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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堆牛骨

作者: 淮草滩 时间: 2016-05-24 阅读: 1399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那个夏夜,大队长早已经把村头招呼上工的铃铛敲响了三遍。俗话说“晚上饭,三更半。”等队长命令几名队委会成员挨门逐户发完最后通牒,也是夜晚九点以后了。  繁星

摘要:秋后,村里终于分了田地。连同生产队所有的家当,包括剩下不到一半数量的牲口…… 那个夏夜,大队长早已经把村头招呼上工的铃铛敲响了三遍。俗话说“晚上饭,三更半。”等队长命令几名队委会成员挨门逐户发完最后通牒,也是夜晚九点以后了。
   繁星满天,凉风习习。吃饱夜饭的大人们说说笑笑走出村子,那高高低低的男女走在村西头长长的坝子上,晃晃悠悠的身影倒映在寨河深淼清幽的河水里。河蛙吃饱了蚊虫,死命擂响它们圆鼓鼓的肚皮,为这宁静的村子演奏着雄浑的交响曲。
   人们陆续在生产队大礼堂里聚齐。
   我早已经在礼堂正中间占据了最好的位置。但凡生产队有大事,我这个记工员的儿子,别看年纪小,总是会积极参与的。因为我的好奇心一直特重,大人们聚在一起商量的事情,我都会很感兴趣。
   大礼堂正中间的梁上挂起一盏刚打满气的高压汽油灯,把五间大厅连同窗户外面的打谷场照耀得如同白昼。那热腾腾、圆鼓鼓的玻璃罩,招来一群群夜蛾、飞虫,在大厅上空快乐地旋舞着、俯冲着。
   妇女们有的在纳鞋底,有的在织线袜,她们叽叽喳喳、东拉西扯。我对她们的话题从不感兴趣,一边摁着落在条桌上的长翅飞蛾,一边留心坐在前几排的男劳力们。他们有的抽着烟斗,有的卷着烟丝。几个二十多岁的青年在倒腾手里的电筒,说是散会后去抓田鸡,明天好打牙祭。
   “这大晚上的把爷们叫来,是要开始分地了?”
   “美死你,不到秋后这田怎么分?难不成也学大李庄,连地里的玉米苗一同分给你?”
   “一同就一同,人家能做的事儿,到了咱村咋就行不通呢?”
   “庄稼都分了,你让丫子新队长还有队委会们喝熊精呀?”
   “哈哈哈……”
   “那你说,既然不分地,队长这是又憋了哪门子咸屁?”
   “老队长坐前面了,看他那屌脸,都阴得能滴水了!”
   “一定是发生了啥大事情啊!”
   “啥屁大事儿?‘四人帮’都抓起来了,难不成中央还请他们当审判员去?”
   又是一阵嘻嘻哈哈……
   队长马仁杰这时昂首挺胸从外面走进来,他一步跨上主席台,神色凝重地坐下来。
   “安静!安静!现在点名啦!”
   朱会计手捧点名册,早已站在最前排靠门边的座位上,那是他的专座,便于点名和记录迟到早退。他先逐一点完男劳力的名字,然后再点女人。在朱会计的名册上,女人大多是没有名字的,都是代号。“抗美娘、援朝娘、新建娘,马王氏、马张氏……”刚点几个“名字”,妇女们便笑闹起来。
   马仁杰一脸的不耐烦,打断了朱会计的点名,“好了好了,事情紧急,娘们就不再点了。”
   朱会计立即合上名册,小心地坐下。
   马仁杰瞥了一眼身旁的老队长马振,那老人家双眉紧锁,沉默得好似一尊生铁佛。
   马仁杰清了清嗓子开讲了,“吭!吭!这个——这个——咹,抓革命,促生产,工业学大庆,农业学大寨。今儿个上午,本队长刚到公社开完三级扩干会议。华主席教育我们要抓刚治国,毛主席他老人家说:你办事我放心。可是就在本队长去公社党委领取中央精神的当儿,咱们生产队有人办的逑事却不能让党放心啊!有些人原来还是生产队领导,带头违反纪律,拿队委会的决议当放屁!”
