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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别

作者: 浙江陈建 时间: 2016-05-22 阅读: 1722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凌晨四五点钟的天像一口黑漆漆的锅,把顾家浜村荒凉了的农舍和田地紧紧地扣在底下。幽暗中一个孤零零的亮点摇曳在这深沉的时刻,这是老顾头家窗子里的灯光。老顾

摘要:这一路老顾头走走停停,他不时爬下路肩,采来野花插在板车上的每一条缝隙里。可以想见,到太阳西落的时候,他的板车必定花枝招展。   
   凌晨四五点钟的天像一口黑漆漆的锅,把顾家浜村荒凉了的农舍和田地紧紧地扣在底下。幽暗中一个孤零零的亮点摇曳在这深沉的时刻,这是老顾头家窗子里的灯光。老顾头起来已经有一会了,他正在把最后的几件家什装上一架板车。这是在娘留下的老屋里的最后一晚,虽然也是躺在床上,但不是用睡眠来度过的。
   老顾头有些伤心,他活了这一把年纪,攒下的家当还不够装满一板车。村长说,那些破破烂烂、东倒西歪的床啊、柜子啊、座椅板凳全不要了。前段时间举村大搬迁中,各家各户淘汰下来的半旧不新的家具就够他使的,早派人在新房子里安置停当了,而且村里出钱还帮着简单地装修了一下。村长像待亲爹一样搂着老顾头的肩膀喜笑颜开地说:“想不到吧?你也用上抽水马桶啦!”
   在这个“想不到”之前,村里谁也想不到他老顾头会当“钉子户”,居然成了顾家浜村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的最后一块“绊脚石”。他的头缩进高耸的肩膀里,两手抱着那条搁在长凳上的瘸腿贴紧胸前,任谁说破了嘴皮也不肯在搬迁协议上签字。村长曾经围着老顾头和他的长凳不知转过多少圈,如果他顺带着推动一个磨盘,那么磨出的豆腐准能够村里人吃上一年半载的。
   “你说说,你到底想要啥嘛?”村长一副哀求的神色,仿佛一个被勒索的穷人。“村里照顾了你那么多,你还想要啥?!”他转而又变成了悲愤的责怪口气。“这次拆迁机会多好啊……”他又开始了重复无数次的语重心长的说辞,“首先改善了你的居住条件,让你住上新房子,你一辈子都没能造起来的红砖青瓦的新房子啊!你只要动动手指头一签上名字,那么亮堂的一套房子就归你了!”他咽了口吐沫润了润喉咙,观察了下对方的反应。“其次,征地后每月会发你养老金,还有医疗保险……这都跟城里人没啥两样了吧?”看到自己动之以情晓知于理的游说依旧没有任何反馈,他增加了语气里夸张的成分,“你以前去镇上捡破烂一个月多少钱,怎么也不会过四五百吧?以后你就待在家里晒晒太阳什么都用不干,每月就会有一千七百多!”语气如同爆出一个惊喜,“你花得光吗?你天天吃鸡都用不完!”村长说完这句后是短暂的停顿,似乎在等待掌声。但是,他失望了,泄气了,音量也低沉下来,“还有,村里拿拆迁腾出来的土地入股跟他们开厂,弄好了年底分红也不是个小数目。你可以不要分红,但是这可是全村人的好处!硬生生被你个死瘸子耽搁了好几个月……”村长露出恶狠狠的表情,特别是说到“死瘸子”时几乎是咬牙切齿。终于,他还是没忍住,咆哮起来:“你到底想要啥嘛?!”有点失去控制,有点呼天抢地,有点无可奈何。
   “住惯了,不想搬啊!”老顾头的下巴搁在自己膝盖上,再一次用慢条斯理的六个字打发了村长的长篇大论,轻易得如同吹塌一座别人用纸牌小心翼翼搭建起来的大厦。
   “这肯定不是理由!”村长心里想,“他是在存心跟我,跟村里作对,所有瞎子、聋子、哑巴还有瘸子这些残废都有刁钻促狭的脾气,自己过不上正常人日子也不让别人好过!”
