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兵的孤独

　　 2016年3月16日晚约8时许，我驾车从正安县城出发，前往和溪镇探访一位当年曾经参加过对越自卫还击战的老兵。虽然已是春天，但天气还是有些清冷，风吹到脸颊有些许的冰凉。半小时后，我到达了位于和溪镇和溪村大石坝组越战老兵胡仁权的家。屋内灯亮着，门虚掩了一半，我敲了敲门，走了进去。屋内没人，我环顾了一下这间应该算作客厅的房子，屋内还算整洁，家里基本上没有什么电器，就喊了一声：“有人吗？”这时，从厨房里走过来一个瘦削高个子的男人，满脸胡渣，头发长而凌乱，身上系看一块满是油渍的围裙，手里拿着一把宰猪草的刀。他打量了一下我说：“你找我有什么事？”我回答道：“你就是参加过对越自卫反击战的胡仁权吧？”瘦削的高个子男人回答说：“是的，你有什么事情吗？”我说：“我想听听你们这些当年参加过对越战争老兵的英雄事迹。”他沉默了一会，才说：“有什么好说的？都过去这么久了，三十多年了，我们当年参加战争的人全老了，我今年都五十七岁了，还提它干嘛？”我说：“你们是人民的英雄，国家的卫士，你们的事迹应该让更多的人知道，你们的名字应该让更多的人记住，我们的国家有今天的繁荣昌盛，我们的人民有今天的富足安乐，都是与你们这些当年保家卫国的老兵分不开的。”他叹了一口气，放下手中的菜刀，招呼我坐下，他自已也坐下，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条叶子烟，问我会吸不，我谢绝了。他卷好烟后点燃，深深的吸了一口，缓缓的吐出烟雾，头略微抬起，眼睛逐渐明亮，声调也比刚才高些，显得精神了，好像下了什么决心一样，我拿出纸和笔等着，胡仁权稍作回忆，只听他娓娓道来：
　　 当年的我才刚满19岁，跟着生产队搞生产干农活挣工分。记得那是1978年的正月间，和溪公社的武装部部长郑文模和大队干部，一起来我家通知我，要我去参军为国家效劳，为家乡争光。过了两三天，我就接到了生产队长送来的正式入伍通知书，和郑部长一起来到县武装部报到。当天晚上武装部的干事安排我们看了一场戏，因时间太久内容是什么记不得了，只记得是一帮小娃儿戴着毛毛帽扮演成老头子的样子。看完戏后管事的干部给我们说不要乱跑，要听从安排。第二天我们就领到了军装，统一着装站成几排，接兵干部给我们大家训话，讲了参军纪律，讲了国防政策，讲了战争形势。在正安县城休息了一天，第三天坐解放牌大卡车到遵义南宫山兵站，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大家都饿得饥肠辘辘，有些人还晕车，下车后走路都是有气无力的。吃了饭，点了名，就上了开往云南省南华兵站的闷罐火车。在车上有些人很兴奋，高谈阔论，说越南人敢来挑事，真是不知死活，我们去了一定要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有些晕车的同志昏昏沉沉，呕吐得黄水都出来了。我还算好，虽然不晕车，但也没有力气说话，只是闭着眼睛休息。我昏昏欲睡，不知坐了多久，只记得是晚上到达的南华兵站，下车来吃了一顿饭又马上坐解放牌汽车到大理州的弥渡县，我被分配到了35104部队新兵一连，刚到就进行了三天的队列训练，接着被抽调到炮团3营指挥连尖子5班进行军事训练。和我一起参加军事训练的还有全班干部。因为要代表11军三十一师炮团参加在昆明市郊区大板桥的军事比赛。后来，在比赛过程中，由于操着装备器材上的失误，我们班未能获奖，但我班人员动作快、纪律强、身手灵活，还是得到军部首长的夸奖。比赛完后，回到三十一师炮团三营指挥连队驻地继续训练军事技能。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来自几个省的全连人员都认识了，每次训练完后大家会互相帮着洗衣服或者下棋打蓝球。
