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 小说 >生与死的记忆

生与死的记忆

作者: 夫酣微醉 时间: 2016-05-20 阅读: 2073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蔡士生死了。  我是在木溪至溆浦的车上得到这个消息的。蔡士生初、高中和我在同一个班上读书。他在班上算是最不起眼的人。不光是我,所有同学都这么认为。我遇到同

蔡士生死了。
   我是在木溪至溆浦的车上得到这个消息的。蔡士生初、高中和我在同一个班上读书。他在班上算是最不起眼的人。不光是我,所有同学都这么认为。我遇到同学,每每回忆起学校的生活,竟没有一个人会提到他。不可思议。
   “喂,师傅,什么时候发车?”我一早就到木溪,看到去县城的客运车上坐着三个人,就踅到车头问正和人说着话的司机。我回常德要赶时间。
   “是峻象吧?”车上有个人站起身推开窗,探出脑壳。我看看这人有点眼熟,却一的想不起名字。他说:“我是德尧。”
   德尧姓周,读书比我低两届。那时初、高中实行的是两年制。我进高中德尧初一,难怪眼熟。
   如果不是德尧提起,我差不多忘了有蔡士生这个同学。德尧的家隔蔡士生的家三里路远,自然从德尧嘴里得到的一切信息皆是真实的。
   我以为生老病死是自然规律,和四季交替一样。德尧说,问题是蔡士生一查出患了肝癌,妻子次日就跟人跑了。
   宽进的妻子也跟一个男人走了,但她是在葬完宽进回家的路上走的。虽然说起来有点过份,但我认为死了丈夫再找个男人,天经地义。我好象说过我曾经被误诊患了胆道癌,妻子看到我就哭。吃饭的时候,一端碗就流泪。我当时就笑着说:“你有什么好哭的?我早死了。你乘着年轻还可以嫁个好男人啊。”妻子以为我是玩笑。我平时就喜欢玩笑。但我当时心里的确是这么想的。我死了只希望有个人能养大我的儿子。儿子六个月。
   蔡士生老觉得胸腹一块不舒服。问他具体是怎么回事,却又讲不出滋味来。妻子说他枉费活到几十岁,连个病都讲不清。
   后来感觉力气也大不如从前。百把斤的柴草以往一口气挑到屋,如今路上歇了几次,腿脚还是酸酸软软的。妻子说他老是打牌,是坐得经络不活。
   再后来,人渐渐枯瘦。同妻子又不肯干哪事。妻子就怀疑他外面有女人:“半夜都不归屋。哪个骚婊子迷倒了你?五十几岁的人了,还当年轻吗?”妻子四十岁,如狼年纪,每晚都要。他烦,他力不从心,因而打牌回来得更晚。
   再到后面,妻子看到蔡士生总是手压着右肋下,皱着眉头。皮肤越发黄染粗糙。感觉到不对劲。她并不是真不关心丈夫。只是埋怨蔡士生的牌瘾太大心里有气。她没有忘记家里还有个上高中的女儿和一个上初中的儿子,正是用钱的时候。她就要蔡士生:“莫到屋里耽搁,去医院查清病情,好极早治疗。”
   医生粗略扫一眼检查单据,然后拿在手里,叫蔡士生到外面的侯诊厅休息。说是他要仔细看看结果。却将妻子留在诊室。蔡士生就感觉不妙。
   果然医生对妻子说:“你要有思想准备,你老公是肝癌晚期。”
   天突然塌下了。女人跌跌撞墥回到侯诊厅,抱着蔡士生大哭。
   侯诊厅有个好心的妇女过来问:“你父亲患了什么病?”
