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避邪

作者: 茉莉金香 时间: 2016-05-19 阅读: 1174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初访  第一次站在草原上的时候,我有两点感受:  第一,草原没有听说得那么美,更没有我想象得那么美。广袤是广袤,我们的越野车行驶在那里,不需


   (一)初访
   第一次站在草原上的时候,我有两点感受:
   第一,草原没有听说得那么美,更没有我想象得那么美。广袤是广袤,我们的越野车行驶在那里,不需要刻意的找路,哪里都是路,一马平川,万里通途;天苍苍,地茫茫,也是对的,只是二月天里的寒风呼呼啦啦的,咆哮着,撕扯着,拖曳着,着实没有“风吹草地现牛羊”的灵动,却有“十年生死两茫茫”的悲戚,事实上,也没有什么想象中的草了,地表上都是短短的,枯黄的旧草。
   那天刮的是东风,刮得人们在风中摇摇摆摆,尤其是瘦小的我,几乎很难保持稳定的重心,我有种抱住什么的冲动,大树也好,电线杆也行,哪怕是拽住谁的衣角也行,甚至于想要趴倒在草地上,或者找个田鼠的地洞,钻进去好了。而我的面前没有大树,也没有小树,没有什么和我差不多高的植;电线杆倒是有的,只是我担心,我走不到那里,就被风裹挟着,飞去哪里了。
   于是,我唯一的避风处便是我老板的身后。我老板是个高大的胖子,躲在他的身后,多少有点安全感。
   第二,能够生活在草原上的人,一定得拥有健硕的体格,最好是胖大的身材,就像我的老板这样,听说草原上四季都有风,无所羁绊,自由自在。
   这样的想法,在我到达拜访的工厂时,又被再一次应证了。只见厂办公室楼下一排站着四个胖子,都是那种黑黑胖胖,高高大大的,感觉到了“那达慕大会”,我瞬间脑补着他们四个穿着摔跤的服饰,站在我面前,彪悍,威武。
   走出来一个黑胖的人,过来和我们握手,肥大的双手先握住了我老板的双手,可以想象一下,四只肥大的手掌握在一起是怎样得踏实和厚重;又来握住我的手,却发现一个手掌足以握住我的两只小手,便大笑起来:“哎呀,这丫头的指头细的呀,这手软的我都不敢握。”我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接着,又走过我身边,去和下一个人握手,嘴里介绍着:“我是樊三维,是这家工厂的厂长,欢迎来参观”,那个人并没有作答什么,只用眼神向我示意。我便向樊厂长介绍着,那是从韩国来访的客户,是我们杨总专门邀请了来的,他不懂汉语,而我,就是专门来做翻译的。
   樊厂长听了,哈哈大笑。他的笑声格外洪亮,毫不掩饰,无论是他的尴尬还是我们客户的尴尬。接着说:“走走,赶紧去办公室,院子里风大,你看把这个丫头吹得,都快飞走了。”
   樊厂长的办公室格外宽敞,也格外气派,很难想象到这么几近荒漠的草原腹地,在这看起来简陋的办公小楼里,会有这么豪华的装修和陈设。真皮的大沙发,实木的大班台,最显眼的是桌上那台DELL的电脑。要知道,那是二零零一年,电脑对于许多人家都还是奢侈的东西,别说是DELL的整机了。连我们这些从城里来的娃娃都要围在电脑旁,看看,摸摸,樊厂长便在一旁,自豪地微笑着。
   我们提议樊厂长打开电脑,让我们感受一下。谁知道樊厂长瞪着他铜铃般的大眼睛,说:“开电脑?我可不会,我从来没有碰过它,我是个大老粗,才不会玩那个稀罕东西呢。要开,你们自己开。”我们不禁瞠目结舌,好奇着不会用,干嘛买来?多贵重的电脑呢。樊厂长便摇头晃脑地说:“有多贵重?八千元钱的事情嘛,我又不缺钱,有钱。买来干嘛呢?买来充门面,装样子呗。证明咱也是文明人,也有电脑,不让比人笑话呗。至少,今天也装给你们这个傻老外看了,是不是?”樊总知道客户听不懂中文,便放肆地玩笑着。
   樊厂长不缺钱,而且是特别有钱。他带着我们,站在三楼办公室的阳台上,一边指着远处,一边给我们讲述。讲述着这片广阔的草原上,总共只有八户人家,过去大家都是牧民的生活模式,直到几年前政府招商引资,搞开发,这里被征做工业园区,给了住地居民大笔大笔的补偿金。说到这些时,樊厂长的眼睛里在发光,好像又回到了当时分钱的场景。他说总共只有十二户人家,平均每户人家分到了两百多万。人们像做梦一样,一夜之间,摇身变成了百万富翁,老阿妈激动地拿着存折,沾着唾沫,数啊数的,就是数不清多少个零,邻居打趣说平时就数个羊啊,牛啊,从来没有数过这么大的数字。樊厂长家也是其中一户。
   樊厂长说,人们都发愁钱该怎么花,他可不愁。他原本就在一家焦化厂做销售,正聚拢了大批的客户。于是他花钱买断了那家工厂,让原来的老板拿着钱,去包头买房子,享受去了。
   樊厂长说,他找过道士算过命,说他的高额头和大耳垂,都注定了他命里富贵,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其实真得应验了,他的工厂做的风生水起,我们也能感觉得到,凭樊厂长那个热情好客的架势,和三寸不烂之舌,草原上枯黄的草儿估计都能被他说得绿意盎然呢。
   樊厂长听说韩国人好酒,便捧着便便大腹笑了起来,说:“刚好啊,我们内蒙人也好酒啊。走,今天不醉不归。”
   那顿饭的确让大家很尽兴,草原上最肥美的羊肉,草原上最香醇的美酒,喝得人们热血沸腾,再跑去风雪的天地里,振臂高呼,呐喊,喊着老总们合作的誓言和信心;激动的韩国大哥,在草原上奔跑,高呼着:“IAMAWOLF!(我是一只狼!)”。
   彼时,樊厂长的新工厂刚开工,他一心想要开拓国外市场,但是苦于没有外贸的操作能力,于是通过朋友的朋友的朋友的关系,找到了我们的老总——一家民营外贸公司的老总,有丰富的客户资源,希望帮他们做出口代理。两位老总很愉快地达成了协议。于是,就有了这次的拜访,也有了这场尽兴的酒宴。
  
