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雇工的权利

作者: 苏夏 时间: 2016-05-25 阅读: 890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明天我一定要请假去医院做个CT,不然的话,不但工钱没有着落,连我的性命都要留在这里了。”  这是民工范金明刚刚装卸完一车布料后,对他的同事李敏说的

摘要:在警察赶到这儿之前,范金明还是愧疚地对儿子说了一句话。他还真希望此时的空中飞来一只信鸽,好将他的寄语传达给无辜的儿子。
   “明天我一定要请假去医院做个CT,不然的话,不但工钱没有着落,连我的性命都要留在这里了。”
   这是民工范金明刚刚装卸完一车布料后,对他的同事李敏说的话。范金明是织布厂的一名搬运工,四十四岁,长得矮小而又粗糙,穿得也邋里邋遢——也许这样的穿着是符合他的职业的,因为在外人看来,一个跟笨重的机器和装卸车打交道的人是不用讲究什么穿着的。和他的许多工友一样,他每天的工作就是负责将车间里成捆成捆的布料用车子拉到指定的地方,这个指定的地方通常是仓库,当然也可能是大型货车的卸货口。如果订单催得紧,布料需要及时地运出去,这帮粗犷的工人就需要将上百斤重的布料两个一组或三四个一伙地抬到货车的车厢里去——要知道,这才是他们工作的核心部分。拉货暂且可以通过车子的机械力帮忙,而卸货则没有其它任何的办法了,完全需要靠体力支撑着;遇到给力的同事自己还可以省点力,遇到不给力的同事那几乎可以将整个性命搭进去。不过大家都是干同一行的,谁也不会故意去虐待谁,说到底,心里在为自己流委屈眼泪的时候,也可能在偷偷地为同伴怜悯着呢!
   范金明的老家在贵州省遵义市,不过他已经有好多年没回过家了。前年偶然接到了母亲病故的噩耗,他向领导(当时还在另外一家单位上班)请假了十天回家奔丧,结果回来后却以“超过实际假期三天时间,严重违反了公司的规章制度”为借口被老板辞退了。范金明向来是个本分的农民,从不喜欢与别人发生口角冲突,那次老板的决绝却使他的怒火直由脚跟往头顶冒。他也想竭力控制住情绪,结果控制不住,一生气,和老板在办公室里吵了起来。这种老板表面上打着某某实业家的名义,实际上却比封建社会的地主还要恶毒;他随手抡起一只装着滚烫开水的玻璃杯,向范金明的身上猛扑过来,结果这个从小不知吃了多少苦都没有哭过一次的民工,在一个财大气粗的彪汉面前哇地一声尖叫起来。幸好烫得不是很厉害,否则事情没有那么容易被摆平,在被妻子百般劝说之后,范金明觉得自己还是忍下这口恶气算了,少一事总比多一事好嘛!现在他们住在市郊区的一个社区里面,妻子在超市里做营业员,儿子在很偏远的一所初中里读书,为了省下所谓的借读费,夫妇俩只能如此而已。他知道,像他这样常年飘泊在外的人能带上一家人生活在一起还是很幸运的,即便生活条件不尽人意,有家庭总比没家庭来得好。他们三口之家租在社区里面的一室一厅,没有很复杂的家用电器,除了一台破旧的电视机,一架歪脖子的电风扇,只有零零碎碎的生活用品了。所幸他的儿子是挺懂事的,他没有吃过肯德基,没有坐过翻滚过山车,可是他知道生活的真正滋味。
   李敏听到范金明说的话后,不禁对他的遭遇感到担心。谁都知道干体力活的人是没有一个能保证自己不受点外伤的,但是今天下午的“翻车事故”,李敏却感到自己实在对不住平日里与他交情很深的范金明。那一趟装卸车是由范金明和另一位工友老王一起推的,当时由于大型货车停的位置离卸货口有一段距离,需要搭一块倾斜的木板才能连接这段距离。正是这块稍带上坡的倾斜木板,把那段艰难的路程变得更加艰难,老王和范金明需要使出比平时大一倍的力气才能将装卸车从卸货口推到货车车厢底部。第一次这样的合作很圆满,第二次、第三次都没有问题,然而到了第四次推车的时候,可怕的事情发生了。老王由于体力不支,整个人几乎就要摔倒在地,而由于他的用力不到位,致使整辆车子朝范金明的这边倾斜,木板的倾斜加上车子的倾斜,范金明感到他也快支撑不住了。
   “帮忙啊,快,快来人帮忙!”