   每次村长都狂怒地摔门而去,但过不了多久,他还得装得像第一次登门一样低声下气地来重复这番表演。他在这幢小破屋里耗费的口水收集起来能把老顾头浮出门去,那时的村长不想他浮起来,他想把他淹死。
   村里也有赖着不拆,狮子大开口漫天要价的,他们无非想多拿些拆迁赔偿或多分点房子,一番讨价还价后都解决了。可是,拿什么条件也不开出来的人怎么办?村长虽然脾气火爆一脸装腔作势,但也不敢对一个残疾的孤老头五保户来硬的,最了不得也就指着鼻子骂他个狗血喷头,想像一下用自己的口水淹死他。如今基层干部素质普遍提高,最起码的法制观念还是具备的,太作孽的事干不出来。
   就在前天,老顾头制造了又一个“想不到”。谁也想不到,他一个人甩着瘸腿一摇一摆不声不响去了村部,村长不在,他找人把他那份拆迁协议拿出来给他看看。在别人去倒茶的功夫,他把上面需要签字的栏目全填进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协议就那么摊在办工桌上,跟谁也不打声招呼就回去了。泡茶回来的人懵了,赶紧打电话给村长。村长连蹦带跳地冲进办公室,顾不得喘匀了气,双手哆嗦着捧着拆迁协议看了又看,接着马上又连蹦带跳地跑去了以前村基地上那间唯一还立着的房子。
   “砰”的一声撞开门,老顾头依然坐姿独特地在长凳上和自己的瘸腿相依相偎,面前的桌子上半碗酒、一盘咸菜。
   “你——”村长一时语塞,急吼吼地冲进来却不知道该怎么问。
   “你不在,我就自己……”老顾头神情语气轻描淡写。
   幸福来得太突然,村长还是不敢相信,他捧着手里不薄不厚的协议书愣在那里。
   “怎么了,我签错地方了么?”老顾头也被村长的神态弄糊涂了。
   村长猛然回过神来,眼里几乎泪光闪闪,忙不迭地说:“没错,没错!”接着他扑上前去一把把老头从凳子上揪了起来,“走,跟我走,我请你上镇里的馆子……哦,你等等,我去把我的车开来……”话音未落,手里的老顾头掉回到凳子上,他也瞬间从屋里消失。
   老顾头趔趄地追到门口,朝着外面大喊:“喝酒不能开车啊——”
   远远地传来回应:“那我叫上老婆帮我开!”
   当晚,镇上的世纪贵族大酒店里老顾头第一次知道了“蓝色经典”是什么味道,他喝了一杯又一杯。正咂摸得过瘾的时候,村长把酒瓶抱在怀里不肯给他倒了,“协议是签了,你说什么时候搬吧?”小半瓶酒在老顾头眼前晃了一下,“你说了,全归你!”
   老顾头的眼睛跟着酒瓶里的酒一起晃荡,“明天,收拾一下,后天搬!”
   村长没把酒瓶子撒手,扯着嗓门叫服务员,“再来两瓶!”村长老婆在边上暗暗地扯他衣服,狠使眼色,村长豪迈地一甩手,“一瓶喝完,一瓶……你带回去!不过,你还得告诉我个事,你为什么肯搬了?”
   “因为啊……你村长对我好,请我……喝酒!”
   “哈哈,那么,你以前为什么……不肯搬?”
   “住惯了,不想搬!”
   村长的醉眼定定地望了老顾头一会,“啪”地一拍酒桌,震得碗碟咣当响,“骗人!到这时候你个死瘸子还骗我,信不信……我把这酒砸了!”
