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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强今年27

作者: 冯璇 时间: 2016-05-25 阅读: 963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赵桂兰蹲在硕大的洗衣盆前,卖力地搓着,嘴里翻来倒去的还是那几句:洗了20多年尿布了,我这辈子,倒了血霉……唉——这哪是人过的日子。  阳光从头顶上洒下来,

赵桂兰蹲在硕大的洗衣盆前,卖力地搓着,嘴里翻来倒去的还是那几句:洗了20多年尿布了,我这辈子,倒了血霉……唉——这哪是人过的日子。
   阳光从头顶上洒下来,和水花形成了旋晃的光。盆里的水随着她的动作不时地溢出来,溅到脚上,她没在乎。她要趁着好天赶快把马强的衣裤洗出来,说不定什么时候马强就没有换的了。她还打算要把他的被子拿出来晒晒。那是前不久刚刚换下的,才几天,那上面就布满了新一轮不同的圈圈,有尿,有屎,还有……精斑。就在这时大门被砸得山响,她停了湿漉漉的手,李四媳妇尖厉的嗓门从门外扔过来:马家的马家的,你快出来看看,你家的马强又不要脸了……你出来管管……
   赵桂兰一听这声气就不顺:这个死老娘们,又诈尸了。不过她还是转过身扫了一圈,马强真的没在院子里,她这才甩着手,弹射般跑了出去。
   赵桂兰出门拐到大路上,看见马强正拉着李四刚过门的儿媳妇。她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媳妇,媳妇,咱俩玩吧!马强涎着口水央求着,大凤边挣扎着边骂。
   你个傻子,也不看看自己,还想找媳妇……她见挣不脱,便从嗓子眼里卡出一口痰,啪地糊在马强脸上,马强子伸手抹了,然后用手指头细细搓揉着:好玩,真好玩……我俩玩吧!
   你去死吧,你——放开。
   大凤儿,你怎么骂得那么难听,我家马强再讨人嫌也不至于让他死……儿子咱放开!跟妈回家!
   马强看着赵桂兰,慢慢地松开大凤。大凤一扭身,白了他们一眼,然后两只手交替着在衣袖上弹着,仿佛天底下最肮脏的东西钻到她的衣袖里。
   恶心死了——
   谁恶心?你往我儿子脸上吐痰怎么不说!
   流氓!
   赵桂兰一听这两个字,脸色铁青:流氓?流氓是看得起你……
   李四家的拦住了儿媳,使了个眼色。
   赵桂兰擦着强子脸上的痰:赶明儿,妈给你娶个媳妇,比她好。啊——听话。
   马强嘿嘿笑着。然后一只手欲要伸进自己的裆里,赵桂兰忙打了他。
   那敢情好,找个比我家凤儿还漂亮的,我正等着喝这喜酒哪。
   李四家的阴阳怪气。
   赵桂兰的嘴张了张,半天从鼻子里发出了一声哼,伶牙俐齿的她再没搜刮到一个词。这话捅到了她的软肋,让她生疼生疼的。
   她拉着马强往回走的时候,胸口一直有什么梗在那,她对着李家婆媳的背影恶狠狠地骂了句:一对骚货。
   进了院子,赵桂兰叮嘱马强:咱别老出去啊,外面那些女的都有刀,会剁人的。她把手横在马强颈上。
   马强吓得半天不敢抻出脖。
   那我怕,我怕。然后他往赵桂兰怀里拱。
   乖啊,咱不靠近她们。她们都是妖精变的。还会张开大嘴,把你生吞了。
   马强瞪着惊恐的眼,像半夜里被打了头的小老鼠。
   咱不靠近,啊——