   宽阔的车间外围空地,并没有因为他的喊声而改变什么,相反这样的“宽阔空地”将他的声音变得无限渺茫,好像一个病人在病床上声嘶力竭地“呼喊”,而他的声音只有他自己能够听到。“快来帮忙啊……”他打算把那句话再喊一遍,可是还没有喊完,糟糕的事情就发生了,在短短几秒钟时间里,整个装着沉重布料的车子就像山头似的侧翻下来,棉布料从他身上滚过去,装卸车的铁手柄重重地砸在他的脑门上,这一砸,几乎使他晕过去。李敏最懊悔的就是那一刻他反应太迟钝了,他当时就站在事故现场,完全有能力冲上去助他们一臂之力,可是,可是他万万没想到平时一声不吭的老王会像叛徒似的临阵逃脱。是他,就是由于老王的逃脱,使整个车架的重量都倾倒在范金明身上,范金明被自己的工友害惨了。等李敏过去把他拉出来的时候,他的额角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印痕,那是被车子的铁手柄撞击所致。
   “老板知道这事了吗?”李敏站在空旷而黑暗的仓库里,向他问道,显然他也希望范金明能够得到批准请假。
   “还不知道咧,前面我刚刚告诉陈主任,当时他说手头有要紧事处理,很忙,让我下班之后再去找他。”
   “他真是这么对你说的?”李敏气愤地问道,“我真不敢相信,还有什么事比你受了工伤更重要的?”
   “唉,管它呢!我还用得着这帮领导来关心我吗?只要能在老板那里请得出病假,我就谢天谢地啦!”
   “那你下班后直接去找老板吧,别去找老陈那只哈巴狗了,反正从他嘴里也吐不出一句真话来。”李敏说道。
   那是当然的,对于车间主任陈进发,范金明是再了解不过了。此人胸无大志、鼠目寸光,技术和管理能力也得不到一个下级的认可,但他却凭着对陆老板的阿谀奉承从一名普通的印染工爬到了车间主任的位置。他也知道厂里的很多同事对他的高升耿耿于怀,只要是同一批进厂或更早于他进厂的员工当中,没有一个人会对他的能力心服口服。所以他想耀武扬威的话,只能在那些比他晚进工厂的同事里面发挥,不管别人服不服他,他总能搬出“陆老板”三个字时常挂在口中,一来为了给自己壮胆,二来为了明确地告诉那些小兵小卒,他陈进发只是个制度的执行者,真正的幕后策划者是陆老板,你要是不服从他的安排,那就是和老板直接对抗。这种捉襟见衬的做法不仅使下级员工啼笑皆非,更是直接影响了他的个人魅力,除了少数人以外,大多数员工都不把他当作真正的领导看待。李敏更是公然在群众之间发散示威抗议:“这个王八龟孙子,在咱们面前当爷们,在老板跟前当孙子,我看哪天老板看他看得腻烦的时候,他还能怎么在这儿混下去?”
   范金明不想去请示这样的“纸老虎”了,想想无论你怎样对他说好话、讲人情,最终他还是需要通过陆老板的批示才能下结论,与其这样,还不如直截了当地去找老板来得痛快。虽然老板也不是那么通情达理的人,在民工面前他犹如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又像是带着镣铐和手枪的警察,令你不畏惧三分都不行。但是在他的工厂车间里受了工伤,总得让当家人知道点情况吧。于是,那天下班之后,范金明主动地去办公室找了陆老板,他的要求不高,只要能让他请一天病假去医院做个检查就行,如果没大问题的话,他第三天就可以返回厂里上班。
   陆老板听了他的遭遇描述后,紧锁着眉头,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范金明想不通这到底是对他抱着怎样的情绪。关心的话显然是不会说的,要不然只能证明这样的老板过于虚伪,范金明也不想听到这样的话,他只希望老板能够网开一面,让他休息一天作为病假。不料陆老板听后却对他说:
   “这两天厂里的业务量比较大的,休息的事嘛……”
   这就是中国的资本家,他们的眼睛永远只看到自己的利益,而看不到别人的痛苦。范金明知道这句话的含义,他想自己也不能太为难老板,厂里的工作自然是要顾及的,只是自己的身体情况需要向他说清楚,毕竟再严格的制度也可以通融人情嘛!
   “我就请假一天,后天一定回来。陆老板,我担心我的大脑里出现淤血,明天去医院拍个CT。”
   “我也知道你的身体重要,可是这两天厂里的活儿真的很忙,陈主任告诉我,连排到本休的员工都不能正常休息。你可以去打听一下,很多人明天都要赶回来加班。这批货是运往日本的,日本鬼子向来把账目算计得很精,要是超过时限一天,就会引起他们的投诉,最终导致退货。”
   “可是,可是厂里那么多人,也不缺少我一个呀?”
   “好了好了,你不要跟我讲这些道理了,装卸工有几个,你比我更清楚。少一个人,我的工期就得拖延好几个小时,到时订单完成不了,谁来给我负这个责任?”
   “陆老板,我……我……”
   “好了好了,你回去吧!我还有应酬呢!”