   队长的开场白好似茅房里扔瓦片,激起一片嘤嗡声。大伙有私下交流的,有忙于打听的,有咒天骂地的……
   “安静,安静!这个——这个——咹,上午本队长刚回村,就有社员向我举报,有人破坏生产队的决议,糟蹋党的路线!”
   “这个——这个——咹,这是政治路线问题,一定要狠狠打击!”
   “这个——这个——咹,这个政治事件是怎么一回事呢?男劳力们都知道,夜儿个队里一只牛犊子病死了。队委会慎重研究了这件事。牛犊子太小了,咱生产队一两百口子,根本没法分。队委会决定把死牛犊子就地掩埋,就埋在了生产队菜园的空地上了。”
   “这个——这个——咹,可是就在夜黑里,有个毛贼趁着月黑风高,把死牛犊子偷回家里,剥皮吃肉啦!”
   哄!大厅里顿时像炸开了锅。
   “是谁?谁他妈那么大胆啊?快到公社派出所报案呀!”
   “要是抓住他,秋季不分给他粮食,让他这家伙饿死个逑!”
   “算了吧,少分他家二亩地,以示薄惩吧!”
   “安静!安静!这个——这个——咹,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大家,这个偷牛贼就是咱生产队的社员,而且现在就在大家伙中间。队委会考虑到人民内部矛盾要内部解决,所以希望他能主动自首承认错误。俗话说浪子回头金不换嘛,如果自首,生产队一点会宽大处理的!”
   “队长言重了吧?什么偷牛贼呀,充其量就吃了死牛肉呗!唉,不吃也他妈可惜了……”
   小伙子福海的话还没有说完,队长就狠狠瞪了他一眼:“你小子知道蚂虾从哪头放屁呀?公然违抗队委会决议,破坏团结公平的精神,这是政治路线问题,比一般的小偷小摸要严重得多!”
   福海不敢再说话,在长条桌上狠狠摔他的手电筒。
   会场气氛凝固了许久。
   过了一袋烟功夫,始终没有人站出来承认错误。
   马仁杰朝着老队长使劲地咧嘴笑笑,“这个——这个——咹,坏人做了坏事,不可能不留下一些蛛丝马迹,咱们今天就请老队长来做个见证。既然没人承认,那队委会就决定进行挨家挨户搜查。咱们也民主民主,征求一下全体社员的意见,大家同意不同意搜查呀?”
   “同意!同意!”
   “谁他妈不同意,就是狗娘养的……”
   一时间,台下群情激奋。
   队长又皮笑肉不笑地转向生铁佛:“老队长,您说呢?”
   马振嘴唇几乎都没有动弹,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俺有啥不同意的。”
   “那好!队委会全体成员组成搜查队,男劳力们愿意做见证的也可以跟去,咱们先从村外这几家开始搜。搜到哪家,哪家的娘们回去开门。其他人都坐礼堂内等待,朱会计监督,不许一个人随便外出。就是一宿不睡,也要把这个偷牛贼给抓出来!”
