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吧小女孩
作者: 木也
时间: 2016-05-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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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年我在川藏线上行走了近十天,脚底磨出了水泡。我决定休息二天,于是就在一处废弃的农舍里搭起了帐篷。 当晚,我简单啃了一个馒头和二根胡萝卜就钻进睡
摘要:一次川藏之行,感动一生的回忆。
有一年我在川藏线上行走了近十天,脚底磨出了水泡。我决定休息二天,于是就在一处废弃的农舍里搭起了帐篷。
当晚,我简单啃了一个馒头和二根胡萝卜就钻进睡袋呼呼大睡了。
半夜时分,我被响声惊醒,这是我摆放在帐篷四周的空罐子,破酒瓶等易响物发出的声音。我屏住呼吸,仔细听声音发出的方位,是在我帐篷的西面,那里是一截矮墙。
我悄悄把身子转到西面,摸起那把近一尺长的藏刀握在手上。
不一会,西边矮墙处又发出了踩到铁皮盒的声音,紧接着月色映照着一团黑影投射到帐篷上。
我很紧张,握着刀的手渗出汗来,心跳加快,似乎都能听到胸腔里发出的“嗵嗵”声。
那团黑影在帐蓬前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悄悄地绕过我的帐蓬蹑手蹑脚地往东边屋角走去。
我傍晚的时候看过这屋子里的东西,那个角落里是用乱石垒起的一个灶台,似乎白天有人在上面烧东西。我估计是过往的司机临时停车在这里烧些热乎饭吃。
那黑影停在角落后,蹲了下来,似乎在用手扒拉着什么,我怕他会不会搬石头砸我或者是找什么凶器。而在帐蓬里就如钻进笼子里一样,他若真想害我,我根本无施展空间。
于是,我钻出睡袋悄悄地走出帐蓬,突然捏亮强光手电筒照向那个人,同时大喊:“什么人?”
那个人被我突然的举动惊得回过头来,在强光照射眼睛无法睁开,用一只手挡在脸上,同时嘴里发现“呀呜”的声音。
这时我才发现面前的这个人是个孩子,最多也就十岁左右的样子,因为脸被用手挡住了,浑身上下都是黑乌乌的,包括脸和手,因此分不清是男孩还是女孩。
我松了口气,把手电从那个孩子的脸上移开,问道:“你是谁?是哪里人?”
那个孩子被吓得跌坐在地上,满脸的惊恐,嘴里发出“呜呀呜呜”声音。
我猜测他可能是个哑吧,于是,我把手电对着自己照了照,并堆出满脸笑容表示我没有恶意。同时伸出手去想拉他起来。
他仍然很惊恐地往后缩,我问他:“你找什么?我帮你找。”说完,我用手电筒照向他刚才趴拉的地方。
我扒开角落里乱石,下面露出报纸包裹的东西,打开报纸都发现里面包着的只是半块快餐面。
我有些迟疑地拿起快餐面递过去,不知道他半夜找寻的东西是不是这个。
他见我递过来,竟然一把抢过去紧紧抱在怀里。
我的鼻子有些酸楚,大半夜的就为这半袋快餐面。
我从帐篷里拿出巧克力和一盒纯肉罐头准备给他,谁知他趁我进帐篷的工夫,爬起来就跑。在矮墙处却怎么也爬不上去。
我追过去一把拉住他,他吓得“呀呀呜呜”乱叫,我忙举起巧克力和罐头在他眼前一晃,然后塞进他怀里。
他停止了挣扎,有些迟疑地望望我,然后默默地走向矮墙的一处台阶,过矮墙后回头冲我笑了笑。
我突然喊住他,并招手让他等等。
他停了下来,我回到帐蓬里拿出一支小的备用手电给他,他没敢伸手接,我对着前方的路照了照,又对着他的脚下照了照,然后递给他。
他接过小手电对我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此时,天也快亮了,我索性不睡了,坐在帐蓬里喝起了酒,罐头给了那小孩,我能补充热量的,还剩下二块巧克力,我没敢吃。因为此时我已过了拉根乡,而到达前方的八宿县城,我不清楚会遇到什么情况。巧克力是高热量的救急食品,我必需留在最需要时吃。
我一边啃着胡萝卜一边喝着小酒,心里在想着刚才那小孩会是什么人?因为这一段路上是没有人家的,看样子象是流浪儿童,但也不象,他去的那个方向应该有人家住,也许是他的家人。
其实,那段时间,我比那小孩也好不到哪里,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也算是个流浪人员。我之所以远游不是为了苦其志,励其心。我在那一年是对生活的失望,极度的失望。我就想与其这样,不如把内心的忧郁抛洒在流浪的路上,不如去感受旅途的孤独和苦难。正如我对一位网友所说:当一个人死无惧了,还有什么能阻挡他前行的脚步呢?
