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无所有

（1）
　　 夜晚的时候，我时常会抬起头想要与上帝对话，穿越一层又一层的浓雾，仓皇的寻找他纯黑的眸子，只为了平静地与他对视，不哭泣，不祈祷，不跪拜。尽管内心早已波澜起伏，我还是保持着固执的尊严，但不知是否因为这样的我不够虔诚，我未曾见到过他，哪怕一次。
　　 我是一个乞丐，自觉能在这世上可以存留的时间已是屈指可数，但我仍旧如蛆虫一般扭动着灵魂，耗着身体里的余力，只为可以再多活那么一天，或是一个时辰，或是一分钟，不因懦弱而对死亡抱有恐惧，而是因为仍对这个并不美好的世界些许留恋——我养了一株玫瑰，白色的花瓣不染一尘，暗绿的枝叶上有几个斑点，即便普通，我仍深爱着它。不止一次有人嘲笑我为浪漫的垃圾，我只是平静地微笑着，每每这时，我总会想起一件往事。
　　 我曾经见过一位年轻的母亲抱着一个病死的婴儿在小巷角落的垃圾箱旁低声啜泣，我问身旁的清洁工人：“这孩子怎么死的呢？”
　　 老清洁工捋了捋满脸的皱纹，“肺炎。”
　　 “怎么不去医院？”
　　 “你以为她不想？可是穷的叮当响哩，刚开始那小东西只是感冒，她也没钱带他去医院，没办法就跑去当妓女啦，一连在外面累了好几天呐，可谁想到赚够了钱跑回家小孩就……”
　　 不知是为了发泄身体里的怨念还是为了维护那将被生活蹂躏至破碎的自尊，女孩朝这个方向狠狠的骂了一句“滚！”便嚎啕大哭起来。那时我没有跑也没有反驳，只是呆呆的杵在那里，我觉得我像个令人作呕的裁判，眼睁睁的看着她失去了和“绝望”二字斗争的所有赌注。
　　 那天晚上我又抬起头寻找着上帝的明眸，表情木讷的我机械的思考着，我是否可以做出一些改变来，不，我太穷了，没有钱可以去救济那些比我更苦难的人们。那动物呢？不，我太穷了，垃圾场附近的那只斑点狗虽然已经瘦的皮包骨了，但好歹还活着，它要是跟着我，肯定还没来得及得什么病就早已饿死在街头。那就这样了么，我改变不了任何东西，救不了任何一条生命。与此同时我看见遥远的夜空中坠落一颗晶莹的水晶，那是上帝的明眸么，是神明对我的怜悯么，我终于可以改变命运救助苦难了么，我几乎要兴奋的叫出声来，“吧嗒”一颗冰凉的水滴顺着我的眼角流了下来，下雨了。
　　 昨夜一场大雨让本就泥泞的小路变得更加肮脏，可我依旧别无选择地沿着它去乞讨，行至一个不大不小的花园，本想去找找有什么可以休息的地方，却看到了满园的玫瑰被大雨拍的东倒西歪，我托着下巴百无聊赖的看着这些富人的玩具，喃喃道：“真是些娇贵的主。”我突然愣了一下，便向其中的一株走去，或许我可以做出一些改变……从此以后，这个城市里有了唯一一个抱着破花盆乞讨的老乞丐，他总是和玫瑰花说话，也总是“希望，希望。”地叫着，人们都以为这个可怜的老东西疯了，可只有这个浑身脏臭的人自己知道，从那以后，即便自己身无分文，也不是一无所有了。
　　 (2)
　　 我又抱着我的“希望”去乞讨，今早路过他曾经生活过的花园，早已是荒芜一片，那些腐烂在土里暗黄色的花叶似乎还在无言的诉说着些什么不痒不痛的秘密，我低头看了看怀里白色的玫瑰，冲它微微一笑，我很庆幸自己所付出的努力。大步向前，我又开始了我千篇一律的生活，无论什么天气，无论发生什么，我都只在一个地方乞讨，就是这个旅游景点，来往行人不多不少，于我而言也恰到好处，既不会一天下来一无所获，也不会因过于嘈杂而感到心烦，我把玫瑰花放在我面前，再把乞讨用的破碗扔在一边，随即坐了下来，我从不跪着乞讨，即便是在向人祈求和讨要，我仍觉得我还没有穷到贩卖尊严的地步，偶尔有人弯下腰往我的花盆里放上一两个钢镚，我总是真心的说上一句“谢谢您。”再耐心的把钱放到它该去的地方——那个破碗里，我看了看四周的同行，今天来“上班”的人似乎比往日更多一些，这些乞丐当中有的是坐拥财富的演员，有的则是真正穷的揭不开锅的可怜人，行人们往往喜欢施舍给那些演员们更多的钱，因为他们更下贱，更死缠烂打，显得更加可悲。
　　 一个上午下来我的破碗里竟然有了四五块钱，这可是天大的幸运，我坐在地上痴痴的想着，莫非上帝看到了我的窘态，正在施舍我以最慷慨的救助么，我的碗里竟有了如此多的钱，哦天啊，晚上我一定要吃上一顿饱饭，哦不，还是买些药给“希望”撒上吧，他最近有些招虫子……
