么,也不知不想想什么。他听到爱武的做饭动作也比较大,咚咚咔咔,碗筷案板都响。他只好自我安慰,忍,忍吧。谁叫你现在没工作挣不来大钱呢。
   吃晚饭时,爱武卖大白菜似的喊:“哎,那个假眼,您儿有功了,请您儿过来吃饭吧!”
   他心里那个气呀。老婆喊他假眼,这没啥,他本来就叫贾岩,那只残眼确是安了狗眼的,聋子耳朵,摆设。老婆自从他左眼残了,一直这样一语双关地叫。习以为常,他也就无所谓了。可气的是叫他“您儿”。当地人尊称老年人或长辈,才叫您儿,爱武这样叫,明显是满嘴的讥讽和不满,只差上供的意思。球愣子都能听出来。贾岩想置气不吃吧,人是铁饭是钢,不吃不行;想发作吧,又觉得跟自家女人穷闹,也不显自个儿有多大本事,何必。就还是木着脸踅过饭桌。
   俩人各吃各的饭。
   吃过饭,贾岩刚放下饭碗,爱武看也不看就命令他:“去!洗锅去!”
   贾岩张着一只眼,冲爱武愤怒地睁了几睁。爱武先是不理,继而不甘示弱地盯着他。大约和人多力量大一个道理,一只眼的他终于把眼光慢慢搡回去了。
   爱武激将说:“有本事,找你那个老同学瞪眼煞气去!”
   一说到老同学武强,他更气恼,也更气短了,只好蔫蔫地伏到厨房,哗啦哗啦洗碗。
   第二天大早,爱武边收拾家边跟被窝里的贾岩说:“假眼啊,我看你不能总待在家里坐吃山空等我养活吧,你也总得再找点事干挣些钱才行吧。”
   贾岩低声辩解说:“我不是有低保吗,又没白吃干饭。”
   爱武说:“那顶屁用!咱家马上就要用大钱呢。就这套又破又小的烂房子,你我那点鬼可怜钱……星星将来拿啥娶媳妇啊?”
   贾岩顿了顿说:“我又不是不想干活儿。找了好些地方,他妈的硬是没人要!不是嫌我活儿质量差,就是嫌我岁数大,眼睛有毛病。老子才四十来岁正当年嘛!——唉!模型工这辈子算是完了!”
   爱武问:“你不是有七级技工证,过去人们都叫你技术大拿吗,怎么做活儿就交不了差?你是应付还是咋的?”
   贾岩哼哼着:“还不是因为这只瞎眼!这只好眼现在看东西也有些晕晕乎乎。”
   “那……那,别处不要,你就再去找武强,讹也得讹上他!听说他现在搞房地产,更阔了。那么大老板,还缺你几个小钱?人家拔根腿毛也比你腰粗!也省得我整天扫街了。你看看,你那一帮同学中,就你老婆我丢人现眼在扫大街,打扫卫生。别人哪个不是成天打扮得圪整整的,贵妇人似的打个小麻将,逛逛商场什么的,闲得都掉渣呢。”
   “……找他?我又不是没找过,不顶用……人一有钱就变啊。”
   “那也得找!当年你给他干活儿出事,他最后只给了咱五千块,打发讨吃的哪!害得你现在完完全全成了一个残废,啥事也干不了。你说,你不找他找谁!”爱武说到这里,突然很神秘地压低嗓音说,“那天我在街上听说,嘿嘿嘿,你们那个武强跟一个小女孩儿好上了!你猜她是谁?你一定想不到,嗬嗬嗬,是李庄的女儿!你说可笑不可笑?”
   李庄也是贾岩的高中同学。曾经也跟贾岩一起伺候武强。他人没太大本事,也没技术,长得细杆苗条,但是个好人。他媳妇秀花样儿不错,人也好。贾岩也知道他们有一个女儿,好像叫茹月。从眼睛出事至今,有五六年不见了,没想到李庄这个女儿现在竟然跟武强有了一腿!贾岩吃惊不小。
   更叫贾岩合不拢嘴的是,爱武说:“那个李庄现在也成了他们那里的副总了!”
   “操!唉——管球他!”贾岩突然十分粗鲁地骂了一句。
   中午爱武回家,就问倚在布沙发上低头抽烟的贾岩:“找武强结果咋样了。”
   贾岩冷着眼,掉转身,不回答。
   “哎,假眼啊,我问你话呢!”爱武挺着胸脯站到贾岩面前。
   “我,我……不想去!”