   说着他依里歪斜地站起来把还没开包装的酒高高举过头顶,却被老顾头一把抢住。
   “别砸,别砸!”老顾头抱着夺过来的酒就像抱着初生的婴儿,“你容我……想想……想想……我不肯搬啊……是因为那时……你还没请我……喝酒……”
   “哈哈——”
   “哈哈——”
   收拾停当,老顾头回到桌面裂了数条裂口的桌子边,坐在那条木纹深刻的长凳上,将瘸了四十几年的腿折起来抵在胸前,他的一只手掰住脚踝,另一只手抚摸着膝盖。在新的一天到来前的死寂中,渐渐的,脸皱成了一个纸团。四周围绕的低矮破旧的一切,让他想起了死去了的娘,他最后的亲人。这即将被拆除的老屋也是这样,怎么也留不住的依赖与思念,他的心浸在了离别的哀伤里……
   不知这样坐了多久,像是被静谧突然惊醒,他抬头茫然地看了看四壁,重重地叹了口气,有些不稳地站起身来向外走去。他没再回头,低垂眼睑尽量不去看家中的任何一件被留下的物品。他怀着愧疚跨出门去,合上门,其实没这个必要,可是他还是合上了,轻手轻脚小心极了,因为那老旧的门轴转动时的吱嘎声使人心头发颤。
   屋外的晨寒,让他打起了哆嗦,连着骨头架子一起哆嗦。这时的大黑锅,在远处的田野尽头翕开了一条缝,漏进了一些青白的光。老顾头拉起板车走上那条蜿蜒在村中的小路上,现在它隐没在一片残垣断壁和荒草中。身边不时路过被遗弃的柴垛、破旧家具、打谷器、粪缸,甚至还有锈迹斑斑的拖拉机。远处的田里已经堆起了几座不知从哪里拉来的渣土,渣土堆上长满了茂盛的野草和自生自灭的作物。四下里没有半点鸡鸣狗叫的动静,要不是那些虫子还有风摇动树叶的声音,这里就真的什么都搬空了。
   “唉——哪里还有点农村的样子?”老顾头不禁把心里的感慨说出了声,“早些年,这时令天不亮田里就到处是忙农活的人……现在都变成城里人了,不种田,拿工资,拉完屎一冲,也用不着拿去肥田……”他一路数落着,无人应合。“我真的是住惯了,不想搬啊!怎么就没人信呢……老话说,金窠银窠不如自家的草窠,现在好了,连草窠也没了……”他一路絮叨着。
   一会就到了村口,面前是块桑树地,歪歪扭扭的桑树在幽暗里像张牙舞爪的鬼怪把守着去往新家的小道。他停了下来,陷在皱纹里的眼睛透出深情,目光落在了桑树地中的一块隆起的土堆上……
   她,就埋在那里!
   四十几年前,老顾头还是个眉清目秀的壮小伙时,同村的她是他对象。两人好得跟什么似的,只不过年轻的老顾头憨厚本分,对青梅竹马的姑娘满心欢喜却无从表达,他俩最大胆的一次举动也不过是一起躲在一个僻静地方的草垛里,他向她许诺:“我要带你去北京,看天安门!”老顾头至今记得当时对面那双欣喜的眼睛,看着叫他心里那么开心又那么忧心,那么舒坦又那么急切……在当初的幸福岁月里,他满脑子都是如何实践这次爱的旅程。真的,他觉得为了兑现承诺可以付出自己的一切。草垛相约之后,她一下子变得很大胆,不再羞羞答答、躲躲藏藏,还没正式当人家媳妇就常去孤儿寡母家里洗衣做饭,帮干农活。老顾头的娘对姑娘也喜欢得不得了,简直情同母女,加上对方父母也不反对,两个人的姻缘看上去似乎顺风顺水。
   后来,老顾头帮人造房子,上梁的时候从山墙上摔下来,把一条腿摔瘸了。在那个按工分结算口粮的年代,一个瘸子的劳力自己吃饱都难,更别提养家糊口了。娘流着眼泪对他说:“你这副样子,就别去害人家姑娘了……”
   他是个听话的儿子,也是个大气的男人,他默默地点头,从此不再畅想北京之旅。
