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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尹学芸
时间: 2016-05-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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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凌元元回村的第二天,秦帽顶去世了。 秦帽顶的葬礼很不像个葬礼。没有哭声,没有人穿白戴白,甚至,连一挂纸钱也没有。执事是村里的一个电工
一
凌元元回村的第二天,秦帽顶去世了。
秦帽顶的葬礼很不像个葬礼。没有哭声,没有人穿白戴白,甚至,连一挂纸钱也没有。执事是村里的一个电工,是村委派来的。他进得屋来先拉开了秦帽顶脸上的被子,秦帽顶平平展展躺在那儿,额头和面颊已经塌陷了,只有眉骨和颧骨高耸着,撅着一张嘴,像是在和谁怄气。执事皱着眉头对挤在屋里看热闹的人说,有啥好看的,出去出去!他横起胳膊往外推了一把,那些女人便水一样地朝外拥去。只有吴喜莲没有动。吴喜莲是一个大个子,比门框都高。她嚷嚷说门楼你可不能让我走,你让我走我也不走。吴喜莲把走说成了zhou,她是一个大舌头,很多字音从她嘴里出来都像碾子轧过的,一点起伏也没有。门楼问吴喜莲为啥不zhou,吴喜莲说,秦帽顶临死之前有过话儿,让我给他穿衣服。
当真说过?门楼不相信。
蒙你让我爬着走。吴喜莲口气不软。
屋里只有一只小木柜,门楼掀起柜盖,一把就摸到了柔软光滑的一堆东西。大袄,绸褂,坎肩,摆裙,瓜皮帽,软底鞋,一看就是装老衣服。门楼拿出来一件,吴喜莲惊叫一声。又拿出一件,又惊叫了一声。吴喜莲是个长下巴,惊叫的过程就是下巴不断下滑的过程。后来吴喜莲就叫不出来了,直着嗓子梗在那里,翻着白眼说:他只说让我给他穿衣服,从来也没说过穿这么好的衣服!这是啥布料,咋让人的心一片片地凉呢?那个凉字吴喜莲也说不清楚,发出的是与娘靠近的字音,带点拐弯儿,听上去很可笑。门楼约略笑了笑,就不动声色地把一只手探到了柜子的深处,这边摸了一下,那边又摸了一下,摸到了钱包大小的一只布包,里面鼓鼓的,不知道装了什么。门楼在柜子深处就把布包隐匿了。他穿的是一件劳动布的外罩,袖边是紧口,有扣。扣子没扣,耷拉着。他若无其事地盖上了那只柜盖,看了会儿吴喜莲对那些装老衣服爱不释手,然后说:死人死沉,你一个人穿不上,我找个人帮你。
门楼从屋里走了出来。外面的阳光很亮,不可思议的那种亮。那些亮光是从榆树的枝杈间射过来的,都被榆钱挤扁了。今年的榆钱长得好,不可思议的那种好,都成疙瘩蛋了。接连好几年的旱春,榆树也好几年没有这样烦累了。门楼站在门楼下面手搭凉棚望住人群,喊菊花婶子进去帮助吴喜莲。他看见了榆树底下抱着胳膊站着的凌元元,搭了一眼,没打招呼。门楼招呼候在墙外的几个男人进院儿,对他们进行了分工。
一辆越野车山摇地动地开了过来,吱嘎一声停下了。张大飙从车窗里探出了头,跟婶子大娘们打招呼。看见了凌元元,张大飙推开车门下来了。他摸出一支烟插到嘴里,用手捂着点着了火,对走过来的凌元元说:多咱来的?
