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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你披露一次日出

作者: 陈启文 时间: 2016-05-23 阅读: 1457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1  事情从一开始就有些怪异,越到后来越让人感到怪异。如果以倒叙的方式,在出事的前三天,不,应该是前四天的那个晚上,两个刚刚下山的轿夫正曳着春寒料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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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情从一开始就有些怪异,越到后来越让人感到怪异。如果以倒叙的方式,在出事的前三天,不,应该是前四天的那个晚上,两个刚刚下山的轿夫正曳着春寒料峭的夜雾走在回家的路上。这是一个庸常得不能再庸常的夜晚,谁也没有感到夜色中正暗自涌动着某种生与死的情绪,更没有人会把这个夜晚和四天后的一次日出联系在一起。但事实上,一个凶险的伏笔已经在这个夜晚埋下,只在等待,它将以怎样的方式被揭示出来。
   这两个轿夫一个叫骆先五,但他的绰号比他的大号更有名,这大云山没人不晓得他叫骆驼,或独眼骆驼。这是个长身长腿的汉子,如果不是小时候被喜鹊啄瞎了一只眼,那可真是山中好汉。一只眼瞎了,他的眼神并不差,一只独眼反而更加贼亮。还有一个矮壮的汉子,叫云生。山里人都有绰号,云生绰号矮脚虎,不过,他的绰号远没有骆驼那样有名。他们都是大云山的轿夫。他们搭档已经三年了,他们天生就是一对好搭档。当初,他们在选择各自的搭档时,也是试了一遍又一遍的,就像对自己未来的生活做出一次最正确的选择。选择的结果,这两人,几乎是绝配。他们抬着轿子上山时,矮脚虎走头,骆驼走后;下山时,骆驼走头,矮脚虎走后。这一高一矮正好保持了一乘轿子的平稳。哪怕脾气性格,他们也是绝配。骆驼话多,人活络,脸上的表情特别丰富,对谁都笑呵呵的乐呵呵的,云生呢,一天到晚黑着一张脸,好像谁欠了他几百块钱。也不说话,像个哑巴。可想而知,这揽活路和讨价还价之类的事,也都是骆驼的事了。现在想要揽到一个活路也不容易,农人一旦失去了土地,所有的生存一下就简化成了一个字,钱。以前他们是各种各的地,地里会生长出他们需要的一切,现在他们换了一种活法,他们必须拼命挣钱,必须像城里人一样挣到足够的钱来购买他们生活中的一切。竞争一下变得空前激烈,只要看见有个游客,立马就会有一大群山汉像绿头苍蝇一样围上去。为了争抢游客,他们经常打成一团。这些世世代代居住在大山里的老实巴交的山汉,现在都在不停地转动眼珠子,他们也早已习惯用贪婪而凶狠的目光来打量这世上的一切了。
   那活路是骆驼揽到手的。要说这骆驼也真有忍劲儿,他揽到了一桩大活路,愣是一整天都没吱声。一直到天黑了,两人收工回家了,在村道上分手时,骆驼好像突然想起了一个什么事,在一棵树下悄悄拽了云生一把,然后把这事告诉了云生。是的,这是一桩大买卖,他们运气还真不错,那个雇主是个台湾太太,姓徐,徐太带着一家三口来大云山旅游,这徐太出手相当阔绰,她要包他们的轿子,而且一包就是三天。黑暗中,云生看不清楚骆驼的表情,只看见他不停地重复着一个手势。骆驼显得很兴奋,能揽到这样一桩大活路,云生当然也很兴奋,但云生兴奋得心里有点不踏实。在很多事上,云生是那种天性有些糊涂的人。他从不靠脑子生活,但他有一种惊人的直觉。
   云生家原来在大云山顶上,现在搬到了山脚下。自从大云山开发为风景区后,山冈上、山坡上的地都不准种了,风景区也不准他们住了,他们只能从山里边搬出来。整个云山村都是从大山里搬出来的。云山村还叫云山村,但多了一个字,云山新村,村委会变成了居委会,村寨也不像个村寨了,看上去就像一个小镇,村道是一条整洁干净的马路,沿着这条直来直去的水泥路,盖起了一幢幢明清风格的小楼,看上去岁月幽深,里面却充满了水泥钢筋。但这个世界对他们又是公平的,他们失去了土地,却拥有了以前做梦也想不到的楼房。风景还是挺美的,树叶就在他们的玻璃窗户上摇动,这个季节,也有燕子飞到他们的屋檐下衔泥筑巢。失去了土地的山民,有着各式各样的生活,有的人开起了山货店、工艺品店、假古董店、饭店、美容店、山茶店、网吧,还有很多后生仔和妹子被突击培训成了导游,有的进宾馆饭店去当了服务员。轿夫只是其中的一种。自从村里安排他们当了轿夫,现在一家人的日子,就靠一副轿子抬着了。
   云生回到家里时,儿子正在做饭。儿子才九岁,他还够不着灶台,只能站在一只小板凳上沥米炒菜。云生推门进来时,儿子正往烧得滚烫的铁锅里倒油,那黏糊糊的油瓶太滑了,听见推门声,这孩子走了一下神,咣当一声响,一整瓶油掉进了锅里,呼啦一下,冲起来一大片火光,那孩子惊慌得大叫起来。
   狗日的!云生扑上去掴了儿子一个嘴巴子,顺手抓起一只锅盖把火焰盖住了,那火焰燃烧得很有劲,锅盖还在被拼命顶起来,云生死死地摁住锅盖冲儿子吼叫,“臭小子,你还傻站着干嘛,赶快把柴火抽掉啊!”