   (二)回访
   第一笔与韩国的销售合同执行完毕后,樊厂长来了,带着一众黑面庞的胖子们,进来的时候,门卫室瘦小的保安出来看了看,欲拦又止。
   樊厂长带来了一块儿金色铭牌,正式授权我们做独家外销代理,对外署名他们工厂的外贸公司。酒桌上,樊厂长拍着他身边那些人的肩膀,说:“看,这是大维,这是二维,这是四维,我们是樊家四兄弟,从此以后,和你们,就是一家人了,我们走在同一条通天大路上,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记得那天四维兄弟都穿着红色的外套,樊厂长说,他们蒙古族人喜欢红色,他是个生意人,便更加喜欢红色,因为可以避邪!
  
   (三)合作
   两家公司的合作在最初几年还是比较顺利的,业务量不断扩大,两家公司的人员也常常你来我往。我们也总会带领国外的客户去樊厂长那里参观。樊厂长已经忙碌得顾不上亲自接见我们了,便委派了下面的几个主管经理来招待我们。于是,我们又认识了负责销售的陈三平经理,负责生产的陈四平经理,以及负责财务的陈二平经理,据说他们都是樊厂长的侄子。于是我们玩笑着说,有没有陈大平啊。陈三平经理认真地回答我们:“那是我们的大哥,不过不叫大平,就叫陈平。”我们听得有些愣神,好奇着这里人们思维方式的简单和淳朴,起名字可以这么任性。
  