凌元元说:昨天。
又说:帽叔今天早上死的。
凌元元脸上明显有一种忧戚。那种忧戚让她显得与众不同。张大飙知道凌元元常回娘家,常来看望秦帽顶,但也仅此而已。秦帽顶属于那种鳏寡孤独,跟谁都不亲不近。张大飙对凌元元脸上的忧戚有某种看法,那种看法却不方便与人交流。张大飙伸长脖子朝院子里看了一眼,有人乒乒乓乓地在砍木板了。木板原来塞在了房山与院墙的过道里,此刻被抽了出来。水缸有点碍事,被人转着移到了墙角。土墙很低,只齐到张大飙的胸口,可张大飙还是伸着脖子朝里看,边看边频繁地吐唾沫。帽叔自己预备下了。张大飙总结说,别人就是帮个工。
凌元元问他什么时候走。张大飙说马上。他是来给女儿送换季衣服的。
凌元元说:我以为你是来送帽叔的。
张大飙重重地吸了一口烟:犯不着吧?再说我又不知道他今天死。
张大飙因为这话受了启发,他问凌元元怎么赶得这样巧。凌元元古怪地笑了一下,说帽叔告诉我了。
张大飙不相信:帽叔告诉你?
凌元元说:帽叔告诉我他会死在榆钱开花的时候。我昨天在城里看见榆钱开花了,就赶了来。可巧,帽叔今天就死了。
张大飙当然不信,他觉得凌元元在讲笑话。
张大飙没再说什么。他抬脸看见了那棵榆树,说了句:嗬,这么多榆钱!
门楼口里喊着大飙哥热切地奔了过来,边握手边忙不迭地掏纸烟,门楼是一个小矮子,只有张大飙齐胸高。门楼手忙脚乱地掏纸烟,却不见纸烟掏出来。张大飙早已从容地把烟盒拿在手里,顶出一支,说抽我的。门楼一看是软中华,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把整盒烟收走了。门楼这才像是刚看见凌元元的样子,敷衍地说了句:来了?
凌元元更敷衍地“哦”了声。
打墓子的人傍中午时才回来。他们回来了,另几个人也把棺木打完了。棺木是白茬儿的,三六尺。头是圆的,脚是方的。意为天圆地方。因为打得匆忙,不怎么严丝合缝。一看就是二五眼的木匠还没怎么用心思。棺木被架到了两只条凳上,才有了气宇轩昂的意思。吴喜莲从屋里出来,羡慕得不停地咂舌。她比划着跟其他女人说她的见闻,她的见闻其实就是秦帽顶的装老衣服。帽子、褂子、鞋子、袜子、裙子,都别提多好看。他穿成这个样子,就像回到了旧社会。吴喜莲吸引了院子里所有女人的眼睛,大家都围拢过来,睁大眼睛看她。吴喜莲与秦帽顶差不多的年纪,但看上去比秦帽顶年轻多了。话没说完,秦帽顶从屋里被抬了出来,吴喜莲赶紧闪道,还是被撞了一下腰。秦帽顶身上没有披挂。因为棉被里是旧棉絮,死沉死沉,被人扯到了一边。秦帽顶就那样仰面朝天躺在门板上,被人从那个黑洞洞的门口抬了出来。先是瓜皮帽的帽顶,贴着五分硬币大小的亮片。烟紫色,浑圆。衬得头又瘦又小。然后是那张焦黄的脸,像铜烟火锅一样有一层油彩。再然后,就是黑色的绸袄,栗色的坎肩和烟紫色的摆裙。鞋是软底黑绸面的,配着雪白的布袜。女人们呼啦一下全围了上去。秦帽顶的样子像个新郎官,他不像死了,倒像睡熟了。脸上所有的褶皱都抹平了,在日光底下,油汪汪地显出来一种神气。
吴喜莲没有围过去。她凑到榆树底下与凌元元说话。吴喜莲大着舌头说,你不过去看看帽叔?凌元元嫌吴喜莲挡了她,挪动一下身子,伸着脖子专注地看着棺木,嘴里说我一会儿过去。吴喜莲大着舌头不厌其烦地介绍秦帽顶的寿衣、面料、做工、颜色,边说边啧啧有声。她说也不知道老爷子从哪买的高档货,咱大集上见不到啊!这得花多少钱,穿这一身上路,早死几年都不冤枉!凌元元嘴里应着,却移动脚步凑到了刘木匠的身边。他正指挥人抬棺木盖子。棺木盖子戳到了屋檐下,外面是光的,里面是毛的,而且不一个颜色,不一样薄厚。有点像眼下的秦帽顶,外面穿得光鲜,里面却是穿了一冬一春的破汗溻子。
棺木盖子被人高高地抬了起来,在空中调整了方向。准备往棺木上扣了,凌元元出其不意地把一个黄绢包丢到了棺木里。那个黄绢包的颜色很抢眼,像风一样在人们眼前一掠,就发出了当的一声响。那响声是那么奇特,在嘈杂的环境中有种穿透力,让几乎所有的人都听得真真的。凌元元丢的位置,是秦帽顶的头脸方向。凌元元只来得及朝棺木里伸了一下手,棺木盖子就砰地盖上了。
凌元元惊惧地白了脸,她恍惚觉得自己的半条手臂留在了棺材里。
盖棺木的人面面相觑,他们似乎在犹豫是不是要把棺盖重新启开。凌元元站在那里,一只手摁着棺盖,像捂住了一个惊天的秘密。
女人们围了过来,大家七嘴八舌问凌元元丢进去的是什么,凌元元愣怔了半天,说她也不知道。
门楼盯着凌元元的眼睛,自作聪明地追问:你不知道谁知道?