我就是在这样的心境下,踏上了孤旅之路。
正当我喝着酒胡思乱想之际,我听到了脚步声响,此时,天色已明亮了。
来的人正是那个孩子,依然是穿着脏兮兮的半藏半汉式的百搭衣,脸上手上都是黑乎乎的,只有一双眼睛明亮而又闪着迷茫的光。
他手里拎着一个冒着热气的壶和一只铁皮茶缸,来到我面前后,从壶里倒出一股浓浓的淡黄色的液体递到我的面前,一股羊膻气和淡淡的茶香混合的气味弥漫开来。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并不太习惯这种口味,但我知道,这种茶很提神和补充体内营养。我一口气喝完了茶,把缸子递给他。他又准备倒,我摆摆手阻止了他。
他没说话,拎着壶走到屋角,在那个废弃的灶台前点燃了火,然后把一堆动物干粪压到明火上,随后放上壶。
正当我奇怪他干吗要在这里温着一壶奶茶呢?他已走出去,跑着远远的公路边上站在哪里守望着什么。
大约快到响午时分,有一辆卡车经过,他冲着卡车招手,随即车停了下来,他跑回屋拎起壶和茶缸跑回卡车前,熟练地倒满一缸奶茶递给那司机。司机喝完茶拍拍他的头,递给他一样什么东西,二人在路边比划着说着什么,司机不时地向我这个方向张望。
司机开车走后,他拎着壶回来放在灶台上,手里多了一块面包。
我终于明白了,他是用这种方式换食物。可是,那些年川藏线上车辆很少。他又能换多少呢。
中午时分,我拿出馒头给他吃,他不肯要,把面包掰了一半递给我,我当时真的很感动。又取出一块巧克力给他。
到了傍晚时分,他也就要了一块面包,一袋快餐面和二根香烟。他拉着我指着他来的路,意思是让我跟随他去。
我收拾好背包后有点尿急,就站在一处墙根前当着他面潵起尿来。他突然“呀呀呜呜”地乱叫,并且背过身去捂着脸。
我突然意识到,她可能是位女孩子。于是,急忙收拾好走到她面前比划着。我用双手在头顶比划了一个扎辫子的动作,她使劲地点点头。
我不再问她什么,跟着她往住的地方走。
这是一条土路,绕过一个缓坡后,坡后露出一个大院子和一排土彻的平房,在院墙上粉刷着“宁肯累死在路上,革命的种子进西藏”几个大字,另一面墙上刷满了什么“井冈山兵团”“西联红司”“红卫六团”等字,倒蹋的院门旁墙上依稀可见“XX红卫兵接待站”等字样。
我估计是六七十年代专门为红卫兵串联建的,因为年久失修无人居住,院墙和房子倒了一半了,只有几间是完好的。其中一间的房内透出了一点昏暗的灯光。
进到屋里,小女孩拉着我到一位老奶奶的面前,又是比划又是“呀呀”地说着什么。而那位老奶奶略微抬眼望了望我,又低下头轻轻地舔着手中的巧克力,她是在舔,动作很慢,很慢,仿佛是电影里的慢镜头动作。
小女孩很熟练地叨上一支香烟点燃,然后塞到老奶奶的嘴里,那老奶奶吸烟的动作却令我大吃一惊,因为,香烟才到她嘴里,她竟然一口气把香烟吸下去三分之一。
小女孩又把我拉到屋角的一处用乱树枝和破布搭起的躺椅前,让我坐上去。
我放下背包,躺身在那个土躺椅上,还真的挺舒服。
小女孩自己到屋门前的灶台前开始生火做饭。
我走到屋外,出于以前职业上的习惯,我四处走走看看,每间房屋的状况,围墙的状况,墙外的地形地貌都看了一遍。
最后,我决定在边上的一间屋子里搭起帐蓬,明天上午走。
晚饭时,小女孩喊我进到屋里一起吃,饭碗就摆在用土砖搭起的床上,一锅稀饭,一盒我给她的罐头,还有一个鸡蛋。
我从背包里拿出三个馒头和一袋小菜。基本上这些是我明天的干粮了,但是,我实在不忍心吃他们的。
小女孩接过馒头后,没有吃,而是用一个塑料袋包了起来。她把老奶奶的馒头掰了一小半吃。
因为老奶奶不说话,小女孩是哑吧,我没办法和他们交流,只好自顾低头喝稀饭。
小女孩把那个唯一的鸡蛋剥了皮后,放在我的碗里,满脸堆着笑用手比划了一个吃的动作。
