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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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 2016-05-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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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睡到一半,丽娜听见自己在喊他,一声声喊得急切。刹车似的,丽娜蓦地醒了。睁开眼,卧室里的吊灯、墙壁都忽而有些陌生,空空荡荡的,心里还回荡着刚才梦中的喊声
夜里,睡到一半,丽娜听见自己在喊他,一声声喊得急切。刹车似的,丽娜蓦地醒了。睁开眼,卧室里的吊灯、墙壁都忽而有些陌生,空空荡荡的,心里还回荡着刚才梦中的喊声。旁边的丈夫打着呼噜间或磨一下牙,睡得正酣。丽娜披衣靠在床头,慨然叹了一口气,这一口气息不觉间就贯穿了六年多的时光,丽娜想,原来有那么长时间了。快七年了,真是。一晃眼,就过去了。
丽娜靠在那儿,拂开脸颊上萦绕的鬓发,怔怔的,看着身边的丈夫,摇桨划橹般打着呼,在睡眠的河面上游弋。丽娜醒转过来,这床,这卧室,这丈夫,以及这呼噜,都是这样熟悉,熟悉得都有些油腻。
丽娜心生一股烦躁之意,伸手推了推丈夫肥腻的后背。推了一下没反应,再推一下王卯昌就有了些含混的愠怒,“大半夜的,还不睡!”气愤地呼扇了一下被子,“前几天不是刚要过,又发哪门子神经!”他以为丽娜又要他温习夫妻间那些旧课呢。
王卯昌现在哪有这个精力,自他老子被下属狗咬狗咬下了台之后,他的公司就一直不那么景气,操心费力死了,哪有那个闲心去垂钓谭丽娜这家庭妇女身体里深藏的那点儿高潮呢。她可以在家闲着,甚至找找事、发发火,他呢,预先就说好的,明天一早的飞机,得出差呢。
王卯昌不耐烦地说,“睡吧,睡吧!”说着阖上被子,拿肩膀裹了裹,然后乘船一样就着还没消失的呼噜,又睡过去了。丽娜气得照他屁股上踹了两脚,心说死人你还好意思说,都一个多星期了,草草亲热了一下敷衍了事似的,还前几天?就那一次连个浮皮也没湿,真是,还有脸说呢!丽娜报复似的从王卯昌身上猛拽了一下被子,也负气扛着被角躺下。
躺下了,丽娜却再也睡不着了。
翻来覆去了几次,把那一点刚发芽的睡意也给折腾断了,续不上了。丽娜索性不睡了,起来,到阳台上,点一支烟,小朵的云彩被她从细脚伶仃的烟支里漫不经心地翻译出来,虚虚实实的,缭绕在脸前。
窗外,少了灯光、霓虹、音响、人潮装裹的城市,在寂静中露出卸妆后的苍白和疲惫之态。像擦去了浓妆艳抹的大龄女人,是风尘之后铅青色的萧索,底色是惨白的,掩不住年华的凋落。丽娜觉得这景象也很像她自己。卧室的空调开得很足,丽娜抱着臂膊,感觉有些冷,冷得有些空。
一支烟抽完,丽娜返回床上。到底是三十多岁的女人了,熬夜一会眼皮就有些干涩的肿胀。闭上眼,才敢把心里装着的那个浮浮沉沉的名字喊上一遍,她喊:“大木瓜,傻丫头想你了……”这一句话,丽娜在想象中其实声音也极小,喊出来了,却感觉撕心裂肺一样,轰隆隆的,她这一喊,把自己逼得眼里浮起一层薄薄的泪花。
丽娜翻开手机,不用再看,她也记得那一句话:明天我路过这个城市,七年了,再一起吃碗面吧。——加上标点也一共也不过二十几个字,丽娜却读出千头万绪的心思。一起吃碗面吧。一起吃碗面吧。一起,吃碗面吧……