   “什么父亲?她老公呢。”
   明章陪他舅舅来侯诊厅侯诊的时候,看到妇女在劝蔡士生妻子:“既然老人患了绝症。人总归要走那条路。乘他还能吃还能玩,好好孝敬……”于是就接了腔。妇人看看蔡士生夫妻,一时愣了。
   没有什么奇怪的。蔡士生比妻子大十二岁。倒是这桩婚姻曾在木溪议论了好一向。
   表面矜持的姑娘是没有几个会去爱老实本份的男人的——这大概没有人不知道。蔡士生既然读书能读到高中毕业,自然不可能不知道。何况我在学校就曾宣传过。当然那是院长的女儿到我家之后。
   被人形容门板样高大壮实的蔡士生除了使蛮劲干活,在姑娘面前竟不会说一句乖巧话。这我信。在高中的时候,我曾同女同学打赌,哪个能逗得蔡士生说出一句完整话,我给她一个包子。那包子我还是用晚上偷竹子卖来的钱买的。我知道蔡士生一见女生就更不会说话。
   偏偏就有一个妇女看上了蔡士生的老实和勤快。当然这妇女不是他妻子。他妻子当时十八岁。妇女就当着喜欢为人做媒的名叫万慧的老太婆夸蔡士生能干。万慧就说:“你看得上这后生,就将女儿嫁他啊。”“可惜年龄悬殊大了点。”“这有什么?老夫配少妻,要打也舍不得呢。”妇女听了笑嘻嘻说:“你认为这桩婚姻能谈?”万慧说:“能!”妇女立刻喜上眉梢:“那就麻烦你了。”“你就回去等着我给你回好信吧!”妇女就是蔡士生的岳母。
   得知妇女将十八岁的女儿嫁三十岁的蔡士生。说什么的都有。议论最多的是:“只怕这女人同蔡士生有一腿。如今下不了席,只好将女儿嫁过去。”也有人反对:“才不是呢,目的是招一长工。”
   说这话的人住妇女隔壁。因而一致认为是招长工无疑。妇女的老公闲游浪荡,家里正缺劳力。
   妇女的老公我认得。姓周。是赶猪郎公的。哪里有母猪发情,搭了口信来。他便拿一根竹枝,去开了猪栏门,将猪郎公赶到发情的母猪哪里交配。完事后他就同一些妇女开着玩笑,而任猪郎公沿路或沿溪吃草。我在双溪口开诊所的时候看到过这一幕。当时他那嫁蔡士生的女儿才十五岁。我说他:“你张着嘴巴同这些妇女野话翻天。你老婆在屋里只怕忙得打屁都停不出时间,你就心安?”他却说:“屋里又有好多的事要做?一双手足够了。”
   其实一个家庭屋里屋外的事零零碎碎够人忙的。只是遇到这样的老公妇人有什么办法?她将女儿嫁蔡士生,的确是想要让女儿过得比自己清闲些。就这样。
   明章得知蔡士生患的是绝症。当时脑子里就打蔡士生妻子的主意。手段非常简单。蔡士生要住院。妻子要凑钱。家里供着两个读书的,根本没有余钱。明章便答应借钱。明章的存折在家里。他叫蔡士生的妻子陪他回木溪取存折。一路上明章同女人反复说一句话:“你得为自己打算。”女人也是一路哭泣说:“我怎么打算啊。”
   车到木溪,已经是烧夜火时节。两人再走路到小艾溪,天已麻眼。明章的妻子儿女见到明章回来也不作声。明章将女人直接带去锁了门的另一头。
   女人站在门口。明章叫她进屋,并说明自己和妻子早已分开过日子。
   女人心慌了,也乱了。明章拿出存折交到她手里时说:“你别为一个快死的人烦恼。跟了我吧。这钱拿去让他住院。你也买个对得起十几年夫妻的良心!”