我不忍心拒绝她的好意,只好拿起鸡蛋塞进嘴里咬了一口,一边吃一边对她竖起大姆指,然后指指鸡蛋,表现出非常好吃的神情来。
她“咯咯”地大笑起来,我把半个鸡蛋递到她面前,她拚命摇头不肯吃,我装出生气的样子,她见我生气了,只好咬了一小口。我又把剩下的递给老奶奶。老奶奶自顾喝着稀饭,根本不抬头看我。小女孩冲我摆手,又指指自己的嘴,接着指指老奶奶摇摇手。我只好吃了鸡蛋。
小女孩先把肉挖了一小点放在老奶奶的嘴里,谁知老奶奶“噗”地一口吐了出来。
小女孩冲我做了个鬼脸,接着把罐头递到我面前。我放下碗筷拍拍肚子,做出吃饱的样子。
小女只好收回罐头,用一个塑料快餐叉挖了一块肉放在嘴里,她竟然闭上了眼睛,似乎在嘴里回味着美味。随后,又挖了一块放进稀饭里就把罐头封好收了起来。
我被她这种享受食物的虔诚的神情感动了,她的需求如此的简单,一口美味的食物就能令她如此陶醉。而我呢?我的需求是什么?生活中又有什么东西能令我象她这样陶醉?
第二天起来后,小女孩已把稀饭做好了,炕上摆的是昨晚剩下的半盒罐头半袋小菜和一个新的鸡蛋。
仍然如昨晚一样,我吃了一大半的鸡蛋,小女孩只吃了一小口。
我吃完饭收拾行准备出发,等我收拾好所有东西背起背包出门时,看见小女孩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了大约四五个鸡蛋。
她见我出门忙跑过来,把鸡蛋塞到我手里。那一刻,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夺眶而出的泪水令小女孩感到惊讶。我一边擦去眼泪一边摇手。她见我不肯要,拉住我的手往一间屋子走,进去后我才发现,里面养着一头母羊和二只老母鸡。即使这样我也不能要她的鸡蛋。
可是,她却死死地拽着我的衣服,我只好放下背包,把鸡蛋放进背包里,同时,把最后一块巧克力给了她。
她把巧克力放在鼻子下面使劲地嗅着,上午的一缕阳光照射在她那黑乌乌的充满幸福的脸上。
那一刻,我不敢直视她脸上的幸福的神情,我只不过用最最平凡的大城市孩子常吃的食物,就轻易地换取了她的幸福和她对我的亲人般的爱。
我拉她到屋里,找到一个脸盆,从旁边的水缸里倒了半盆水。拿出我的毛巾示意她过来洗脸。
她开心地蹲到了脸盆前。我用毛巾和香皂帮她把脸和手洗干净,脸盆里的水变为了黑色。
洗完脸,她拿起我的香皂在鼻子下闻了又闻。我把香皂和毛巾都送给了她。然后用手托起她的小脸竖起大姆指,她非常开心,一路上跟着我,陪我走了大约七八里路才依依不舍地和我告别。
多年后我开始玩摄影,有一次搭乘一辆进藏的长途卡车,在路过拉根乡时,我突然想起了这位小女孩,我就问司机:“你在这条线跑多少年了?”他说:“很多年了,常跑。”我就问:“以前这条线上有个小女孩常常拎着奶茶换吃的你有印象没有?”他叹了口气说:“那孩子命苦,被车撞死了。”
我大吃一惊,他接着说:“有一年,这孩子象着了魔似的,每天拎着奶茶,手里还拿着一张画,上面画了一个背着包的人拉着一个小女孩,遇见人就比划着画中的背包人,可是谁也猜不出她是什么意思。”
他吸了口烟接着说:“那一年也怪,以前吧都脏兮兮的,那一年天天把脸洗得干干净净的。”司机说到这,突然问:“你怎么认识她?”
我强忍着泪水说:“我就是画中的那个背包人。”司机诧异地“啊”了一声,便不再说下去了。
车到了上次停宿的地方,我叫司机停了车,司机问我要等多长时间,我说不用等了,我搭后面的顺风车。
告别司机后,我找到了那个院子,进去后,里面人去屋空,老奶奶也不知了去向。
多年后的今天,在今晚,写到这里,泪水已打湿了我的胸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