黑暗里,似乎有阳光穿过玻璃,照到她脸上,她的脸因这温暖照耀而变得明亮,丽娜仰起脸,甚至听到某种喜悦而怅惘的叫声在风里回旋。丽娜把手机抱在心口,她想看到这一束光。做学生时,学校附近街巷里有家颇有名气的老面馆,他们都很穷,到周末快打烊的时候,人已经很少,他们才来买一碗面,放在角落的桌子中间,两个人对面而坐,几乎是头抵着头,桌子底下还手拉着手,一起把一碗面慢慢吃完。
他是个穷小子,但是他给她的温柔,从来不落窠臼。
丽娜回想那时吃面的情景,想笑,眼泪却兵分两路而下。其实也不是多难过,就是忽然很怀念那种感觉。怀念他的笑脸,他让她脸红心跳的誓言,他看她时坏坏的傻乎乎的眉眼……他叫杜顶,眉目炯炯然,很聪明,也很要强的男生。
只在她面前才把这一切都收回,只傻头傻脑听她指挥,她就倚侍着喊他:大木瓜,大木瓜,大木瓜。喊一声他应一声,哎,哎。丽娜喜欢玩这个霸道到几乎无聊的游戏。喊一声杜顶在她面前点一下头,杜顶在丽娜跟前点头点得很顺手。
她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他,爱她。
他说他明天就要来了,来看她。七年了,丽娜想,杜顶,你还是那个大木瓜吗?丽娜想象不出。正如她想象不出他是如何硬凭着一点心念,从一个点头哈腰看人脸色的跑单业务员,听说现已成为南方一个规模不小的外贸公司的总经理。
丽娜也想象不出他答应着“大木瓜”时“哎哎”的憨傻样子,是如何对手下的人发号施令的。丽娜还想象不出此刻他的婚姻他的情感是怎样的状况……她唯一清楚的是,即便过了七年,她依然暗自对他,心有亏欠。
天亮了。
和往常一样,这其实是一个平凡到有些厌倦的一天,平凡到就像结婚七年之后一睁眼看到身边丈夫的睡脸。王卯昌九点多的飞机,快七点了他还不起。搁在往常,丽娜也不会起来,因为知道起来也没什么事情。
王卯昌的老子还在位的时候,丽娜兼了一个旅游规划局的主任,很清闲,专车接送,说出去也有脸面。但谁承想老头子临了要退了出了这档子事,半辈子攒的那点儿脸面算是挂不住了。大家都在贪,用王卯昌的话说就是“你不贪,不弄,是轮不到你,你自个儿没有本事!”
本来因为贪和弄权出事的几率就像飞机失事,可就是这么低的概率还是让老头子撞上了,只能说是流年不利。老头子出了事,丽娜的主任位子还在,工资什么的都照常,但丽娜却不再上班去了,没意思了。
原来她也很少去办公室几次,但是她知道那是属于她的,现在,她就是像个小白领一样每天准时准点去打卡上班,她知道这位子迟早也是保不住的。一切没意思了。
没意思丽娜也不敢和王卯昌明目张胆地吵吵,一是她被豢养了这么些年,翅膀都退化完了,早没有在风浪里搏击一下的能力,现在把她推到社会上,再叫她像大学兼职时大冬天冻得哆嗦得什么似的去做礼仪小姐,她已经做不来了。
二是,和王卯昌结婚这么些年了,她的肚子一直没有起色,开始的时候王卯昌还常常戏谑着叩击她的肚子,像是敲打西瓜的成色一样,拍拍说:“看样子,地是块好地啊,怎么就长不下种子呢?”那时候王卯昌不等说完就又重新出大力流大汗翻、耕、耙,热火朝天地播撒。
现在王卯昌早已心灰意懒,像是买到了假种子的老农,常常对着她依然绷紧平滑的腹部叹气连连地看上半天,丽娜的肚子永远是那么无可救药的平坦和好看,王卯昌看一眼,眼里就全是积攒的疲惫和失望。
谁承想是这样呢,当初做那个决定的时候,当初王卯昌一路风驰电掣赶来的时候,当初丽娜看着杜顶转过身走开的背影涨满秋风的时候……谁会想到七年以后是这样的局面?