　　 “哗啦”一声，有什么东西碎了，随即便是骇人的安静，而我却听到了内心深处炸裂的沉闷声响，我面前的花盆被一辆自行车撞到了，玫瑰花被拦腰折断，花瓣撒了一地。我想跳起来，却发现自己浑身都在发抖，只好扶着墙壁颤抖的站起身，我想破口大骂，却发现自己已经说不出话来，只能用手指指着他发出“啊啊”的声音。他只是朝我走来了，这个年轻的小伙子穿着白色衬衫，带着黑色眼镜，文质彬彬的像个老师。他一声不吭走到我面前，扶了扶眼镜长呼一口气，突然向我鞠了一躬，:“老先生，真是对不起，刚才我一直在思考问题而忘记了看路才撞死了您的花，对不起！请您原谅。”我愣了好半天，终于可以说出话了，但却依旧无法站起身，只好瘫坐在地上，用手指着他大声骂道：“你把希望杀了你知道么？他没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你赔我啊，你赔我啊！”我不停地喊，不停地喊，直到听见了自己的哭声，小伙子面无表情的看了看我，挠挠头说：“就是想要钱是吧？”我朝他脚下吐了一口吐沫：“你懂个屁，我要你的破钱？这朵花死了我就什么都没有了！”小伙子没有作声，只是低着头又朝我走进了一点，他蹲了下来，趁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给了我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他对着我耳边说：“老先生，我已经身无分文了，但我可以给您这样一个拥抱，您永远都不会是一无所有。”有那么一瞬间，我在这结实可靠的臂膀里找到了温暖和幸福，甚至找到了生活下去的另一个意义，但是还没等我来得及享受，他就夸张的离开我好远，像在躲避什么诅咒。他微笑的看了看周围的人，人们报以他微笑。
　　 小伙子骑上自行车，对粘了些泥土的车轮紧皱了皱眉，啧了一声就要离开，可还没骑出去很远就被一个小孩叫住：“叔叔，这是你的钱么?”小孩举着一张红色大钞如是问道。小伙子摸了摸口袋，什么也没有说，一把抢过了钱便消失于街角。
　　 周围有人抬头看了看灰暗的天空，有人摸了摸小孩的脑袋，有人掏出香烟狠狠的吸了两口，而我只是低着头，看着那碎在泥土里的花瓣。
　　 （3）
　　 是夜，我坐在墙角的水泥砖上，任凭风雨吹过，手里只紧紧的攥着六枚硬币，眼睛却不愿意离开那堆混了花瓣的脏土。已经越来越黑了，街上不见一人，不远处的街灯发出嗡嗡的响声，时明时灭，细小的雨丝从街灯微弱昏黄的光下划过，切割着压抑的空气，斜上方的天空中打出两道闪电，刹那间惨白的光取代了漆黑的墨，映满了钢铁森林铸成的画布，随即便是接近永恒的黑暗。
　　 我该走了，这样的天气上帝是不会出门的，我也自然一定寻不到他，我戴上已经湿透了的帽子往家里走去，极力想要走得快些，风就刮得越大，吹翻了我的破帽，吹开了我的衣衫。我对着黑暗破口大骂，可还没等一句话说完，声音就被卷进风雨的漩涡之中，我低着头闭着眼往前走，心想若是来一辆快车直接把我撞倒，倒也是一种解脱。走着走着并没有什么车来，雨却渐渐小了，滴滴答答，我睁开眼停下来歇息一番，却发现已经走进了一条离家不远的小巷，里面尽是些酒吧旅馆。红绿色的灯光不断闪烁，晃得我直发晕，只好低下了头慢慢往前走，可不知怎得越是低头越是感觉灯光晃眼。我踉踉跄跄险些要跌倒，幸好紧忙扶住旁边的垃圾箱才站稳了脚，大喘了几口粗气，可一放松下来手也抓不紧东西，讨来的钢镚全都掉在了地上。我还没来得及长叹一口气就看见一个酒鬼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弯下腰去捡那脏兮兮的钢镚，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先生，这是我掉的钱。”酒鬼头也不抬，只是把硬币捡了起来一一放进自己的口袋，“老东西，现在这些钱还是你的么？”说完就举起啤酒瓶咕噜咕噜的喝起没完，我转身离开，没有说话。抢走就抢走吧，反正我也活不了多久，就当那硬币能帮他戒掉酒瘾，我也算做了件好事。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走出了小巷，却再也走不动了，只好瘫坐下来静静的等待着，像个活死人一样，抬头看了看天，浑浊阴暗，黑夜已经快要过去了，可还是淅淅沥沥的下着小雨，雨滴顺着对面小房子的房檐落下，敲得地上的碎瓦片滴答直响，角落里坐着一只白色的小猫。不停地舔着爪子，像是刚刚品尝完什么美味。它似乎也在注视着我，像个贵族一样骄傲的眨了眨眼睛，便对我失去了兴趣，扭着身子离开了。