　　 就这样过了大约三个月，我们接到上级命令，说越方经常挑衅我方，向我境内开枪开炮，打死打伤我国边民渔民。我们国家已经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决定采取手段还击敌人。命令我们全师指战人员到达云南省金平县的边境指定地点埋伏待命，等待最佳攻击时间，这一埋伏就是半年。就在我们埋伏期间，越南侵略者继续多次向我国边民开枪开炮，在一忍再忍、忍无可忍之下，上级才命令我军跨过金平县的中越友谊桥（又名拉法大桥），向越军发起进攻。因我在指挥连，听领导们说我军三十三师步兵在攻打越方1108号高地（麻栗坡）时，居高临下的越军向我投弹扫射，密集的子弹象倾盆大雨瞬间而至，同时呼唤炮火对我冲击路段进行火力封锁，我方步兵在没有火炮支援的情况下奋力冲锋。在1108高地上面，双方的交火打成一团，血肉横飞。在这段冲击路上，我军步兵伤亡惨重，在三天三夜的进攻中，我军未能前进半步，战况异常惨烈。这次失败惊动了司令员杨得志，使他异常震怒，他随后给我们十一军的陈家贵军长下死命令，命令我十一军务必在一天之内拿下1108号高地，如若失败，他要撤军长的职，敲军长的头等。陈军长接到命令后，随即调度全军各级指战人员，重新分配任务，命三十三师撤回，命我三十一师九十三步兵团负责这次攻打1108号高地的任务，团部命令三营，三营命令三连，三连接到作战任务后向师部请求派炮兵团用火炮支援，在炮兵团十分钟的大炮猛轰后，步兵三连吹假冲锋号诱敌，越军以为我军要冲锋进攻，他们就冲出暗堡，炮团又用大炮猛轰，从战斗打响到战斗结束，一天的战斗中双方的炮火太猛烈了，我方的突击队员暂时没有办法接近1108高地，而前指的指挥员还要持续地派突击队上。在根本就不可能马上夺下1108号高地的情况下，我军还是投入了大量的兵员和弹药对1108进行不惜任何代价的进攻。战斗中，由于越军猛烈炮火的封锁，我方阵亡人员尸体无法抢回，尸横遍野的情景极为惨烈。三十一师前指下达死命令,不惜任何代价也要把烈士的遗体抢回来，为此九十三团还进行了几次掩护性的攻击。后来炮兵团用重炮猛轰压制敌方火力，越军才被压迫在暗堡中出不来，步兵三连乘势冲上去占领了高地，直到冲上山顶，把红旗都插上了，敌人还龟缩在地堡中，后被我军全歼。拿下1108号高地后继续往敌方推进，后来接着攻打另一个高地，（时间久了，记不清地名了），我炮团把火箭炮安放在高地前面的河边，往通往无名高地的巴山垭口攻打了十五分钟，因为这次炮战声音太大，我的耳朵被震聋。在这次巴山战斗中，我们指挥连整整呆了一个星期，在这里还发生了一次小插曲。巴山本来属于三十三师的阵地，由他们负责攻打，没想到我们三十一师炮火猛烈、进展神速，巴山被我师提前攻占，等到三十三师到达时，还以为我们是越方军队，遂用越语向我们喊话，我们对答后他们才知道是自已人。
　　 三十三师接防巴山后，我三十一师接着进攻越方封土县城城郊的125高地，因125高地地理战略位置非常重要，是通往封土县城的门户，更是保护县城的屏障，越方布有重兵，负责主攻任务的部队是0278加强排，因越方防守严密，使用的是防空用的高射机枪。在这次战斗中，0278加强排损失惨重：2个班被越军打垮，排班建制完全被打乱，为了增援0278加强排，作为师预备团的骨干3连也在毫无心理准备的冲击中损失惨重。120多名突击队员将生命永远留在了125高地上，轻重伤员不计其数，在125高地附近的大小数百个山洞石隙中到处都有我方突击队的伤员，最后造成0278部队全部人员壮烈牺牲。在伤亡过重的情况下，部队首长总结失败教训，认为我军推进太快，轻敌冒进，决定还是用三十一师炮团攻打125高地，我炮团战士在得知兄弟部队全军覆灭的惨况后，憋着胸中怒火，用炮弹直接炸平了125高地。在双方的炮战中，我军的猛烈炮火也激起了越方指挥员的怒火！于是，他们为了阻止我军前进，前一批士兵倒下了，后一批士兵接着上，反反复复的在125高地前不惜一切代价试图守住，在我连的电台里，不断听到我方突击队呼喊占领了1号、2号哨位，但其后这些冲上来的越方士兵大部分不是被我军击毙就是身负重伤。这时候，双方的炮火都覆盖到125高地上，伴随着炮弹的撕裂声敌我双方冲出去的士兵一批接着一批地倒下，双方炮火实在太猛烈了，而125高地上的越军也占有居高临下的有利地形，我方许多发起冲击的突击队没有办法接近125高地就在满天弹雨中倒下，步兵3连组织3个突击队向上冲，到次日下来，只剩下2个人。最后，在我军重炮兵用猛烈的炮火压制下，在我军牺牲众多士兵的代价下，拿下了125高地，占领了封土县城。