七点半,丽娜终究挺不住了。床若一旦不是盛放睡眠的地方,就变得如针毡一样。丽娜不敢反常地起来太早,怕王卯昌多想,以为她盼着他赶快出差呢。做了这几年的小主任,她算是总结出一点为人处世的经验,情深情浅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场面得做圆。
但在她翻身的时候,枕头底下的手机不时地硌她一下,每硌一下她想着那条短信,心里就要鲜红地跳动一下,一下一下这么多殷红的心跳,像挂满树的樱桃。她有些忍不住了。
看看时间,丽娜咳嗽了一声,王卯昌没有反应,丽娜喊:“卯昌,卯昌。”她有点惊讶,因为音色温柔得有点反常,到底是着急了。丽娜清一下嗓子,大喊一声:“王卯昌!”然后是一串扫射,“九点多的飞机你还赖着不起,你是猪啊,你说你什么事能不让我操心?!”
王卯昌其实也憋得够呛,他心底大抵也等着丽娜这样大呼小叫地喊他呢。他说是出差,洽谈一单建材业务,但到底是人去出差还是心去出差,大概也只有他自己说得清楚了。
王卯昌年轻时就有些虚胖,现在经过时间的发酵,身上的肉更显臃肿了,走路的时候肚子总是率先摆在人前面。他能力虽不强,但之前一直有老子杵在那儿,凡事罩着,做什么都顺风顺水的,他便有一种鲜衣怒马的内在得意衬着,连笑都是枝叶葳蕤背景深厚的。
现在呢,王卯昌觉得自己好像一下子老了——不是年龄上的老,而是没有了那种气势。他有些蔫。他那个建材公司,外面看着一二百号人兴兴头头的,但里面的财务溃烂和经营不善,总是让他心力交瘁仍无法圆活运转。一二百号人都得吃饭,都有小算盘。他心累。
丽娜猛喊一阵,王卯昌顺着喊声磨磨牙,睁开困倦的两眼,看看表,“咦,这么快,还没睡够呢!”四肢铺展在床上伸了个懒腰。伸手的时候碰到丽娜胸前的浑圆,就顺势谙熟地流连了一下。丽娜打开他,他笑了笑,也就收回了,并没有深入性的打算。
想着手机里的内容,想着即将和杜顶见面,丽娜看着王卯昌的脸忽然有些隐隐的厌恶,厌恶完了,再去看,补偿似的,眼里就有些做贼心虚的柔软,竟然言不由衷地喊了一声:“卯昌……”王卯昌的眼神和丽娜碰撞上,一时没赶上丽娜的想法,王卯昌愣了一下,眼睛里有些疑惑,但出于夫妻间几千个夜晚的惯性配合,还是顺水推舟上了丽娜的身子。
丽娜也有些茫然无措,事出偶然,这项亲密本不在题中之义,但丽娜很快就带过去了,交叉揽住王卯昌的腰,给他进一步的鼓励。王卯昌将她搂进怀里,丽娜也配合地依偎着。她看到王卯昌的头发明显稀疏了,还夹杂着几丝白发,脸上的肉松垮垮的;王卯昌看到她眼角的鱼尾纹早已繁衍得几世同堂了,挂着一道眼圈,脸色是隐隐的青灰色,当年汁液青嫩的丽娜也在由内而外的塌陷着。
王卯昌喊了一声:“丽娜……”丽娜喊了一声:“卯昌……”好久没有这么亲近地看着对方,喊着喊着,两个人的鼻子都有些发酸。王卯昌的身体大不如前,没有眷恋多久就结束了,在最后的一瞬间他发死劲抱着丽娜,那感觉像是把一件东西要扔掉了临末再留恋一下。七年来夫妻间是爱人也是敌人,说不清日常琐碎的爱恋与仇恨纠缠,王卯昌在最后的关头,闭着眼,却从丽娜眼中看到另一个女人的倒影……
客厅里,保姆早做好了早餐,鸡蛋饼、八宝粥、炸春卷、牛奶、青菜,很丰盛。丽娜不饿,但也陪王卯昌吃了一点。王卯昌劝她,“再吃点”。两个人对坐着,因为刚才的亲热,突然有些拘谨和热情过分。好在王卯昌终于吃完了,就着牛奶嚼了几粒维生素片,拉了行李箱,过来拥抱一下丽娜,亲了亲她的脸颊,“我走了。”
说不出怎么了,丽娜眼窝竟然一阵潮湿。王卯昌走过来拍拍她的头发,“傻老婆,又不是生离死别,喏,过两天就回来了。”王卯昌还给丽娜擦了擦参差的泪。擦的时候王卯昌一手拉着杆箱,想,这样做,是不是太残忍了些?
