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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甫在秦州

作者: 漂泊 时间: 2016-05-25 阅读: 1027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公元759年(唐肃宗乾元二年),是杜甫的本命年——48岁,或许是应了“本命是一个坎”的老话,纵观这一年,杜甫“一岁四行役”,是他苦难人生中最穷愁潦倒的


   公元759年(唐肃宗乾元二年),是杜甫的本命年——48岁,或许是应了“本命是一个坎”的老话,纵观这一年,杜甫“一岁四行役”,是他苦难人生中最穷愁潦倒的一年。
   759年3月,唐军主力六十万九节度官军在相州(今河南安阳)惨败,叛将史思明杀安庆绪后,在范阳(今北京)自称大燕皇帝,随即调兵遣将,争霸中原。此时,盘踞于青藏高原的吐蕃政权也趁势东侵兵占洮州(今甘南藏族自治州)、岷州(今甘肃岷县)一带。大唐王朝内忧外患,狼烟四起,百姓水深火热,苦不堪言。
   这一年,杜甫在华州(今陕西华县)任司功参军(辅助管理教育的文职官员)。自被肃宗逐出朝廷后,他一直盼望有朝一日能接到调令,重回朝堂辅佐君王,实现其“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的报国宏图。然而,此时的肃宗李亨却为了坐稳皇位,依旧打击排挤玄宗旧臣。朝堂上,宦官鱼朝恩、李辅国擅权乱政,祸国殃民。这年,关中又遭遇了百年大旱,颗粒无收,饥民遍野,而地方官吏依旧贪污盘剥强征暴敛。在华州,诗人因官场失意,一直是州牧郭某等人冷嘲热讽的对象,没有人把他放在眼里。国难当头,民不聊生,而他一个有名无权的小小司功参军,也只能翻翻公文,根本连一点实质性的工作都沾不上边,更别说谈什么理想啊抱负了!天下有道,圣人成焉,天下无道,圣人生焉。于是,在七月初九这天,万念俱灰,满目悲事的诗人怀着对君王政局的失望与不满,带着仕途的失意百姓的疾苦辞官领着全家涌入西逃的流氓,步步惊心地前往秦州(今甘肃天水)投奔族侄杜佐,从此开始了他“支离东北风尘际,漂泊西南天地间”的人生苦役。
   秦州,位于甘肃东南部,身居陇东山地的渭河谷中,四周高山重叠、群峰环绕,卡锁着甘、陕、川咽喉,是一座历史文化名城。759年的秦州,不但是丝绸之路始点上一个最大的物流集聚中心,又以其特殊的地理位置,成为大唐王朝京都长安以西的第一个集军事、经济、文化之重镇。
   七月下旬的一天,一辆疲惫的马车来到了古老的秦州城下,从车内走出一位身材高削的老人,他头戴学士软帽,着一袭素衣长衫,两鬓斑白眼神沧桑。他从华州一路风尘仆仆地赶来,过分水驿后,艰难地翻越险山恶水的陇坂(今关山),又入张家川、清水、草川铺、社棠一路披星戴月、栉风沐雨地终于到达了他憧憬中的远游地——秦州。
   这一天,是秦州之幸,陇右之幸。这位老人,将用他独具的慧眼,饱蘸自己的血泪,握着如橼大笔为秦州、陇右的山川人文倾情歌唱,自他之后,陇右杨名于世,无数人将读着他的诗篇,追随他的足迹,络绎不绝地来到秦州、陇右。他的到来,是陇右文学文化中一轮圣洁的明月,将光耀万丈,彪炳千秋!
