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炎炎
作者: 烟斗里的莫合
时间: 2016-05-26
阅读: 1241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世上事情,有时候就是这样:有山就有水;有男人就有女人;有大脚小脚,就有大码小码鞋子;有百家姓,就有千万个或雅致或平凡的名字;有个成语叫“烈日炎炎”,偏
摘要: 在早春雪天雪地的铁道线上,周烈日继续清扫着道岔上的积雪,遇到冰凌便用手里的小铲敲击,显露出来的钢轨就泛映出一种乌幽幽的寒光——雪的厚积,使这深夜并不显得黑暗了。
世上事情,有时候就是这样:有山就有水;有男人就有女人;有大脚小脚,就有大码小码鞋子;有百家姓,就有千万个或雅致或平凡的名字;有个成语叫“烈日炎炎”,偏偏就有个青年叫周烈日,有个女孩叫辛炎炎;也是个必然中的偶然,我说的“烈日”“炎炎”这两个男女青年的故事,偏偏却发生在一个瑞雪飞飞的早春寒天。
几天的大雪,魔幻出一个晶莹世界。周烈日清扫着道岔上的积雪,遇到冰凌便用手里的小铲敲击,显露出来的钢轨就泛映出一种乌幽幽的寒光。疾驰而过的列车强光里,纷纷扬扬硕大雪花。周烈日脑海浮现出一句诗来:燕山雪花大如席。想象着诗人即情即景时瑰丽的想象力,周烈日便有了一种热烈的情怀。这种热烈情怀使他的思绪活跃起来,女孩辛炎炎在干枯了一个冬天后的第一场春雪中朗诵这首诗歌时的背影,就又一次明晰在了他的眼前。
“周烈日”这个名字被人叫了二十多年了——从小学到初中,到铁运校毕业,到分配到穿越家乡山水的这条铁道线上上班,这个名字就这样平凡地被人们叫着。周烈日对自己的名字并没有太多的琢磨和感悟,直到遇到了女孩辛炎炎,周烈日才觉得,自己的名字仿佛是一段带着某种神秘信息的红绳,注定要与这个叫辛炎炎的女孩子拴在一起的。
辛炎炎是线路工区辛师傅的姑娘。年初的一场大雪让铁路人在紧张的春运工作中绷紧了安全的弦线,工务段从上到下“斗冰雪、保畅通”的工作紧张而忙碌地进行着。辛师傅再有一年就退休了,本来没有安排他春节值班,但考虑到辛师傅道岔业务能力强,而冰雪带给道岔的影响又特别大,车间通知工区安排业务能力好的职工在岗,辛师傅便自告奋勇留了下来。辛炎炎带了母亲准备给父亲的吃食、衣物、日用杂品来看父亲,恰好是第一场春雪莽苍苍覆盖了大地的时候。
辛师傅从楼道走出来,雪花飞舞的院子里已经站了一排年轻人。
春节值班,对于包括周烈日在内的几个刚刚开始踏上工作岗位的年轻人来说,是第一次,便有一种新鲜感觉带来的兴奋弥漫这些年轻的心田。段人事科分配工作时考虑到了工务工作带给职工生活方方面面的不便,几个靑工便被分在了穿越家乡的这条铁道线上。工作之余能和家人在一起,地头上也是熟络的同学、朋友,虽然工作的辛苦和“不体面”,让他们多多少少有些失落,但终是不能掩饰年轻人那份激情和活力,歌声就常常在院子里、站台上、铁道线间响起。现在,辛师傅要带这几个年轻人上线路检查。班前的生产计划安排和生产安全对话会上,辛师傅就免不了要和这帮小兽们多磨叨几句。大门上春联的大红在纯白的雪天显得愈发鲜艳,笑声和打闹声,机具的碰撞声,惊起了树上几只鸟,扬散一团雪雾,这一场伴随着节日而来的春雪之寒,便在劳动者们的无所畏惧中不觉其寒了。
“嗨!大家好!”辛师傅身后跳闪出一个女子,绛红色鸭绒服,细条条牛仔裤,一双雪地筒棉鞋。信息飞速的年代,情感滥觞的社会,但少年人美好的羞涩和礼仪却依然蓬蓬生长——看,几个年轻人忽然静寂下来,红了脸膛发愣,手足无措于一个女孩子面前了。