送走了王卯昌,看着他胖乎乎的身子走出小区,天空慢慢明亮起来,丽娜的心忽然跳得有些快,像一只鸟从笼子里跑了出来。她按住胸口,闻了闻,身上依稀都是王卯昌黏糊糊的味道。她得好好洗掉。
保姆放好了洗澡水,收拾妥当了,丽娜在掩上浴室门之前,对保姆说:“今儿放你假,出去转转吧。”丽娜不知她这话已很沉不住气了,但是没有办法,她管不住自己了。保姆老实巴交地温吞答应一声:“哦。”
丽娜接下来把自己泡在百合和玫瑰花瓣里足足洗了一个时辰。在水里,她把自己的一颗陈旧的心洗活泛了。洗到最后,丽娜看着墙上的镜子,看着看着,丽娜清楚地看见自己的心,在跳,扑棱棱的,像攥不住的鸽子。
擦干身子,丽娜不知道已有一朵笑兀自漫步到嘴角。她对着梳妆台思考,不确定该用那一款香水。以前上学的时候,她没用过香水,抹一点雪花膏她的大木瓜都能闻上半天,说:“香!”像个小狗一样,特别爱把毛茸茸的脑袋泊在她的长发上,闻她天然的发香。他说她的头发像开花的植物一样,有一种特别的清香。
可是现在,丽娜不敢确定他所说的那种清香是否还在,这些年她化妆化得太厉害,身上有的都是化学的香,那些清香大约也随着她的青春一去不返了。想到最后,丽娜还是在脚踝和腋窝的地方洒了一点“一生之水”。这种香水,它的味道,很清。妆她也没敢使劲化,丽娜想,除了简单的护肤品,不化妆了,再穿上一层淡淡的香味,应该就足够了。
对着衣橱,踌躇很久,终于选择的是一件许久不穿的浅白色对扣裙子。鞋子呢,就穿最平常的朴实款式。头发当然是梳成直发。手上的钻戒当然也要摘下,换成什么呢,丽娜近乎一场冒险,摘下镶钻的翡翠戒指,从老木盒子里拨拉了半天,寻出一枚暗黄的铜戒指,戴上中指。
她今天要在虚构中再和某人热恋一次。就像当初那样,丽娜想。
弄了一番,对着落地镜子,她想起发梢现在是烫成花卷的,像是给一个稍显平淡的新闻配上的花边,其实也很好看。可丽娜把发梢撩在手里,反复抚弄,都不安心。
她用指尖把梢部打旋儿的发丝拉直,一放手,又蜷曲了。丽娜使劲梳了几下,倒把头发梳得更乱了。举着梳子,丽娜叹了一口气,到底是回不到从前了:剪着刘海一头清汤挂面似的乌黑长发,和他在春天校园里的花树下打闹奔跑的芬芳时光。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