   怎么办好,连陆老板都批准不了他的请假,还有谁能够擅自做主?想想当初为工厂加班那会儿,范金明哪里说过一个“不”字,明知道很多加班都是超出生理承受能力、是不合理的,但他还是和其他同事一样,默默地接受了太多委屈和无奈。并不是他害怕陈进发提出的“军事化管理”,那只挺着胸脯招摇过市的“纸老虎”,他从来没有把他放在眼里;相反更多的是出于对工作的理解和支持,因为他懂得一个道理:只有企业的质量和效益提高了,业务量才会越来越大,也只有业务量增大了,企业的利润才会越来越丰厚,他们员工的工资和奖金才有希望增加。所以辛苦归辛苦,只要能握住这只铁饭碗,再劳累一点他也无所抱怨。
   然而,他范金明能做到的事儿,未必每个同事都能够做到。不少人由于身体不适(有的是实在无法坚持上班)而请不出假,最后因私自休息而被论以旷工处理。他的搭档李敏就曾有两次被开过旷工的处罚单,每次旷工扣除五天的薪水和月度全勤奖,而且还对年终奖产生一定的影响。休息天要求回工厂加班的,由于各种原因而没有回去加班者,一律按旷工处理。如果发生突发事件而需要临时请假的,还被领导看做是对他的极大不尊重;即便他勉勉强强批准了你请假,你在他的心目中自然没有一个好印象了。这就是在陆老板的企业里上班的一套不成文的规章制度,没有一个人觉得合情合理(除了陈进发以外,因为他的休息是随时随地的,只要跟老板打个招呼就可以)。然而垄断性的制度还是逼着员工在执行它,否则就要失去和他们合作的机会。强制性的加班、强制性的拖延下班、盼星星盼月亮才盼到的一个发薪水日子和通过委曲求全才勉强得到的休息天是极不成比例的。大概陆老板觉得合情合理,因为他的织布厂蒸蒸日上,客户对他的产品需求从来没有出现过消极情况。
   “无论如何我一定要休息了,大不了让他扣奖金好了。”范金明清楚地记得,这个月的两个本休天他只休息了一天,如果明天提前休息掉,也不至于对全勤造成影响。退一步说,就算陆老板故意找茬,扣掉他本月的全勤奖,也应该不会对其他薪水造成影响。于是,在充分地考虑了事情的利弊方面后,范金明于次日自动请假一天,去大医院做了脑袋方面的淤血检查。
   幸运的是,检查结果很让他兴奋,医生告诉他大脑以及周边组织都没有大问题,只是死了几万个细胞而已。范金明回到家后也不想把这件事告诉妻子和儿子,他是怕她们担心。他自己可以吃点苦受点累,家里人是再也不能让她们吃苦了。
   然而,当他再次回到织布厂时,他的好搭档李敏送给他的眼神就暗中告诉他,这次未被批准的“请假”是凶多吉少的,至少在面对领导之前,他应该做好心理准备。范金明的心里也是忐忑不安,他知道陈进发和陆老板对此事决不会睁只眼闭只眼,他们最擅长拿下属的错误做文章,不把你榨出点油来决不罢休。
   “你说我该怎么办好?”范金明偷偷地问李敏,“休息已经休了,我再反悔也来不及。”
   “谁让你反悔了?你这是在工作车间里受的伤,在法律上属于工伤,你知道吗?工伤应该无条件地去医院检查的,而且医疗费用需要由厂里全部承担。”李敏气愤地嚷道。
   “算了算了,只要他们不扣我奖金就很幸运了,这点检查的费用,我还用得着老板来掏口袋?”
   “你说什么呢,你要老板来为你掏口袋?”正说话间,一只大手往范金明的右肩膀拍了一下,转身一看,原来是车间主任陈进发同志。说时迟那时快,反应敏捷的李敏第一时间抓住了陈进发的手——尽管这只手在过去的岁月里令他感到恶心,但是今天他必须得这么做。他将“纸老虎”拉到身边,低下头悄悄地对他说道:
   “陈主任,晚上我请你吃饭,昨天的事务必请你放他一码。”
   “哎哟哟,李敏呀!这个事情不是我说了算的。”
   “你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只要你不去告密,陆老板是不会知道的。”
   “哎呀,你可真的冤枉我了,我陈进发心胸坦荡,哪里会去做这种告密的事情呢?有很多事情连我都不知底细,而陆老板却心知肚明。嗨,他的耳朵比我灵敏着呢!”
   “难道范金明私自请假的事儿,老板已经知道了?”李敏看着陈进发的眼睛,装出了恐惧的神情。
   “唉,别说了,他知道得比我早呢!昨天中午把我叫到办公室里大骂了一通,原来就是为了范金明的事儿。我说怎么回事呢,范金明,你倒好,想要请假也跟我这个车间主任打个招呼,干嘛直截了当地跑到老板那里去?你这不是让我挨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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