   蔡士生住院了。女儿侍候。妻子次日就去小艾溪跟明章过日子。
   关于明章是怎么哄得蔡士生的妻子将蔡士生丢在医院而跟了他来小艾溪过日子的,德尧说他不是很清楚。德尧哼着鼻子说那女人太现实,终归有后悔的时候。
   宽进的妻子就后悔得曾想端块豆腐撞死。
   宽进死的时候,他的儿子凭良在读初二。葬完宽进回来的路上,母亲对儿子说:“你好生带好妹妹,我跟这个叔叔去拣破烂。”然而她一去再无音信。直到凭良考上大学,同学来家里祝贺的那天,这女人才回来。
   女人畏畏缩缩来到正在喝酒的凭良面前。凭良端着酒杯,眼睛只看同学说:“来,为了我们打拼有了结果干杯!”有个附近的同学认得凭良的母亲就提醒:“凭良,你妈来了。”
   凭良红着眼睛问那同学:“我有妈妈吗?”
   母亲说:“凭良,当初我也是没有办法。”
   凭良初中的时候没有义务教育。母亲一走。凭良的书就读不成了。凭良才上了七天课,交了那么多的学杂费,不去读书有些不甘心。他想让老师凭良心退一点点钱回来。
   找到班主任。凭良还没开口。班主任说:“你继续读书吧,我班升高中全靠你呢。”的确,不管期考小考凭良全年级第一。
   班主任要凭良继续读书,自然有了他的打算。班主任夫妻没有孩子。
   “即便是没有办法,快五年了,你也该回来看看凭良。你看凭良过的是什么日子?”被凭良邀来的邻居指指晾在窗口边凭良的衣服说。那衣服掉了线的地方,都是凭良自己重新缝上的。和网差不多。
   凭良后来做了什么总监。年薪好象不少。他每年带着妻子儿子去看望班主任夫妻。班主任夫妻退休好几年了。
   再后来,凭良的母亲病了。妹妹说那病需要一大笔钱医治。凭良就给妹妹的卡里打十万块钱。说少了再告诉我。妹妹劝凭良说:“妈只想见你。你去见见吧。”凭良就是不听妹妹的劝。
   我很清楚原因。
   凭良的做法我不加肯定。我以为凭良至所以能成功是遇上了好心的班主任夫妻。蔡士生的儿女就不一定有这份运气。而运气可遇不可求。
   正说着,车忽然停了。从外面上来一个人。我一眼认出是洪老师。我叫一声:“洪老师!”
   洪老师也认出了我:“是峻象啊。几十年没看见你了!还不显老!”
   洪老师可不是教我书的老师。我读初中,他在董家坡教小学。我俩之所以如此熟悉,是他曾经说过我的媒他包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还不知道我父亲和院长已经在协商打亲家的事。
   洪老师得到证实我与院长的女儿有了婚约,便叹道:“我己给你物色了个不错的女孩,不想竟吃不成你家猪舌子!”溆浦用猪舌肉招待媒人。
   颜水龄突然插嘴说:“峻象的婚姻很迟,你还怕没有机会?”
   洪老师是不迷信的,我那时也不怎么信。但现在我信了,而且深入骨髓。我不知道洪老师现在是不是还认为那是低俗的迷信?
   “当然是,颜水龄那纯粹是卵话!”洪老师还是当年的口气,我觉得不要做多余解释应该用事实说话,我知道洪老师当年与堂伯父关系不错,就简单重复了堂伯父是怎么应了算命先生的话而死亡的故事,洪老师说那不过是碰巧罢了。
   车上的人便跟着议论起来,有人说的确有点怪异,也有人赞同洪老师的观点:碰巧。我身边的德尧对洪老师说:“有些事还真说不准。俊强的死怎么解释?”