   “边秋阴易夕,不复辨晨光。檐雨乱淋幔,山云低度墙。鸬鹚窥浅井,蚯蚓上深堂。车马何萧索,门前百草长秦州。”《秦州杂诗十七》。杜甫一家到秦州后,租住在一处偏僻的民宅中,从其诗中来看,他的门前几乎没有来往的车辆,住的院子里不但杂草丛生,而且墙低室陋阴暗潮湿,连蚯蚓也时常入室光顾。这时,虽已入秋,但秦州依旧美景煞春,南北群峰,草木葳蕤,渭河两岸,杨柳依依。诗人时而登高远望,领略边城“无风云出塞,不夜月临关。”《秦州杂诗七》的奇景异色,或处身街市,感慨于“羌女轻烽燧,胡儿制骆驼。”《寓目》的别样风土人文。在这儿,他避开了漩涡险恶的朝政,远离了勾心斗角的官场,也逃离了中原的战火关内的讥荒。无官一身轻的诗人,游行勃勃,诗意浓浓,在秦州寓居期间,他先后游览了秦州驿亭(今天水郡莲亭)、隗嚣宫(故址在今仁寿山)、东楼(今东桥头)、太平寺(今甘泉寺)、南郭寺、山寺(麦积山)等。秦州的山川草木古胜名刹都留下了诗人伟岸的身影与隽永的诗篇,为今天的天水旅游事业作出了不可估量的贡献。
   来秦州一月左右后,诗人因染风寒而卧床不起,仅有的一点积蓄也在一家七口(杜甫来秦州时,带有其妻杨婉,儿子宗文、宗武,女儿杜蓉,四弟杜占及管家杜安。)的日常柴米油盐中花的所剩无几,幸好这时侄儿杜佐前来探望他们一家。(杜佐,官终大理正,是朝廷退隐官员,此时或许还在秦州驿亭当差,他是杜甫在秦州唯一的亲人与依靠。)当他看到叔父一家捉襟见肘的生活时,便为诗人请医抓药,还时不时地领着他的管家送来蔬菜稻米用以接济叔父一家。待杜甫病情好转后,他又雇了车辆,将诗人一家接去东柯谷(今天水市麦积区街子乡子美村)居住。为此,杜甫十分感激侄儿对他们一家在秦州的接济与照顾,曾多次写诗致谢。
   东柯谷,曾为历代县治所在地,至北魏时才废县为镇,不远的东柯河口,唐时为渭水古渡口,常船来船往,热闹非凡。它,头顶群峰环饶,眼前绿水相映,郁郁笼笼的柯树掩映着一排排黄泥土屋,农田一畦畦地在谷间伸躺着,鸡鸣狗吠,一派美妙的田园风光。在东柯谷暂居的诗人,越来越喜欢这块民风淳朴、山川秀美的黄土地,在给其亲朋的信中,滋生了:“东柯遂疏懒,休镊鬓毛斑。”《秦州杂诗十五》,多次流露出他想在此立墙建房,置一种瓜种豆的菜园,寄情山水,过一种长居久安的隐居生活。这时的诗人拖着病体,为了生计扛着药锄,领着四弟杜占管家杜安常常出没于周围的山上,以挖药卖药艰难度日。
   在秦州三月之余,杜甫结识了许多本地人士,但因史料匮乏,我们已经很难知道他们具体的交往情形,但透过历史的罅隙,在他的字里行间,我们可以隐约地捕捉到他们惺惺伫足的身影。他们有《秦州杂诗八》中“东征健儿尽,羌笛暮吹哀。”中面对国难,横笛吹哀的吹笛人;有《送远》“带甲满天地,胡为君远行。”中为生计所迫,无可奈何的远行者;有《佳人》“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中杏眼含泪,零落山谷的美丽佳人;有《送人从军》“今君渡沙碛,累月断人烟。”中能文能武,随军河西的从军者。这些诗,都一一折射出了诗人在秦州的人际交往与生活琐事,从诗中,我们可以真切地感受到他推己及人,对普通朋友情真意切的关怀与挂念。而与杜甫结下深情厚谊的隐士阮昉,是杜诗中唯一留名的秦州人士。他学识渊博,人品高洁,与诗人一见如故,惺惺相惜,两人经常互拜互访,在一起说古谈今,话里家常,深受杜甫的称道赏识。