凌元元还没回过神儿来,丢下一句:帽叔知道。
顿了顿,又说:你问他好了。
二
忽地刮起了一阵热风,榆钱就被催了出来。在这之前榆钱委身在褐色的疙瘩里,俗称榆钱屎。那些蛋蛋一样的粪便把榆树的枝杈都挤满了,它们在和煦的春风里努力饱满着自己,然后在微醺的夜里像女人一样开怀,便生出了一嘟噜一串的榆钱。榆钱在许多年前是饭桌上的佳肴,生食甜嫩,炒食喷香。门雪天是门楼的姐姐,许多年前带着一支少年游击队活跃在罕村的角角落落,站岗、放哨,捎带着撸榆钱。不论多高的榆树,他们也能爬上去。课本倒在树根底下,任铅笔橡皮往草丛里滚。一只书包襻套在脖子上,猴子一样蹿上树梢。一把榆钱撸到手,先揉进嘴里解馋,然后才放进书包里,带回家去。张大飙能攀树,可他攀不过门雪天。门雪天能上到树的最高处,把云霄上的一串榆钱撸到手。她还不忘记撅一些树枝扔到地面,弟弟门楼眼巴巴地仰天望着,像待哺的瞎眼雀儿一样。田小丽只能上到一人高,她坐在离地最近的一个大树杈上,撸到手的多一半是耗子耳朵。耗子耳朵是小树叶的别称,它们都生在枝条的末端,像榆钱派生出的姐妹。但榆钱就是榆钱,树叶就是树叶,它们永远不能相互转换。可这也是她嘲笑凌元元的资本。她说凌元元的手脚是木头做的,不会回弯,抓不住树皮。否则哪里会连一小段树都爬不上去。凌元元爬树的姿势非常可笑,屁股撅着,膝盖弓着,不是在爬树,而是在走树。树哪里会让她走?她顶多往树上放一只脚,另一只脚无论如何也放不上去。凌元元在田小丽的嘲讽中躲到一旁抓大把儿。大把都是硬土坷垃做的,一共七只,在一块瓦片上磨圆了。凌元元把它们并到手背上,再翻到空中接住一只,把那一只高抛起来,在高抛的空隙把另一些抓到手里。凌元元玩得心不在焉,她不时望一眼大榆树,脸上灰仆仆的满是失落。
凌元元!高空中的张大飙忽然喊了声。凌元元抬头,一大把榆树枝子飘飘摇摇地落了下来,那些枝子上排满了榆钱。接着!张大飙在浓密的枝杈间探出头来,看着凌元元小燕儿一样扑过来,把那些树枝抱在怀里。张大飙在树上操心凌元元,让她也把书包里东西倒出来,把榆钱撸进书包里。可凌元元根本听不见张大飙说什么,她把那些树枝抱在怀里,风车一样地跑走了。她的家里有个得软骨病的弟弟,四五岁了,路还走不好。
门雪天尖声尖气地说:张大飙,你与凌元元什么关系?
张大飙一点也不示弱,大声说:革命同学关系!
田小丽说:男女作风关系!