“别捣乱,呆屋里看电视,冰天雪地的,也不怕冷?!”辛师傅回头呵斥,语气里却满溢骄傲和疼爱。然后拍了拍油污的棉工作服看着几个年轻人介绍说:“是我那疯丫头!昨晚上来的,来看看她这‘远看像要饭的,近看是工务段的!’的老子来了。”
“爸,在家里和妈妈开你玩笑呢!我可不敢低看我这工作起来连家也不要的老爷子!”女孩子一说话,显露爽朗直率的性格。头一句说给父亲听,后一句已经是对着几个年轻人戏谑起自己的父亲来。
爽朗直率的性格,让这个女孩子与大家拉近了距离。看父女俩乐呵呵斗嘴,几个年轻人便没有了陌生感,拍拍自个和别个身上黄蓝相间的油污工作服,便异口同声补充辛师傅的幽默:“远看象要饭的,近看像拾碳的,细看是工务段的!”接着,雪天雪地里笑声再起,似一波又一波充斥着力量的春海之浪。
工务工作脏、累、苦,但这种有些苦涩的幽默在这一群老少爷们的笑谈中却并没有多少抱怨在里面,或许是天高地大的工作环境造就了这些常年滚打在铁道线上人们豁达的胸怀吧,这种有些苦涩的幽默里更多的则是一种自嘲式的乐观。
站在辛师傅旁边的周烈日没有笑。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女孩子快乐的神情,周烈日心里有些痛痛的感觉。这种痛感由欢乐于雪天的女孩子引发,却在大家喊起的那段略显苦涩的幽默话语里发酵。
来工区工作快一年了,看着身边一趟趟列车呼啸而过,货运,客运,稳健而平安地在自己和大伙双手维护的铁道线上疾驰,对于工务工作的意义和认识,周烈日便有了人生的坚定。爷爷八十多岁了,劳碌一辈子,依然乐呵呵劈柴挑水;父母也在土地里刨食,粗糙的双手,坚韧的脾性,起楼造屋,养育儿女,从未见他们埋怨过日月的艰难。想想这些,自己工作中的脏累苦又算得了什么?!再想想这漫长的铁道线,是一座多么广阔的熔炉,只要是块好钢,未必不能成就一番平凡却不失辉煌的人生!年轻人的心是鹰隼的心,敢于高飞,无忧无惧是一双快乐的翅膀。但年轻人的心却也是初春稚嫩花儿的新放,脆弱,自尊,容易伤情。周烈日此刻由心而生的痛感,来源于腊月一次相亲的失败。那个邻家阿婶介绍的小护士让他的情绪颓唐,也让他的自尊心受到了一次重创。
辛家姑娘是妙龄女子,年岁与几个年轻人相仿,便无拘束。自我介绍说:“美女姓辛,辛建设的辛,芳名炎炎,烈日炎炎的炎炎。”
——辛建设是辛师傅的大号。
对于一个美丽异性的开朗,年轻人便相吸暗爱,都争相报上大名,不顾及了辛师傅做父亲的脸面。
“我姓周,和辛师傅一样,近看都像拾炭人。周烈日,烈日炎炎的烈日。”周烈日也自报家门。名字与名字带来的关联让一对青年男女便有了多几眼的互看,也带来了大伙夹杂着调侃的笑声。
周烈日是一种随机的应对,辛炎炎并不知道周烈日看见自己第一眼时心里涌起的波澜。几天后在大雪中的小路上走,周烈日讲了自己上班的感受,也讲了自己的家人,当然也讲了腊月天里那次失败的相亲。
周烈日那次失败的相亲,说起来简单而无聊。那个介绍的女子衣着艳丽,在县里一家医院工作,是护士。见面的地点在街面繁华处一家考究的餐厅。一桌饭菜,色香味形俱佳。在这个稍显肥胖的女子面前,周烈日的父母比儿子还要紧张。现在的女孩要求高,家境和儿子的工作单位情况,让老两口吊着心胆热情招呼眼前这女子,隔壁刘婶在旁边帮腔。
刘婶眉眼活泛,介绍了男女双方。都坐妥帖了,张罗女子吃饭,刘婶便被老两口悄悄拽着往外走,要给两个年轻人腾出点私密空间。刘婶看着五颜六色的碗盘,有些不舍,老两口低声应承:“他婶,他婶,回头咱们单另吃!”