   九月,史思明从范阳分兵南下,攻克汴州(河南开封)后,集结军队,准备夺取西京洛阳。青海、宁夏、甘肃、河北、河南大唐的半壁江山被战火烧得通红。“警急烽常报,传闻檄屡飞。”《秦州杂诗十八》,而此时的秦州,由于形式危急,常常处于战备状态。城头上,时不时狼烟滚滚,军号声声,兵士带甲执戟,肃立城头。“城上胡笳奏,山边汉节归。防河赴沧海,奉诏发金微。士苦形骸黑,林疏鸟兽稀。”《秦州杂诗六》,这天,在城内卖草药的诗人看到了一支匆匆南去的军队,他们本是驻守金微(今阿尔泰山)的守军,可因南方战事吃紧,兵员不足,只好西兵远调去防守黄河一线。可诗人看到的是,这支军队不仅兵卒又黑又瘦,而且军纪涣散军容不整,他不由想,这样的军队有战斗力吗?能阻止叛军渡过黄河吗?“闻说真龙种,仍残老骕骦。哀鸣思战斗,迥立向苍苍。”《秦州杂诗五》,诗人虽然在战乱中颠沛流离,但却不忘国事,身系百姓。这首诗,他以骕骦自喻,借马明志,抒发自己在艰难困苦中,也渴望为国立功的心情。然而,他只能像骕骦一样,除了头向苍天,悲哀地长鸣几声外,却无处施展,抒发了他报国无门的苦闷心情。
   由于时局动乱,他十分挂念远方的朋友,当他在秦州城头看到朝廷颁贴的“赦目”,得知被贬故人薛据、毕曜已被重新启用并受官职时,他欣喜地写下了《秦州见赦目》以示庆贺。而自华州来秦后,他虽多方打听,却始终没有一点李白的消息,这更让他为这位才高命骞的诗人担心,怕他在被谪途中遇害,日思夜想间,竟好几次在梦中梦见了李白憔悴的容颜,于是,满含伤悲的杜甫饱含深情地写下了《李白二首》。
   758年,李白因追随永王李璘的“勤王”政变,被肃宗平定后判为政治犯流放夜郎(今贵州桐梓)。其实,在杜甫缠绵万挂时,李白行至四川巫山被就地赦免了,大难不死的李白重获自由后,从白帝城启程,在“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中乘着箭一般的小舟去江陵老丈人家报喜了。估计此后不久,在秦州的杜甫便读到了他脱难后的名篇《早发白帝城》及江湘一带写的诗作了,而此时急想与李白晤面的诗人接着又写下了“凉风起天末,君子意如何。鸿雁几时到,江湖秋水多。文章憎命达,魑魅喜人过。应共冤魂语,投诗赠汨罗。”《天末怀李白》,在诗中表达了对好友的祝福与思念,同时也为李愤愤不平,认为李是遭奸人陷害的,呼吁大家还李白清白,不要让他成为第二个“屈原”。
   深秋的天一天天冷了下来,杜甫一家陷入了困境,虽说他起早贪黑上山挖药,但挖到的只是一些普通草药,拿到集市上出卖,有钱人根本看不上,老百姓却舍不得买也没钱买。而杜佐、阮昉等一些好心人的接济,也只是杯水车薪,能接一时之急,却无力济长久之穷。面对杜甫一家七口之需,他们除了摇头兴叹,也是爱莫能助。居无所定,食无明日。在秦州后期的日子里,诗人一家的生活几乎到了举步维艰的地步,窘困的生活,加深了诗人对亲人故乡的思念,使他一次次地想起了战火蹂躏下的故乡与不知生死骨肉分离的兄弟。在一个无眠的夜晚,愁肠百结满含悲痛的诗人吟出了“露从今日白,月是故乡明。”这一千古名句,淡淡的诗句中,悠悠地流露出一个落魄游子对家乡亲人的无限思念。
   “翠柏苦犹食,明霞高可餐。世人共鲁莽,吾道属艰难。不爨井晨冻,无衣床夜寒。囊空恐羞涩,留得一钱看。”《空囊》正当诗人愁容满面地为无衣御寒冬,无食填肌肚,摸着口袋中仅有的一文钱呆呆发愁时,有人捎来了同谷(今甘肃成县)故交‘佳主人’的来信,诚邀杜甫一家前往物产丰盛的同谷定居。这封信,对当时的诗人来说,真可谓是雪中送炭。“无食问乐土,无衣思南州。”《发秦州》为摆脱生存的困境,诗人只好前往‘乐土’‘南州’般的同谷。
   十月初一,冬季的第一天。中宵,星稀风寒。杜甫告别乡邻,驾着那辆“吱吱”作响的马车踽踽而行,杜佐、阮昉随车远送。秦州,山川为悲,草木含愁。城郭外,杜甫对秦州投下意深味长的一瞥后,转身,单薄的身影淹没在冬夜的宵色中。
   杜甫走了,把他踟躇的背影与永久的伤痛永远地留在了秦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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