　　 我也算是休息好了，扶着墙慢慢站起来，朝我的家里，哦不，是窝里走去。
　　 (4)
　　 我再次睁开眼时，又是黑天了，天上没有星辰，还是阴天。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只觉得自己饥肠辘辘，心里又倍感落寞。我离开的那一天就快来了吧，可是却又有些放不下的东西，但连我自己都不知道那是什么。
　　 我坐在漆黑发臭的毛毯上，看着对面三层小楼的房间灯光亮起又灭掉，真是令人羡慕，羡慕有人拥有那些昏黄或是惨白的灯光，而我只拥有月亮。
　　 我的胡思乱想被小巷子里一个小孩打破，他朝我大喊，“喂，老爷爷。”昏暗之间看不清他脸庞的轮廓，智能看清他手里拎着一个大袋子，大概是食物。
　　 我朝他望去，他也在远处看着我。几秒钟过去了，我把头扭向别处，不想再去看他，因为我心里不断的有声音对我说，他是在嘲讽我吧，嘲讽这个丑陋而肮脏的我吧，我穷苦，饥饿，连一只家畜宠物都有嘲笑我的资格，何况一个孩子呢。我是一切腐坏肮脏的象征，而他却是希望和期待。即便黑暗里我眼前的景象越来越模糊，可我却似乎看的清清楚楚，那孩子脸上尽是蔑视的表情。
　　 我愤怒到极点，想要去谩骂，想要去质问，可是我没有，因为我想要他袋子里的食物，想要尝试饱腹的感觉，想要活下去。我不由自主的跪了下来，我已经无法思考了，身体告诉我，我不能放弃这个机会，即便我连上帝都未曾跪拜过，可现在，一定要向这个孩子虔诚的乞讨。
　　 灰色的泪水从我浑浊的眼睛里流了出来，我双手合十对着孩子哭诉：“我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东西了，又被坏人抢走了钱，求求您了，孩子，可怜可怜我这把老骨头吧。”我不知道自己语无伦次的说了多久，只觉得眼前的世界更加模糊，身子也不停的抖动。我强打起精神朝那个比上帝还要高贵的孩子望去，他非但没有想要施舍我的意愿，还后退着想要离开。
　　 愤怒和急切充斥着我的内心，我一定要拿到那一袋食物。我不再哭诉，而是保持着跪着的姿势威胁恐吓，“快点把那个袋子给我！不然就杀了你！”说着就把身旁的破酒瓶扔了过去，酒瓶在空中慢慢划过，最后落在了小孩的脚边，发出一声闷响，炸成了一片玻璃的烟花。小孩似乎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恐惧，把袋子扔到地上，哇的一声就跑开了，袋子，安静地躺在满地的玻璃碎片上。
　　 成功了，成功了！我激动的朝袋子爬去，任凭玻璃划破我的手掌和膝盖，可愈是靠近，愈是不安，那袋子里装的尽是些盒子。正当我怀疑着，小男孩又一边哭泣一边颤抖的跑回来，朝我大声喊道：“我绝对要把救妈妈命的东西带回去！”说着就把袋子捡了起来，又哭着跑开了，我急忙爬到散落在地上的盒子旁，随手捡起一盒，仔细看了看。
　　 不是食物，是治疗心脏病的药。
　　 (5)
　　 我躺在满是玻璃碎片的地上，已经睁不开眼睛了，只感觉有雨滴吧嗒吧嗒落在我的脸上。这雨滴好重，带着我向下坠去。我坠落在无尽的黑暗里，除了向下，没有其他方向。不知过了多久，我看见了灯光——暗红色的走马灯，忽明忽灭。恍惚之间我似乎看到了我过往的一生，遇见年前母亲时的失落，拥有“希望”时的兴奋，被人抢劫时的委屈，欺凌孩童时的挣扎，种种心情全都固化成黑色的影子，随着我的坠落，它们又飘渺盘旋着长成参天的古树，把我笼罩在树荫下。我就这样睡着了，就像是多年以前我还是个孩子的那些夏天。
　　 再次醒来时古树的树叶已经纷纷落下，变成深蓝色的波浪，起起伏伏，而我继续坠落，坠落，一直到汪洋的深处，一直到底。在那，我见到了上帝。
　　 我看着他，可他并不看我，“孩子，每日要见我，你想要些什么？”
　　 我激动的说道：“什么都好！只要不再是一无所有，只要不会失去它就好了！”
　　 上帝抬起头:“好吧，转世轮回你将拥有一个乞丐的身份，一生都不会失去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