   赵桂兰把马强拽到一堆沙子旁,让他把小翻斗车装满。马强呵呵地答应着,还好,他终于安静下来了。赵桂兰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她看着眼前高过她一头的儿子,快30岁的人了,智商永远是两三岁,可他的身体却不是两三岁,他身体里时刻燃烧着正常的欲望,只要他看到女人就会凑上前。惹得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见头见影地躲着他们。赵桂兰不得不像看管犯人一样看住马强,即便这样,他们也没少挨邻居的数落。这常常让刚强的赵桂兰死死不成,活活不起。
   她要准备午饭了,只见她里屋外屋地忙着,来来回回地都带着一阵风,她时不时用手背扶下额头的汗。这些年她就这样,用她自己的话说,要是不麻利点,饭都吃不嘴去。十一点半,马占河准时回来了。马占河是村支书。所谓的村支书不过是个空名。他在这个位置干了将近30年。不出去打工,不想着挣钱,就像一头老驴一心一意地围着村部这盘磨。挣不了多少工资却天天按部就班。用赵桂兰的话说,是躲清静,去装大尾巴狼。赵桂兰还说他是村部里的一条狗。马占河不还言,不搭理,爱咋咋,仿佛赵桂兰骂的是别人。别看马家的日子过得不上不下,别看这几年有大学生村官不断地来,村里有事情的还得都找他马支书。这些年了,他的腰杆子之所以支棱着,就是自己多少还有点用。可是一回到家,看见马强,马占河的胸腔里总会拽出些别人听不到的一声叹息,随即他的身子会不由自主地堆萎着。赵桂兰看见这堆肉就来气。今天更是如此。马占河蹁腿上炕,刚拿起筷子,赵桂兰就气不打一处来。与其说饭桌上是他们吃饭的地方,不如说是两人交锋的战场。
   今天又差点惹祸,你倒是想想办法啊,哪怕张罗个带孩带崽的……这一天天的,我哪能看得住……
   马占河没说话,用眼睛扫了下马强,马强正看着他,讨好地笑着。然后张大了嘴:媳妇儿——我要……
   快吃,吃完看甄环啊。
   马强听了这话,立马放下碗,打开了电视坐到电视机前。他对这个程序超级熟练,一点也不用人指使。不一会,屏幕上出现了一群穿红着绿的女人,马强的眼睛看不过来了,一时间安静得像个听话的小学生。
   赵桂兰凑近了马占河,低声说……唉,咱花点钱哪怕从人贩子那里买个女的也行,省得他到处惹祸……你没见今天李四媳妇那样,得意得什么似的,好像天底下就她当婆婆了,你没看她那样……恨不得把咱强子送到牢里。
   马占河把碗一墩:行了——
   赵桂兰哪里肯示弱,一提这老娘们你就跟我撂脸子,又戳到你心肝了。有能耐你再干她一下,弄出个好样的,我认,也省得我遭这罪了……我这辈子……
   又来了,又来了,一天到晚苦大仇深的。
   马占河不想听了,磨身下地。提着鞋跟往外走。赵桂兰还没发泄完,绝对不肯放过。她拦在马点河面前,烈士一样。
   好玩,好玩,又干起来……哈哈。马强拍着手欢叫着。马占河回头瞪了他一眼,马强像一只小狗,乖乖地重新坐下,继续盯着屏幕。
   此刻赵桂兰眼里的火随时能把一切点燃,还有她手里不知什么时候握了个盛饭的铲子,马占河要是再走一步,头就有可能开花的可能。和这个女人过了这么多年,他太了解她了。这时吹来一阵风,把赵桂兰的头发掀了起来,露出里面大面积的灰白。那片灰白上没有一个字,却让马占河一下子读懂了个中情节。
   一股腥臭随即扑来,马占河的鼻孔张了张,他的目光落到井台上的洗衣盆里,那里泡着马强的裤子,黄漾漾一片,瞅着就令人恶心。
   唉,难为她了,又是更年期,我不跟她一样的。