   柴火抽掉了,火焰还在锅盖底下噼啪噼啪地冲撞了好几下,终于熄灭了。
   云生又把儿子扯过来,上上下下地检查了一遍,还好,只是眉毛烧短了一截,还没有烧着别的地方。臭小子!云生又在儿子脸上掴了一掌,这一次打得很轻,已经充满了疼爱的意味。他顺手给儿子把脸上的一块锅灰擦了。
   “你娘呢?”云生最关心的还是他的疯堂客。
   一床被子不盖两样人。女人也是个老实巴交过日子的女人,勤快,话不多,跟了云生十来年,也从不多事。一个好端端的女人,怎么突然就疯了呢?山里人认为,这女人不是疯了,是把魂掉在山上的老屋里了。女人的病也的确是把家搬到这里时发作的,但一开始谁都没有警觉,云生看见堂客每天在房前屋后到处挖地,以为堂客是种地种惯了,手脚闲不住,也就不去管她,挖就挖吧,挖出来一小片地也好啊,种点儿大葱大蒜香菜紫苏什么的,饭菜里也多点儿味道。但很快居委会就派人来制止了,居委会可比村委会严厉得多,他们派人来铲平了堂客挖出来的菜地,还要云生出钱,把那些挖烂了的水泥坪、方砖和花坛一一恢复原貌。这让云生恼火了。他恼火的不是居委会,是堂客,看着那么平整的水泥坪、花砖、花坛被挖得乱七八糟的,他也感到这是对风景区的一种破坏,而堂客老是这样乱挖也真不是个事儿,都快挖到马路牙子上了。为了让女人长个记性,他把堂客打了一顿。以前他也打过堂客,山里汉子谁又没打过堂客呢。他脾气暴,但他打得并不重,就是在堂客的屁股上擂了几下,样子挺吓人,吼叫声特别大,像狼嚎。那是要让居委会的人知道,他已经采取严厉的措施了。以前,堂客每次挨了打,也只是悄悄垂泪,咬着牙,就是哭也不敢哭出声来。过会儿,听见孩子喊饿了,她把眼泪一抹,又去烧火做饭了。到了夜里,夫妻俩把那事欢天喜地的一办,什么事也没有了,一天的云就散了。可这次,他突然发现有点不对劲儿,他没听见堂客喊叫,也没看见她悄悄垂泪,这让他有点害怕了,一个女人连眼泪也没有了是很可怕的一件事。更怪异的事情还是在他开始修补水泥坪时发生的,那女人一声不吭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就躺在地上了。云生把她拉起来,她又躺下了。云生把她抱进房子了,她马上从屋里一声不吭地走出来,又一声不吭地躺在地上了。她躺在那里,干瞪着一双眼,瞅着天空出神。云生对着堂客看了一会儿,他的心开始怦怦地跳起来。他问女人,你是不是疯了?女人躺在地上毫无反应。他又问站在一边看热闹的人,这娘们是不是疯了啊?很多人都好心安慰他,没事,没事的,或是一时间急火攻心,过不了多久就好了。他也以为是这样,但从那个夜晚开始,堂客的病不但没好,反倒越来越严重,只要没有人看着她,她就提着锄头到处乱挖,连马路上她也开始挖了。云生感觉那把从老屋里带来的锄头就是祸根,他把锄头给藏起来了,但不管藏在哪里女人总是能够找到。有一次,他把锄头悄悄带进了山里,扔到了一个悬崖底下,但等他抬了一天轿子下山回家,那把锄头又回到了女人的手里。这让他一身汗毛都倒竖起来了。神啦!他开始相信,这女人可能还真不是疯了,可能还真是被某个神灵控制了。
   这时云生听见黑暗中传来嚓嚓、嚓嚓的声音,就知道女人又在挖呢。他在夜色弥漫的屋檐下看着女人,但女人没有一点疯了的样子,只要没有人来打扰她,她就像个快乐自在的农妇。女人很警觉,一旦感觉到有危险逼近她,她马上就会躺在地上装死。这是她唯一的反抗方式。她手里攥着锄头,但从来没有用锄头挖过人。现在,她不光是到处乱挖了,还拉起了一道道篱笆,这些篱笆很错乱,凡是能够阻挡住人类进入的东西都用上了,树枝,铁丝,尼龙绳,编织袋,这些只要能找到的东西,都被她十分复杂地纠缠在一起。这给云生带来了更大的麻烦,他要费力地穿过几道篱笆才能接近自己的女人。接近一个疯女人的过程,也是他撤除这些篱笆的过程。他干得很小心,但还是有铁刺钻进他的手掌。他觉得挺委屈,如今,连种地也只能是疯子干的事了。