　　 我军的原定计划是打到越方的莱州市，最终只打到了封土县城就接到命令说停止继续前进，我们在封土县城的仓库里发现我国当年援助越方打美国的大量战备粮食和不计其数的枪支弹药，数量太多太多，多得无法统计，我们大家都骂越南猴子狼心狗肺，不知好歹，我们这么帮助他们打美国，不但不心存感谢，还狼心狗肺恩将仇报打死我国边民渔民。我们接到命令要把这些援助物资（战备粮和武器弹药等）拖回国内，整整拖了三天，但因数量庞大，加上时间不够没有拖完，就把剩下的援助物资浇上汽油焚烧了。接着部队马上进行撤退，让步兵先走，三天后，我们炮兵和指挥连才动身往回撤，我们回撤时用大炮猛轰了越方的阵地，直到把运去的炮弹全部打完，等运输物资和兵员的车辆过完，工兵们马上就炸毁了所有的桥梁和渡船，我连于1979年3月9日撤回国内后驻扎在金平县一个小地名叫金竹林的选矿厂休整训练，主要是防止越军反扑。驻防一段时间后，中央慰问团的同志来到我团营地进行了精湛的慰问演出，演出团的人员还与我连很多士兵都合了影，可惜时间太久，我和这些演员合影的照片因为前些年搬家搞丢不见了，中央慰问团来我们部队演出慰问过后，听说边境的形势比以前稳定了些，越方没有反扑，我们部队就移驻到了大理州弥渡县营房直到我于1981年的元月退伍。
　　 在我的记忆中，当时的弥渡县城除了县政府、县医院和银行有几栋楼房外，其余的全是未经烧制的土砖房，好像比我们正安还落后。我因在参加战斗中作战勇敢及平时的比武训练中积极努力，获得嘉奖四次，立个人三等功一次。嘉奖令和奖章都不见了，但立功证书还在。连党委鉴于我在部队中表现积极，要发展我为共产党员，在递交申请书后因为当时的我还不是共青团员才没有获得通过入党，但批准了我的入团申请。到了接受我入党的时候已临近我退伍的时间，所以最终没有入党。退伍回到家乡，因我不是城镇户口，只能回家继续务农。后来结婚生了三个小孩，犯了计划生育，东躲西藏，我爱人因计划生育中被罚款抄家，头脑受了剌激，神经后来出了问题，在一次去赶场路上被万恶的人贩子诱骗拐卖到了邻近的桐梓县，听说在去年死了。妻子被拐卖后，我独自一人在家务农抚养三个小孩长大，因我忙于生计，对小孩照管不周，三个孩子也没有得到好的教育，现在都在外地打工，我的耳朵因在当年的战斗中被震聋，与人交流也有问题，我的身体一天天不行了，干农活和养猪养牛也越来越力不从心。我记得我刚退伍不久，是徐万友在和溪当武装部长的时候，我得到过定期定额一年一百二十元的补助，共得了两年。后来再也没有得到过政府的关心，我也理解国家有困难，我也没有抱怨过什么。直到2007年开始到现在，政府又对我们老兵有了关怀，我心怀感激，是国家没有忘记我们这些曾经参战的老兵。我现在的心愿是，我一天天老了，儿女们要去打工找生活又不在身边，希望政府看在我独自一人生活的情况下，适当的给予我更多一点的关心，主要是在经济上适当的增加一点补助，让我少干一点重体力活。其他的愿望，譬如说去云南当年战斗过的地方看一看走一走，去祭拜一下已经死去的战友，但这个，我知道是奢望，我也只是想想而已！
　　 时间过得太快，听完胡仁权的讲述，已经是夜里十点了，我看到他情绪还是很兴奋激动，跟我刚进门时看到的他判若两人，我立马停下手中的笔，请他把立功证书及其他的物件也一并给我看看，他的讲述好像意犹未尽，我掏出手机对立功证书及其他证书拍完照后，准备告辞，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失望。毕竟，这么多年来，没有人来倾听他的英雄事迹，他也许是孤独的，但我能为他做什么呢，我什么都不能。我告辞出来后驾车返回县城，心里想，我只有为他祈福，祝愿他身体健康，平安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