   他们回屋的时候,马强的两手握着自己的裆,整个人瘫倒在沙发上号叫着。马占河看了一眼电视,只见皇上正光着上身搂着一个女人……
   他无奈而又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马家在马镇有点说道,清朝最后一位秀才就出自马家。马占河应该是这位秀才第十八代后人。马占河从小就不凡,这在他上学的时候就体现出来了。老师预言这孩子差不了。这话无疑照亮了寡母秦采凤的日子,她越来越昂首挺胸的出现在人前人后,支棱得像个刚过门的小媳妇。马占河上初中时的那个中午,他回家取锄头带头参加下午的劳动课。发现家里大门紧闭,院子里静得能听到蚂蚁的脚步声。他警觉地跳到后窗,紧接着他听到了母亲轻轻的呻吟,还有一种陌生的、粗重的喘息,他感觉到了什么。屋子里的人显然很警觉,接着传来一阵慌乱的声音。他不想看到那一幕,他正欲逃离,却发现自己踩着一双男人的鞋子……
   在扔到水塘之前,他仔细地打量过这双鞋子,那是当年很流行的回力鞋。白底,白帮,红杠,这样的一双鞋一直是他的渴望。顺着这双鞋,他还看到一张脸,那是一张没被日头晒红、时刻板着的脸。
   那晚,他对秦采凤说不想上学了。秦采凤很慌乱,不安地搓着手,然后用犯了大错的眼神断断续续地乞求:咱孤儿寡母的,怎么也得靠个人,要不……有个大事小情的,指谁?
   马占河突然想到了前年村里打狗,那个回力鞋子的主人领着一群人冲到马家院子,大黄好像知道自己要遭不测,一双可怜的眼睛不时地盯着马占河,并慌乱地在他脚边蹭着。那人喝令着,不时用手把气派的军大衣往上掂掂。有人把一杆枪瞄准了大黄。就在气氛紧接异常的时候,秦采凤拽着那人的衣衫,流着泪说自己一个寡妇,儿子小,晚上就指它给个动静。求你们放了它吧……
   大黄躲过一劫,秦采凤今天这样一说,马占河更觉得自家的命握在那人的手里了。
   他觉得有口气窝在胸口,他把胸脯拍得咚咚地,你不是有儿子吗,他死了吗?他不是喘气吗?
   秦采凤依然用最大的耐心,她马上换了另一个角度,显然有些慌不择路,
   我……儿子,我改……我保证……她低三下四地乞求,像闯了大祸请求家长饶恕的孩子。然后秦采凤的泪水一滴滴砸向了马占河。
   马占河最不想看了。要知道他多么想删除那一天,就想梦游,就像大白天撞了活鬼。他在心中多少次地否定。可秦采凤不打自招伸手被捉小声小语半点底气的样,让他陡生出了怒火和叛逆。
   反正这学我不上了。
   这个决定无疑是插在秦采凤心上的一把刀。她知道自己说服不了他。马占河的这个决定把她的前景杀刺得支离破碎,同时也让他们在一个屋檐僵持了好久,秦采凤的白发和日渐迷茫的眼神最终让马占河从骨子里软了下来。不过他给自己定了目标,混到那个穿回力鞋主人的分上,至少给自己雪了耻。
   下了学的马占河跟着叔叔学会了方地基,这对于聪明的他来说,实在是算不得什么。无非是把最简单的数学题变了个方式用在了大地上。他还学会了瓦工,闲着没事的时候,他还画画,刻挂钱,随便捡个烂树根,他就能悟琢成一个好看的龙啊凤啊什么的了。这一切在秦采凤看在眼里,更令她痛心疾首。
   那一年,马占河去给前村的孙家方地基,走时孙家的二女儿孙姣姣递给他一本书。书里夹着一张纸条。让他明天下午到后山的小树林。马占河当时捏着这张纸条,手烫了下。最后他还是去了。临走时把衣绳上还没干的褂子扯了下来,这一切没逃过秦采凤的眼睛。这两年,他们基本上不怎么交流,却每日都在观察和偷窥对方。谁也不甘落后,像两个忠实的敌手。对于马占河的变化,秦采凤是欣慰的,毕竟儿子到了这个时候。更令她自信的是,儿子要长相有长相,要手艺有手艺,对方怎么也得是个百里挑一的姑娘。别看自己寡妇家家的,对于这一点,她相当自信。