这些声音凌元元都听见了,可她什么也不在乎。弟弟爱吃榆钱,妈看见榆钱比看见什么都亲。她会把榆钱摘净洗净以后放油锅里炒,她说榆钱有营养,说不定能治软骨病。
他们这支游击队,就是门雪天命名的。门雪天与门楼是双胞胎,因为差着半个时辰,门雪天生下来像只猫,门楼生下来却像只耗子。门雪天当门楼的姐,也当另几个人的姐。放学了,门雪天把手一挥,几个人就在后面追得连滚带爬。有榆钱的日子就那么几天,天气热了,榆钱就熟了。熟榆钱的籽比葵花子好吃,可却东一片西一片地被风吹散了,柴火里,尘土里,到处散落着,想收拢一把,得用细铁丝一片一片地穿。细铁丝有筷子那么长,或者比筷子还长。穿几片,往上撸一撸。再穿几片,再往上撸一撸。把铁丝排满了,榆钱就像摞起来的元宝一样惹人喜爱。放到簸箕里碾出籽来,把皮簸出去,再上热锅炒,那种香味,能让一座村庄的孩子都惦记。
门雪天的脾气,只适合爬树,不适合扎榆钱。凡是需要耐心的、细致的小活计,都不适合她。她自己不喜欢扎,也反对凌元元扎。她经常在凌元元扎榆钱的时候一脚踢在她屁股上,说:别跟着我们!游击队不要你了!凌元元会适时地停一下手,摸一把屁股,可怜巴巴地看着门雪天。过一会儿,凌元元又撅起屁股扎榆钱,被门雪天踹了个狗吃屎,门雪天厉声说:不许你跟着我们,游击队不要你了!
张大飙这个时候会扯着嗓子说:凌元元走我也走!
门雪天的气焰立刻受挫:为啥?
张大飙说:凌方方有病,需要吃榆钱。凌元元给凌方方扎榆钱没什么不对!
门雪天鄙夷地说:瞧他们家人起的名字,什么方方元元的,叫起来一点都不顺嘴儿。
门雪天是下雪天出生的,半个时辰以后,弟弟出生了。那年他们家做了一件大事,用土坯盖了一座门楼,弟弟由此得名。门雪天和门楼,都朗朗上口。他们的爸爸名叫门把手,门楼和门雪天的名字,都是他起的。
凌元元的父亲在县城工作,是一个喜欢咬文嚼字的人。凌元元的父亲因为喜欢咬文嚼字被村里人瞧不起。比如,水筲不叫水筲,他叫水桶;一个猪不叫一个猪,他非得说一头猪等等。村里人都说他酸,说看见他就如同喝了二两醋,倒牙。他给儿女起了自以为别致的名字,却没想到招骂。
门雪天打心眼里不待见凌元元和凌元元的名字,可她又惹不起张大飙。这个游击队,她是队长,张大飙是副队长,拢共才五个人。门楼废物,不敢爬高上树,干活也没力气。田小丽是破锣嗓子,喊广播时嗓子一放开,跟哭差不多。如果走一个凌元元,这个游击队不伤元气。如果连张大飙一起走,游击队就名存实亡了。
两害相权取其轻。门雪天那个时候就已经是人精了。
三
昨天下午四点,正在洗车房洗车的凌元元无意一抬头,看见园子里的一棵榆树开花了。那棵榆树每天都长在那里,凌元元每天都来洗车房洗车,一年多了,他们居然谁都没看见谁。那个园子是城里居民的果树园子,春天会开出云霞一样的苹果花,香味把这一条街都熏酥了,连狗都打喷嚏。凌元元也是喜欢花的人,每年的春天都领着女儿去山坡踏青。山坡上不单有苹果花,还有梨花桃花杏花山楂花。凌元元让女儿摆出各种姿势拍照,女儿粉白的脸,比所有的花都漂亮。女儿去贵族学校读书的第三个月,张前拿来了一摞女人的照片,准确地说,是八张。那天凌元元正在打毛衣,是她打了几年,却永远也打不完的毛衣。她总是织了拆,拆了织,本来是浅米的颜色,已经乌涂得不可救药了。凌元元打毛衣不是为了穿,而是为了玩。她总是随心所欲地变换针法,并尝试着自己创作花色,把一件毛衣当成了试验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