   起初,她痴心不改,但架不住几乎是所有人的反对和劝说,于是也只好听从父母安排嫁给了一个外村人。
   出嫁那天早上,她站在他窗前,他在窗里,两人隔着窗框,垂着头,唯一的动作是偶尔抬起手背擦去脸颊滑落的泪水。
   后来,他听人说,她嫁的人对她很不好,婆家人老是欺负她,等她被娘家人接回时已经病得奄奄一息,她死后就埋在村口的桑树地里。再后来,她的亲戚在外面发达了,陆续都去了大城市,再也没有回来过,只把她一个人留在了老家。这次征地,桑树林也在其中,不知道为什么她家里人还不来接走她。
   老顾头凝神望着桑树地里的土堆,头顶的黑锅正越掀越高,露了小半个天空。倏地,他的一脸褶皱仿佛被瞬间照亮,那些皮肉堆挤出的沟沟壑壑绽放着厚重粗粝的光影。一个眼睛里焕发出年轻光芒的老人伫立在第一抹阳光里,晨曦中蕴含的希望似乎把他带回了从前岁月。
   他缓缓放下车把,转身从板车上找出一只陶罐。打开封口,蜷起手腕扯住衣袖伸进罐子擦了又擦,然后哈下腰磕磕绊绊走进桑树林,在土堆前跪下,一捧一捧地往罐子里装土。
   他回到车旁,打开被子,掏出裹在里面的“蓝色经典”放在一边,又把陶罐放进去,捂得仔仔细细。然后拉起板车继续向前走去,脚步蹒跚摇晃却坚定有力。
   前面是一片几十幢排列整齐,外观跟城里的别墅没什么两样的漂亮房子,老顾头的新家就在其中。他转头冲着板车上棉被中的罐子说:“看,这就是他们给我的新房子,好看吧……可是呀,不是自己造起来的又怎么能像自己的家一样住得舒坦呢?”
   老顾头埋着头继续拉着车,经过了那片住宅区的大门,却没往里拐进去。
   “别担心,我以前出去捡破烂晚上都是睡在这辆车上的,你看见你旁边那几根竹片了吗?下雨刮风的时候就把它们支起来插在车架的边缝里,再盖上塑料布,和住在大棚里一样淋不着吹不着的……渴了饿了,就跟路边的人家要一口;乏了累了,就在车上歇一会,还可以顺路捡点破烂什么的来卖钱不是吗,所以你不用操心……你问我啥时回来?嗯,这个说不准,这一趟路老远了,可能回来,可能不回来了……你不会害怕的是吧?你家里人也不管你了,你还是跟我在一起吧……我知道你是愿意跟我在一起,其实我俩早该在一起的……”
   老顾头慢悠悠地拉着车,慢悠悠地和她唠着,不知不觉远离了顾家浜村,走在了已经鲜红的朝阳里。拉着板车上的家和爱人走在路上,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轻快,就连瘸了四十多年的腿也恢复了灵便和力量。他觉得自己正在逐渐温暖起来的阳光里重新获得某种失去已久的东西,拥有了活在这世上的勇气。
   这时,有人驾着摩托车从他身边驶过,然后刹车一脚点地回头,“老顾头,你是不是蓝色经典又喝多了?新家在你后面呢!”
   “我知道啊!”他抬头,满脸骄傲地看着骑车人,“才不去那个地方啦!”
   “那你去哪儿啊?”
   “北京!”嘹亮的回答声,刺穿路边高而密的树冠,直冲云霄。
   ……
   这一路,老顾头走走停停,他不时地采来路边的野花插在板车上的每一条缝隙里。可以相像到,到太阳西落的时候,他的板车必定花枝招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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