   一伙人提着马灯,打着电筒,涌出礼堂,我也紧跟其后。
   凉风嬉戏着墨蓝的夜空,夏夜的群星不停地眨着眼睛,好像在好奇地打量着这伙深更半夜走出来的奇怪人群。
   蛙鼓声更加响亮了,好像在为队委会的英明决定鼓掌欢呼。
   由于人口的膨胀,被寨河围定的老村庄已经太过拥挤了,于是有七八户人家在村西寨河外建了新宅,新宅分前后两排。大伙儿首先要搜的是前排靠西头两家。第一户是生产队饲养员老朱家,他家有一个哑巴儿子,和我一样大小。搜查队的到来惊动了他,小哑巴在院子里呜哩哇啦地叫着,几名搜查队员粗略看一看屋内院中,就草草撤了兵。
   大伙一起来到了第二家,这家的庭院比较宽敞,红砖红顶的新瓦房非常打眼,这就是马苏家。马苏是老队长马振的大儿子,前些年在县城化肥厂当合同制工人,后来不知怎么就不去了,隐隐约约有人传说是因为偷盗被开除了。但是,谁也不敢明说。马振当了二十多年的队长,在村里是跺跺脚就会地震的人物,可是因为去年抓了“四人帮”,不知怎的,他的队长帽子就被新上任的大队支部书记给撸了。原来的队副马仁杰被扶了正。唉,这也难怪,马仁杰是大队万书记的大姐夫呀!
   马苏媳妇早已回家开了门,她搬了把竹椅子靠着堂屋北墙的供案坐着,怀里抱着才几个月大的二崽子喂奶,小崽子含着奶头已经睡着了。
   老队长跟在着新队长先后进了屋,他瞪了一眼儿媳妇:“回房去!”
   儿媳妇似乎没听见,她像一尊雕塑木呆呆坐在椅子上。
   几名搜查员很快搜完了内外房,一无所获,大家正准备退出。
   “唉,别忙走!”马仁杰拦住大家,“马苏媳妇,你身后的鸡窝还没有检查呢,麻烦你让一下吧?”他踱到马苏媳妇面前。
   马苏媳妇的脸突然涨得通红,“就几只鸡,有啥好看的!”
   我这才注意到,红砖砌的供案下面是一个鸡窝,这在乡下人家很常见,鸡夜晚关在屋内安全,既防盗贼,又防黄鼠狼猫鼬。马苏媳妇的椅子靠背,不偏不斜地刚好堵在鸡窝门前。
   “还是让一下,让大家看看吧,别忘了咱还是领导家属嘛!”
   马苏媳妇依然纹丝不动。
   马振咬着牙命令儿媳:“站起来!一边去!”
   儿媳不敢违抗,磨磨蹭蹭站起来,挪向一旁。
   马仁杰探腰扒开鸡窝门,明亮的手电筒往里面一照,哪有一只鸡,鸡窝里散乱地堆放着一大堆森森的白骨。
   马振突然间爆发了,他一把抓起队长的衣领,“马仁杰,你个狗日的!编了一个大圈子,就是为了让你爹往里面跳呀!你他妈这算啥本事?老子跟你找公社书记评理去!”
   马仁杰虽然壮实,但毕竟矮了马振大半头。在雄狮的利爪下,他怎么也挣不脱,但是嘴里毫不示弱,“马振,你敢蔑视队委会!你以为我怕你?评理就评理!”
   在马振的拉扯下,马仁杰弄丢了手电筒。
   俩人撞开院门,顺着通往公社的大路向北,骂骂咧咧地走进黑暗中去了……
   大伙站在马路边,呆了许久,终于听不到两人的吵骂声了,队副无奈宣布:“大家都散了吧,我去通知礼堂内的社员们,也各回各家。”
   回到家里,娘几句话就戳破了个中秘密。
   “逮啥小偷呀!这是他们姓马的闹家窝子。眼看要分地了,甭看马振不是队长了,他们那一族十几家子是马家长门,又抱团。马仁杰他们那几家是庶门,甭看有万支书撑腰,总归还是势单力薄,要想在队里一手遮天,整不了马振,甭想!”
   “那为啥要整马苏呢?”我不解。
   “嗨!”爹叹了一口气,“这还不简单?抓了儿子,当爹的就灰头土脸。遇事儿哪还有你的发言权?不早了,睡觉!睡觉!”
   我躺在床上,心里很困惑:大半夜闹到公社,难道书记半夜也上班么?