   “你咋就不去啊?”爱武依坐在贾岩身边,说,“不去,你能在别处找到营生也算,咱有骨气,有本事,有能耐,不依靠他!问题是,别处都不用你,工资低也不用你,你说不找他咋办?再说了,当初,你堂堂七级模型工,在哪个单位都吃香喝辣,挣高工资,谁想那个武强弄了个什么铸造企业,非请你去帮忙,简直赶上请诸葛亮的三顾茅庐啊。现如今,因为他,你公职早丢了,好好的一只眼睛也丢了,‘五险’更没人管,你说说,你不找他找谁去?”见贾岩一副待理不理的样子,爱武觉得自己干气也不是个法子,她灵机一动说:“再不行,哎,我给你出个主意,你找找李庄!那些年,李庄好像不是跟你关系挺好吗?依他现在这情形,他说话,肯定管用!哎,岩子,你也别耍清高,别端什么架子,你现在就这样还清高?狗屁都不是了。这社会,你不找人,啥事也难办哪!”
   晚上吃完饭,相当于爱武拽押着贾岩,才去了李庄家所在小区。李庄家早不在过去拥挤不堪的四合院那间小厦房住了,现在搬到市里的高档住宅小区,进门手续繁杂而严格。几经通报,联系,他们才进入小区。小区隐掩在高大、辉煌、逼仄的楼影中,显得豪华而静谧。贾岩看看两个人黯淡的衣着,又看看手里拎的两兜苹果和香蕉,突然感觉特别寒碜。他不停扭头想退缩回去。爱武显然感觉到了。她不管贾岩的颓丧和畏缩,揪着衣袖,拖着他往前走。只是一再警告性叮嘱他,绝不能提孩子的事情。
   李庄和老婆秀花倒是都特别热情,还像从前那样笑呵呵地跟他们嘘寒问暖,说了些爱武多少年没变还是那样年轻之类的玩笑话,又佩服贾岩有一手多好技术活儿。爱武说:“技术顶啥用啊,贾岩现在还不是当流浪狗,连个吃饭的地方都找不到。”并顺势说:“这次过来,就是想请李哥帮帮忙,给贾岩找碗饭吃。”李庄说:“我不过是个副职,你们知道,副职扯淡,副职都没什么实权,也起不了啥作用。不过,咱们兄弟姊妹一场,缘分啊,兄弟你有困难,我一定尽力帮忙!”话说到这份上,爱武识时务地站起来,看看贾岩又看看李庄两口说,“时候不早了,咱也别影响哥嫂们休息,我们该回去了。”李庄夫妇客气了一番,送贾岩和爱武出门。临上电梯的时候,爱武说:“庄哥,秀花姐,你们都回吧!如果有啥消息,及时通知我们一声啊!”
   一路上,贾岩一直阴黑着脸,似乎比夜空还黑。爱武也不理他。
   回到家,贾岩就憋不住了,瞪着独眼质问爱武:“找李庄?顶球用!可惜了我那一百多块钱的水果!”
   “咋啦,你心疼啦?你咋知道就不顶用呢?”爱武反问。
   “这你还看不出来?他明明是打官腔嘛!这把戏我见得多了。再说了,他球点本事也没有,就凭养了个出卖姿色的女儿,就叫我求他,我,我……”
   “你看不起他不是?看不起他你也叫我住住那大楼房,开开那豪车呀!看不起他你也给我银行存上几十万几百万几千万块钱呀!看不起他你也叫我甭扫大街叫儿子甭在外地打工给你丢脸呀!呜呜呜,你个瞎了眼的,你看不起他?你看得起你自己这个穷样吗?呜呜呜,我跟上你满指望这辈子能吃香的喝辣的享享清福,可现在就差讨吃了,呜呜呜……”
   贾岩怔住了。他看到爱武竟然气急而泣了。这倒十分少见。她边说边眼泪鼻涕涌得满脸,慢慢蹲在地上,号啕大哭起来。
   每天,都没有李庄的音讯。
   贾岩期望李庄能打来个电话,哪怕告诉他一声不行也行,可就是没有。贾岩心里埋怨爱武咋咋呼呼瞎张罗,就像病急乱求医,见佛就磕头,世上哪有那么便宜的事!他气恼爱武头发长见识短,也气恨自己,窝窝囊囊,这辈子真的是一事无成啊。
   这天晚上,贾岩的手机终于嘹亮地唱起了歌,贾岩前趋几步,但还是被爱武跑过来迅速抓到了。一看,却是儿子星星的号码。
   儿子硬邦邦地说:“我不想在郑州这个单位待了!工作忙,上班时间长,管得死,人们容易憋疯不说,还不开支,一拖三个月五个月,简直就看不见光明和前途。个别员工跳楼了,很多员工见势不妙也都跑了。”他也不想在那儿干了,他想叫父母帮忙,给在本地物色个单位。
   爱武说:“宝贝儿子哎,你早该回来了!对象有没有呀,有就一块领回来,叫妈我看看!”