   俊强是高中低我一届的一个同学的儿子,零五年死的。十五岁。
   关于俊强的死,木溪曾一度舆论大哗。我回忆不起我跟你们说过没有,我的回忆是想到哪里说到哪里。也许已经说过,也许没有。但我可以肯定的是,木溪的舆论我的确是到现在才清楚。
   俊强没有一点儿精神,班主任问他怎么了,他说他不知道,就是浑身没力气。以为是睡眠不足,这不是没有可能,熄灯钟响过,他们会蒙在被子里继续说话。但同学都证明俊强这一向睡得特别早。班主任就带他去看校医。校医一查体温,叫俊强赶紧上医院。
   电话打到俊强奶奶哪里,奶奶满嘴牢骚:“叫他自己租车回来就是!十五岁了还象侍候祖宗样侍候他!”
   班主任送俊强回到屋里,只见大门紧锁,觅食的鸡将几只箩筐掀翻,满地鸡屎。再次打奶奶电话,直等半小时后才回家。一面开门嘴上一面嚷嚷:“我上辈子打烂了庵堂。儿大了又侍候孙!”
   班主任不听奶奶啰嗦,嘱咐几句就回学校去了。奶奶问清了俊强是发高烧,就要俊强蒙着被子睡觉:“发一身汗就好了。”奶奶说她今天手气特别好,要乘牌运正旺还去摸几把。
   晚饭被奶奶送来放在床前的柜子上,奶奶说一句:“俊强,你自己吃吧。我约了人打牌。”
   次日早饭的时候,奶奶看俊强先天晚上的饭一点也没动,就换上热饭说:“是菜不合口味?上午等我打完牌,给买点新鲜蔬菜回来。”
   奶奶就这么一天拖一天继续打牌继续换菜,直到爷爷回来。
   俊强的爷爷是乡党委书记,刚好是退休年龄。或者你们会奇怪,我是恢复高考那年高中毕业的,比我低一届的同学到了零五年至少也四十好大几了,父亲怎么才到退休年龄啊。我告诉你吧,当年我们木溪对年轻后生吊儿郎当的总是拿俊强的爷爷说话:“还没个正形!煜江十六岁拜堂,十七岁升爷!”煜江是俊强爷爷的名字。
   爷爷看到柜上的那碗冷饭就问俊强怎么不起床吃饭。俊强告诉爷爷他起不来。
   爷爷又问俊强奶奶呢,答说打牌去了。爷爷伸手去摸俊强的额头,象火炭一样。爷爷二话没说背起俊强就往当地的金家洞医院跑。俊强叫爷爷:“晚上天黑,爷爷您慢点走,别摔倒!”
   爷爷这才知道俊强的眼睛已经烧瞎了。俊强睡在漆黑的厢房,没有太大的感觉。金家洞医院是个小小的水库职工医院,医生自然建议俊强往大医院送。然而县人民医院医生会诊后叫俊强转湘雅医院:“地区医院都不用去!”
   湘雅医院医生说孩子送来太迟,要俊强爷爷有思想准备。俊强的父亲正在回家的路上。
   事情奇就奇在俊强生病那天,远在海口打工的父亲竟有兴致同几个老乡上街闲逛。
   父亲在海口一家工厂做门卫八年。正是精力充沛的年纪,八年时间说不上街是不可能的,最能说明问题的是日常生活用品必须上街去买,何况他夫妻是在个人租房里弄伙食。不过同老乡上街行走,父亲的确是头一次。不是父亲不合群,也不是老乡不近人情,而是父亲始终记着老家的儿子正是用钱的时候。同厂的那几个老乡都还没有成家,是人说的单身汉。溆浦路来流传一句话:家有单身汉,钱财不上算。父亲当然不能比。
   父亲本不想去。母亲却极力怂恿说去转转吧,说在老家只看见簸箕大块天,外出了还是得长点见识。只是父亲没有想到他这一上街竟上出了个百万富翁。
   父亲沿着街走,偶尔同老乡插一两句话,他的眼睛只注意路线。父亲知道这些单身汉老乡一出门就是一整天,父亲不可以,他还得回家为加班的母亲弄饭菜。倘若不留心等会儿转身会迷路的。

顶一下
(1)
%
0.0
评分
踩一下
(1)
%
生与死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