   如何对付这个疯女人,有人给他出过主意,让他把疯女人捆起来。他试过,但把女人捆了一整天后,他还是把女人给放了。那晚他抬了轿子回家,一进屋就看见,被绳子捆着的不是一个女人,还有一个孩子。儿子竟然把自己和她的疯娘捆在一起。云生两腿一软,差点就跪下了。看来这屋里真是有神怪之类的东西,要不儿子怎么会鬼使神差的把自己也捆起来呢。他扑上去,把捆着这娘儿俩的绳子解开了,那绳子竟然是打的死结,他是用牙齿把绳子咬断的。虽说只把这疯女人捆了一天,但她身上从此就留下了被绳子勒下去的深深的痕迹。这说明她在那天挣扎得非常厉害,他再也不忍心捆她了。不过,云生很快发现这根被他用牙齿咬断的绳子特别管用,每次,只要他嗖地一下抽出绳子,这女人立马就浑身颤抖起来,变得很乖,很听话。云生感到这真是不幸中的万幸,一个疯子只要还知道害怕,就表明还不是无可救药。此时,云生在拔掉三道篱笆后,又从屁股后面抽出了绳子,女人一下又浑身发抖了,然后乖乖地跟他回到了家里,吃了饭,又吃了药。这药也很有效,他还在给堂客擦洗身子时,她就歪在他怀里睡着了。
   云生冲了凉,正要挨着女人躺下,忽然听见了敲门声。这么晚了,又是谁呢?他生怕又是居委会来找他的麻烦。慢慢地打开门一看,门口的阴影中半明半暗地站着一个人,一只眼睛贼亮。他明明知道是骆驼,还是被吓了一跳。这让云生有点气愤,他气哼哼地问:“你怎么还没睡啊,明天不是要赶早吗?”
   嘿!骆驼发出一声短促的笑,把脑袋一低就钻进了屋里,一屁股坐下了。他这一坐下屁股还挺沉,显然没有立刻要走的意思。骆驼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地图,是一幅大云山的游览图,他是来和云生商量明天的路线的。这让云生很是纳闷,这有什么好商量的呢,他们当轿夫的就是给人家抬轿子,一条路走到黑,哪里该看,哪里不看,全听客人的。再说,这么晚了,有啥事不能明天再说呢。但骆驼很是郑重其事,他把一幅游览图在小饭桌上摊开了,用指头在上面指指点点,云生一边打哈欠一边嗯哪嗯哪地答应着。他实在太困了。
   就这样定了!骆驼啪地一下,把一叠钞票拍在了云生家的小饭桌上。
   这一拍把云生的瞌睡惊走了一半,“这——这是什么钱?”
   骆驼压低声音说:“这是徐太给的预付款,你数数。”
   云生数了一遍,数得指头都有点发麻了。三千?他瞪大了眼睛,给人家抬三天轿子,人家就给三千?
   骆驼笑着骂:“没出息的!难怪人家说咱们这些山里人穷得好像没见过钱似的,你知道人家有多少钱?兄弟,你就等着吧,只要咱们把人家服侍好了,还有呢!”
   骆驼捻着指头。这一次云生看清楚了,那是一个数钱的动作。
   骆驼又兴奋地打了一个响亮的榧指,打开门扬长而去。
   云生站在门口,直到骆驼在自己的视线里消失了,他才把门缓缓地关上,然后看着桌上那一叠崭新的票子,越看越不像真的。不会是假币吧?他们刚开始抬轿子那会儿,还不大认得钱,有时候辛辛苦苦抬一天轿子,收到的却是假币,甚至还收到过冥币,那些外地游客也太欺负人了,把他们这些没见过世面的山里人当死人哪。云生知道,如今到处都在做假币,但数台湾的假币做得最像真的,而这钱又是台湾人给的,而且给得又这样大方,他不能不小心一点,他们的汗可不能白流。如今,想要糊弄山里人可不容易了,他们现在每天都在数钱呢,云生也早就练就一双火眼金睛了,比验钞机还厉害。他把票子点了三遍,每一张都刮刮响。他又一张一张地对着灯光照了一遍,没错,没错,绝对是真的。
   云生看着这钱有些犯傻了,骆驼走了很久,他发现自己还坐在钱旁边。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马上就噔噔噔冲上楼。越是心里不踏实,脚步反而踏得特别响。他的推门声,把儿子惊得翻了个身,但没醒。但这臭小子屁股蛋上接着就挨了一巴掌。这次是彻底打醒了。儿子用拳头擦着流到了嘴角的梦涎,一睁眼就看见了父亲兴奋发红的脸孔。这小子突然害怕起来,爹没喝醉吧?他使劲嗅了一下,却又没有闻到酒精的味道。
   云生说:“我明天一大早就要上山,我要在山上呆三天呢。”儿子说,嗯哪。
   云生说:“你做饭炒菜一定要小心点,你吃饱了,也别忘了给你娘盛碗饭,一定要看着她吃完,吃完饭了一定要记得给她吃药。”儿子说,嗯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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