   星星说:“我也想领一个,可你叫我跟谁搞呀?现在的女孩儿,都聪明着呢!咱这‘一光三无’,一没有有用的老子,二没有高大的房子,三没有气派的车子,人家眼睛瞄都不瞄,就只能打光棍了!”
   爱武说:“儿子,别灰心,媳妇会有的,先回来再说,人生地不熟的,妈我早就不想叫你在那里待了。回来好,我跟你爸给你找单位。”她转过头,捂住话筒跟贾岩说:“我就不信了,一个大学生在咱这里就找不到工作!”
   贾岩明白,儿子这事儿已经摊到了他头上了。真是一事未了,又生一事啊。他是不愿意星星回来的。“小讨吃啊,你回来干吗呀!”贾岩心里骂。但这话还不能明说,更不能跟爱武说。哪个当老子的不要儿子回家呢,这话叫人听了会当笑话的。唉,谁叫咱没本事还养了个儿子呢,只好尽力忙乎呗!
   贾岩也想叫儿子进行政部门当公务员,这不是不可能,别听哪个说什么“缝进必考”,街口王老头就讲,他的一个什么亲戚、区委副书记的儿子,小中专,去年刚刚毕业就安排进了组织部。但仅有点“转折亲”据说就很难,必须花很大一笔钱不说,还必须找对人,硬人,特别硬的人。凭贾岩的能耐,既没钱,又没有直系的有权有势的亲戚,这事就不沾。趁早别想,想也是白想。他只有进人才市场。但在人才市场晃悠了几天,除了销售还是销售,其他的,应该叫劳动力市场才对,到处高薪招聘能吃苦的技工,说白了也就是招有劳动经验的熟练壮工。现在这种人才特别稀缺。像他儿子星星这样,学的是工业自动化,从小一天都没有好好劳动锻炼过,完全是个人坯子,腰软肚硬,坐个办公室或按个电钮什么的,还行,哪能受得了那个!
   回家跟爱武讲说,爱武说:“要不这样,你跟李庄说说,你的事不好办就别办了,你这也干不了,那也干不了,眼神儿还差,可能真不好照顾,有难处,那就叫他帮咱的儿子吧,年纪轻轻精精干干的小伙子,总好安排些吧。”
   贾岩对爱武这个建议虽然有意见,但还算认同。他轻轻点了点头。
   星星回来的第二天晚上,武强竟突然给贾岩打来电话,直截了当叫贾岩和儿子都到公司上班!爱武激动地抢过贾岩手里的电话,急不可耐地嚷嚷着,问:“武兄弟你叫他们都具体干点啥呀?”武强呵呵呵笑着说:“嫂子,你家星星不是学财会的吗,就叫他进集团财务吧。贾岩呢,当工程监理,他干过模型工,有相关底子,应该没什么问题。”爱武高兴得脸都有些变形了,她喘着粗气,又陪着小心地问:“兄、兄弟啊,不瞒你说,我家星星实际是学工业自动化的,进财务能行吗?”就听武强稍稍顿了一下,“噢,学自动化的啊?不是也有财会电算化吗,都是计算机那一套,我看差不离,叫星星就进财务吧!再说,年轻人,学啥都快!”爱武这回吃了定心丸了,她大声地不停地感谢着武强,声音颤抖着,脸色少见的绯红。但她最后又像想起什么似的,有些娇怯地问:“武、武总啊,那,那他们工资都能挣多少啊?”武强哈哈大笑着说:“爱武啊,这你就放心吧,一点儿都少不了他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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