胖护士低头玩着手机,看几个老人出了饭店,便拿起筷子夹菜,红嘴唇吞进了食物,很快变成了一串话语飘了出来:“哎,你是在车站上班?看你们上班蛮轻松的嘛,都说你们工资大,一个月有五六千吧?”
“不是,我们干的是线路保养,工资也没有那些。”周烈日看父母和刘婶走出去时女子并没有站起来,心里有些不悦意,声音便有些冷。
“啊?!戴黄帽子在铁路上背个大包走的那种,还是在石砟堆里用洋镐刨的那种?”胖护士显出些惊讶,接着说道:“刘婶也没说清楚!上卫校时我们学校后面就是铁路,一群人穿的脏兮兮,还坏得很,经常冲着我们女生楼打口哨。”
“现在我们都用机械,情况改善多了。再说我大专刚毕业,分去不久------”
胖护士的手机铃声响了几下,打断了周烈日的回答。是微信。胖护士看了看手机屏幕,脸上笑出一朵花,然后对着手机屏幕连着说了十几个“爱你爱你爱你爱你------”,撅起红嘴唇又连着打了一串“啵,啵,啵,啵,啵------”,摁了一下键发出去,送给不知谁人了。
周烈日胃里不舒服起来,有些想吐。便站起来说:“你慢慢吃吧,我先走了!”胖护士用眼翻了一下周烈日,露些青白,也不再搭理,自顾自吃。
出了门,老两口看儿子出来了,便急忙凑上来打问情况,周烈日阴着脸说:“爸,妈,走回!”
父母有些明白,边叹气边骂儿子。刘婶却回头往饭店走,唠叨着说:“咋回事?咋回事?我再说说那贼女子,瞎好我是她舅家门儿上的婶嘛。”
周烈日想拦,老两口却给儿子使眼色,悄声说;“别拦了,叫你刘婶过过口福,也难为人家跑一趟!”
周烈日的相亲故事让辛家女子笑翻了天。那天,辛炎炎眯了眼乐呵呵大笑,往前跑了几步,张开双臂对漫天飞舞的雪花拥抱,高声吟起了李太白的《北风行》。
烛龙栖寒门,光耀犹旦开。
日月照之何不及此?惟有北风号怒天上来。
燕山雪花大如席,片片吹落轩辕台。
……
那一刻,那个纤细而欢乐的女子背影,一下子让周烈日心胸宽广——纳山容河了。周烈日爱上了辛炎炎,想起来,就是在那一刻如诗如画的意境里的。
辛师傅疼爱自家女子,也喜欢接近这几个青年,并不恼,笑骂:“害兽!害兽!一群害兽!走,拿齐工具,上线路!”辛炎炎要跟去,辛师傅却认了真,坚决不让去。铁道线上工作,是不允许闲杂人员进入的,安全第一!辛炎炎纠缠父亲,却也无奈,便留下来,看一群人背影远去,大雪纷纷中逐渐模糊起来。辛家女子刻意留神周烈日,却被那青年回头逮着了目光,竟生了些莫名羞涩,顿觉脸上烧了两坨绯红,看那青年,匀称身材,眉清目秀,扛起台捣固机,早已健步于雪寒中了。
周烈日能和辛炎炎几天后在大雪中的小路上走,说他工作中的快乐和烦恼,说他古稀而健康的爷爷,说他辛劳质朴的父母,说他那次失败的相亲------,这些,却是那天下午一次小意外发生带来的结果。