   当她知道是这个孙姣姣的时候,她有些不安了。她不安的原因是孙姣姣出去当过服务员(那时还没有打工一词)。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又回来了。回来的时候梳着村里人见都没见过的爆炸头。秦采凤倒没见过她的爆炸头,但在她的感觉里,一定不是什么好鸟。儿子竟然和她好上了。那一定是她上赶子。儿子在这方面是个小青帮,对于见过世面的女人来说,扳倒他就像路边折枝柳那样轻松。
   不行,她要干预这事。然而已经晚了。
   两个人以惊人的速度完成了男女之事,当然马占河也顺理成章地把孙姣姣领到秦采凤面前。秦采凤这个悔哟,她直拍大腿,恨不得煽自己几个耳刮子,就在眼皮子底下,还是要让这小妖精抢了先,晚了,实在是晚了。她看见孙姣姣的肚子已经明显地鼓起。你再看她的眼里非但没有半点害羞,还有示威的意思。秦采凤当时就觉得屋子里一片黑,有炸弹瞬间落在屋顶般,她在一片在瓦砾当中顿时茫然四顾。
   马占河和孙姣姣最终分手了。秦采凤拿出了拼死的架势。马家给孙家的理由是,马占河马上要去学校当代课老师,有了这样丢丑的事,学校是不会用他的。
   孙姣姣死活不肯打胎。她说她要生下来,要抱给秦采凤看,看她生下来的是不是他马占河的种。
   孙姣姣闹了一阵,人就不见了。突然有一天,有个陌生人背着个包裹来到了村子,直奔马家。秦采凤料想到有这一天,她分外地冷静。当她凑近了孩子的时候,还是吃了一惊,只见那孩子的眼睛黑亮黑亮的,不哭不闹,还转着小脑袋打量着四周,真有把这当成家的意思。特别她和秦采凤对视的时候,秦采凤的心哆嗦了下,那一张一合的小嘴仿佛随时要开口跟她说点什么。
   来人说你看这孩子,才生下几天就这么精神,我活这么大岁数没见过这样的,你们马家出秀才,这个肯定错不了,你就留下吧。秦采凤说,要是个男孩她会留的,可一个丫头片子……再说了,还不一定是不是马家的。这个念头根深蒂固。她没再看第二眼,让来人把孩子送人,还说日子不对。来人急了,把孩子往炕上一放,丢给她一个愤怒的背影。
   秦采凤一时麻爪了。过了好一会,她冷静地看了一眼钟,知道马占河快要下班了。这几天,马家喜事不断,一是儿子当了代课老师,二是有人给马占河介绍了对象,媒人说女方很满意,这两天要来看家。喜得秦采凤连做梦都带着笑声。喜归喜,她心里还是有着某种担忧,日里夜里没人的时候都在求神。果然,怕什么来什么,这个节骨眼上孙家把孩子送来了。这要上让要村里人知道了,马占河别说工作,恐怕日后连媳妇也不好找。
   不能,不能让马占河看到孩子,赶紧想办法。当她的目光再次停留在时钟上的时候,她知道属于她的时间只有五分钟了。她跳上炕,打开了柜子,把那个小包裹放了进去,她怕她出声,又在上面盖了一床被子。然后她装着什么事情也没发生的样子,从容地烧火做饭。马占河果然准时地回来了,进门就打开收音机。秦采凤端上了饭菜,马占河一声不响地吃着。突然间他感觉有什么某种异样,他把目光落在炕上的柜子上。它们和往常一样,四四方方地立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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