   (四)背弃
   樊厂长说草原上生长最快,生命力最旺盛的便是田鼠。最初从洞口钻出来的时候,那么小小弱弱的,感觉一阵风就能吹跑了,但是很快,他们就可以成了草原的霸主。他们灵活,勇敢,他们偷食,抢食,为了生存,不计代价。其实后来细细思量一下,这似乎就是樊厂长本人的写照。
   自打樊厂长的外甥女从东北读完大学之后,就被他请回了工厂,开始让外甥女和对接业务。那也是一张怎样灵巧的小嘴,从我们这里学习了太多的专业知识,了解太多的操作流程,以及对接的业务单位。
   终于有一天,有一个善良的客户发来了邮件,他列举了一些他所了解的,部分跳过我们而直接和樊厂长合作的客户名单。那一刻,我们的老总才恍然大悟,为何最近国外的订单越来越少,原来被樊厂长直接拉拢了过去,而之前还有许多的代理费没有支付给我们。
   于是,杨总气势汹汹地去了樊厂长那里,兴师问罪,指责他这样做是卸磨杀驴。樊厂长淡定地说,我们这里没有磨,也没有驴。我们只宰羊。气得我们老总手撕了对方的心思都有。要知道,我们老总,正好姓杨!
   于是,杨总又指责樊厂长之前的称兄道弟都是假仁假义,樊厂长只用手拍着便便大腹,咧着大嘴说:“生意场嘛,哪有什么真心真意?你也是久经沙场的生意人了,这个还不能理解吗?”
   于是,杨总质疑他,当年约好了并肩走一条路,现在为何要独自前行?樊厂长回答,兄弟也总有分家的时候。一起走着的路,到了岔口,也总会分道扬镳的嘛,都是人之常情。他劝杨总不要那么感情用事。
   于是,杨总又要求樊厂长支付过去的代理费,这个樊厂长没有回绝,只说,没问题,没问题,等做完手头几个单子,就付过来,他们最讲情分,合作结束了,人情还在呢。
   回来之后,杨总愤怒地摔掉了那块金色铭牌,说我们不稀罕。事实上,我们也没法稀罕了。那时候,樊厂长所在的地方已经被更名为鄂尔多斯市,之后就是全国人民皆知的神话般地发展轨迹,樊总也在其中。我们会听说樊总打着飞机去北京买家具,开着汽车去包头吃海鲜,一次买了两栋楼的房子,过起了非人类的生活。我们,望尘莫及。
  
   (五)避邪
   正所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市场的风云突变也大都在人们的意料之外。昨日还在腾云驾雾,万般神通的樊厂长,却也遭遇了各种磨难,先是货物质量不合格,国外不付货款,还提起了国际仲裁;又是厂里出了安全事故,被安监局勒令停产,鄂尔多斯的金融环境恶化,樊总因为放贷被人牵连,涉入官司。一时间,樊总就像猪八戒一样,被打下凡界,已然里外不是人了。
   杨总听说樊厂长要来,忍不住皱了皱眉头,念叨着:“这都多少年了,井水不犯河水的,他现在来干吗?”
   来者是客。我们还是以礼相待。那天,杨总穿一件正红的外套,正襟危坐。樊厂长也少了几分威风,手指上那八个大金戒指只剩下了一个。他不住地大口大口地喝着茶,我们只听着他嗓子眼里“咕咚,咕咚”的声音。却谁都没有开口。等了许久,樊厂长终于表明了来意:
   他是来求助杨总,希望能帮忙与外商沟通,支付货款,撤销诉讼;
   他说国际官司他不会打,也打不起;
   还说如果这次杨总帮了他,他就把当年那三十万的代理费支付回来。
   他说同道中人,大家总是要走在一条路上的,还望杨总能够仗义相助。
   杨总站起来,走到窗前,背着手,光光的脑袋在阳光里熠熠生辉。静了半晌,他幽幽地说:“我不缺钱!那三十万,我捐给你了。你继续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你回去吧。”
   这时,公司来了其他的客户,一进门,看到杨总穿着那么红红艳艳的外套,便打趣着:“哎呀,杨兄,今天遇上啥喜事了?穿得这么喜庆?”
   杨总咧着嘴,笑着回答:“避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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