下午收工的时候,辛师傅领着几个年轻人从线路的边坡上往下走,帮扶着几个年轻人抬递工具,辛师傅脚下一滑,滚了下来。幸好雪厚,没什么大碍,但脚脖子却迅速肿胀了起来。辛师傅疼得直吸凉气,脚是一下也不敢挨地了。周烈日把工具卸给伙伴们,便背起辛师傅往公路边的小诊所走去。另外几个年轻人携了工具放回工区,顺便通知了辛炎炎。
闯进诊所的时候,辛炎炎惶急地喊:“爸,爸,你怎么样了?”周烈日已经打了一盆热水帮辛师傅洗了脚,擦抹着红花油。
“没事,没事,女子,没事的!”辛师傅安慰女儿。辛炎炎在周烈日旁边蹲了下来,看父亲脚面肿起老高,便心疼地埋怨:“都成这样了,还说没事?!疼不疼呀爸?”想要替换周烈日擦药,周烈日却不让,说:“炎------炎炎,你看,我这手刚搓热,你手凉!”辛炎炎看周烈日结结巴巴叫自己名字,心里一热,有些羞涩,也有些感激,便说:“那——那——周烈日,你手轻点。”
接下来几天,辛炎炎给父亲换药,都是周烈日背了辛师傅去,两个人话多了起来,年轻的心都有了一层朦胧的东西萌动。
诗歌实在是件奇妙的物事,它可以让人们的心灵丰盈,充沛,灵动,也可以让人们的灵魂洁净而多情。雪花飞舞,树树晶莹。辛师傅在屋子里休息,辛炎炎便约了周烈日在一条小路上走。周烈日讲了他的相亲故事,辛炎炎拥抱了漫天雪花,吟唱了李太白的《北风行》。诗歌的意境是苦寒而苍凉的,但纷纷扬扬的一场春寒之雪里,年轻的心却相和出了温暖和柔情。
爱,因之而生,而渐入佳境。
辛师傅请了假,准备坐通勤车回家养伤,点名让周烈日送他。都知道是辛炎炎那女子撺腾了父亲,看辛师傅被辛炎炎和周烈日搀扶着上了列车,车下送行的几个年轻人便起哄,善意的嫉妒声在几个害兽们肚子里咕噜咕噜响。
周烈日在辛炎炎家受到了超乎寻常的欢迎和招待。辛炎炎在建行上班,秀细细个妙女子,却炒得一手好菜。辛炎炎的哥哥和二叔也在工务段上班,围桌而坐,说起工务上的事情,你争我吵,嘻嘻闹闹,被扶坐在桌边的辛建设同志用一句话作了总结,声腔是小品《我是保安我骄傲》里的声腔,词语却有了新的变更:我是工务,我骄傲!
父母还在不厌其烦地督促着周烈日相亲。今天上夜班扫雪除冰,母亲又打来了电话,周烈日便对母亲说,我有女朋友了。母亲问,是做什么的?周烈日说,建行上班。母亲的声音有些疑虑,知道儿子正在线路上上夜班,便叮咛了几句,有些不甘心地挂断了电话。母亲的电话刚一挂断,周烈日的手机又响了。周烈日打开手机,辛炎炎媚媚的俏脸显现在屏幕上,后面有一条短信:我总能在睡梦中看见,一个青年匀称身材,眉清目秀,扛起台捣固机,健步于雪寒中!——我的烈日,你的炎炎!
在早春雪天雪地的铁道线上,周烈日继续清扫着道岔上的积雪,遇到冰凌便用手里的小铲敲击,显露出来的钢轨就泛映出一种乌幽幽的寒光——雪的厚积,使这深夜并不显得黑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