   终于睡着了,我做了一个梦:肥头大耳的公社书记端坐公堂,命令拿枪的公安把马振吊在了房梁上审问……再后来,马仁杰给马振家族十几家分了生产队最差的田地,他们没人敢放一个屁。
   这时,娘使劲把我推醒了,告诉我夜黑里牲口又死了两头,爹带人正在剥皮开膛,让我去看看,是不是会分肉。
   我一咕噜爬起来,脸也不洗,抓起两个热红薯,就向牲口棚方向跑去。
   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队里的牲口已经死了十几口。有人说饲养员老朱偷饲料回家喂猪,老朱赌气卖掉了家里的猪,并赌咒发誓说:“这半年喂牲口,谁见过细饲料,全家死绝!”
   死第一头牲口,是我亲眼所见的,那是一匹粉白老马。它为村里人家拉磨磨面,已经拉了十多年。它原来的毛色是栗色,大伙都说是面粉把它染成了粉白。老马站在午后的阳光下打盹,我们几个小伙伴围着它做游戏,它突然就倒下了,我们急忙叫来大人,大人们抬头撅尾想把它扶起来,抬着抬着,它就断了气。牲口可是咱农民的命呀!生产队所有的家当就是几百亩地和几十头牲口,大家伙都心疼地落了泪。
   可是接下来,牲口一头头倒下,恁谁的心也都凉了。
   “死吧,死吧!死逑光了就该分田到户了!”有人发狠地说。
   这次死的是两头老水牛。
   多棒的牲口呀!一头牛就像一座小山,耕田都是独犁子独耙,浑身有使不完的劲。
   只见十几个棒劳力已经把两头牛剥皮、开膛、分解好了。尽管已经干瘦,牛肉还是堆成了一座小山,牛骨堆成另一座小山,两张牛皮卷成一大卷。
   队长马仁杰刚从家里赶过来,他两眼红肿、声音沙哑。
   遵照他的旨意,牛肉、牛皮卖掉,牛骨、牛杂给全村打牙祭,两辆手扶拖拉机很快把牛肉牛皮拉走了。
   爹正指挥着劳力在寨河外沿的斜坡上挖了两个大坑,支起两口大锅。铁锅好大呀,如果不是水已沸腾,我都想跳进去游上两圈了。
   所有的骨头、杂碎都被炖进了这两口大铁锅里。整个下午,村子上空飘散着浓浓的牛肉香味。老水牛骨头实在难炖,夕阳西下后才出了锅。
   全村所有的男劳力都聚集在了寨河外,汽油灯又打满了气,照得如同白昼。辛劳一天的男人们开始大聚餐了,有人还掂来了老烧酒。
   小孩子是没资格参加聚餐的。我可不理会这些,混在大人堆里,捞起一大块滚烫的牛肝,躲在黑暗处,享受我人生中第一次饕餮盛宴。
   牛杂汤全部被消灭了,聚餐也接近尾声了,还剩下一堆牛骨,分给各家带回去。
   我抱着两根粗大的牛腿骨,蹦蹦跳跳地回到家,叫醒睡下的姐姐们欢跃着享受着这夜宴。
   第二天上午,全生产队有几十人被送往公社卫生院,大都是妇女小孩,一个个上吐下泻。大夫说,可能是煮熟的牛骨头大热天露天放了大半夜,已经变质,引起的食物中毒。
   可我们全家安然无恙,爹真是了不起,他早有预见。回到家,他硬是把两根炖过的大骨头砸断了,放进锅里,兑满水,加上生姜大葱、红辣椒,又炖到黎明,这才让我们享用。
   马仁杰的老婆和三个女儿拉得最厉害了,他老婆身体本来就虚,住了十来天医院。后来等她病好了,妇女们本来准备问她那晚抓偷牛贼事件的结果,可怜她受的那洋罪,也就作罢了。
   秋后,村里终于分了田地,连同生产队所有的家当,包括剩下不到一半数量的牲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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