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福的电话
作者: 河南江岸
时间: 2016-05-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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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飞恪守多年的对妻子于晶晶终生忠贞不渝的信念倾刻间土崩瓦解。两位大学同窗从省城驾车奔赴广州,路过小城。他们造访的那天晚上,王飞结婚以来第一次夜不归宿。
王飞恪守多年的对妻子于晶晶终生忠贞不渝的信念倾刻间土崩瓦解。两位大学同窗从省城驾车奔赴广州,路过小城。他们造访的那天晚上,王飞结婚以来第一次夜不归宿。
三个人见面以后,便一刻也没有闲着。先是不由分说大喝一场,痛说早已逝去的大学时光,然后发泄对生活的不满,对工作的不满,对家庭的不满。三个人胡吹海侃的地点从饭店,到马路,到广场,再到宾馆,处处留下他们摇摇欲坠的身影和狂得没边儿的话语,引得路人侧耳,他们全然不顾。像所有的男人聚会一样,他们的话题渐渐偏离了正常的轨道,说起女人来了,仿佛一轮即将沉沦的夕阳,焕发出鲜艳夺目的光芒。
同学甲说,让我聊以自慰的是,我虽然没走官运,没走财运,却走了桃花运,红袖添香夜读书,此生亦不算虚度了。
同学甲是大学副教授,愿意上他的贼床的女学生如过江之鲫。中年男人对刚迈进大学校园的女孩子具有超强的杀伤力。他并不贪嘴,一般只从每届女学生中发展一个小情人,顶多不超过两个。
同学乙说,我其他方面可能比不上兄台,但是泡妞这事儿,我比你在行。谁让咱才比子建,貌赛潘安,特别有女人缘呢?
同学乙是电视台导演,认识的都是社会名流。现在,自甘堕落的都是这些有身份的女人。她们什么都不缺,就是缺乏激情和刺激。她们主动宽衣解带,不回应她们的,除非是傻瓜。
同学甲说,你那算什么?残花败柳,不怕倒胃口?我玩的都是没有拆封的原装货,纯得一塌糊涂。
同学乙说,你屁都不懂。会玩的玩媳妇,不会玩的才玩姑娘。生瓜蛋子一个,你是陪她玩了,还是给她上辅导课?
同学甲和同学乙互不相让,豆筒倒豆子,把自己的艳遇一古脑儿的全部倒将出来了,这叫王飞开了眼界。王飞只有听的份儿,根本插不上嘴。终于,同学甲和同学乙吹完了,注意到半天没吭声的王飞。
好了,该你说说了。
你可要够意思,别藏着掖着。
王飞笑了笑,摊开双手,做了个鬼脸。王飞说,本人和你们不一样,共产党的忠实信徒,人民的公仆,行得正,坐得直,没有乱七八糟的事儿。
你别唱高调了,当官的就没有七情六欲?
你以为你是谁?焦裕禄?孔繁森?
同学甲一脸的不屑,同学飞乙翻了个白眼,两人同仇敌忾,横眉冷对王飞。王飞哈哈笑了,说,真的无可奉告。
现在有两种男人不玩女人。
一种老得不中用了;另一种不喜欢女人,因为他们是同志。
同学甲和同学乙同时伸长脖子,把脑袋抵在王飞脸上,逼视着王飞,突然问,你属于哪一种?
球,王飞怒气冲冲地骂道,咱们找鸡去,谁不要谁是杂种,我请客。
你啥档次?简直俗不可耐。
是啊,真是难以想像,你居然还停留在嫖娼的初级阶段。
同学甲和同学乙同时哈哈大笑起来。
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两个同学都走了好几天啦,他们的话语还在王飞心头萦绕。余音绕梁,三日不绝啊!王飞深感这次夜谈给自己洗脑了,让自己醍醐灌顶了,替自己呼啦啦打开了一扇门。他不知道他的这些想法是福是祸是吉是凶,他也不想考虑清楚这些想法,他只感到脸红,羞愧,丢人,不配做一个男人。他都三十好几岁的人了,居然没有发生过一次婚外情。回答同学们追问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外强中干,无颜以对,因为实在没有丰富的阅历可以当作谈资,而他们肯定觉得自己言不由衷,虚伪透顶。和同学们相比,他简直不像是这个欲望泛滥时代的人。人家都小康了,甚至都富裕了,自己还没有达到温饱,显然处于赤贫状态。他真是太落伍了!太掉价了!
于晶晶发现,王飞的工作突然之间忙了起来。王飞是局办公室副主任,还轮不到他在单位指手划脚,他这个差使就是承办一些具体工作事项。王飞以前并不是不忙,可没有像现在这样忙得邪乎。他又没有出差,可三天两头夜不归宿了,他不是说加班赶写会议材料,就是说省局来人了,他要陪客。他上面有主任,有局领导,他至于穆桂英挂帅,阵阵不离吗?即使回家了,甚至已经坐在了餐桌边,王飞也有事儿抽身离家。他的手机被叫的次数明显增多了。只要王飞在家,总有电话打过来,一接到电话,王飞就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和从前相比,王飞完全像是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王飞和于晶晶结婚之后,一直非常恋家,下班就往家里跑。王飞的同事们都以自己在外面有饭局为荣,尽量不回家吃饭。他们的夫人经常在人多的地方埋怨他们,说他们心野了,不吃自己女人做的饭了。但是听她们的语气,却透出浓郁的炫耀和夸奖的意味,根本没有生气的意思。王飞还没有被这种风习同化,他不愿意在外面蹭吃蹭喝。他曾经对于晶晶说过,我是个没有出息的男人,不喜欢大鱼大肉生猛海鲜,就喜欢老婆做的小葱拌豆腐。于晶晶有这样的男人陪伴,并没有男人地位低下混不出人样儿的失落感,反而觉得非常充实。有男人守在自己身边,一起踏踏实实过日子,比虚头巴脑的面子岂不知要强多少倍呢。
王飞确实是个好男人。左邻右舍夸他,于晶晶的父母也非常满意。单位年终评五好家庭,王飞和于晶晶都榜上有名。一双鞋合不合脚,只有脚最清楚。于晶晶对王飞的印象很好,好得遮掩不住,或者无需遮掩,她故意让这种感觉像广场的喷泉一样哗啦啦喷溅出来,淋湿人们的耳膜,这并没有什么不好。那就听于晶晶说话吧,从于晶晶的言谈中就可以窥见端倪。于晶晶和人聊天,说不到三句话,话题一准要扯到老公身上,只要提起老公,于晶晶的声音立马变得软绵绵的,仿佛醉了酒,每一个字每一组词每一句话都洋溢出那种深深陶醉的语气,说我们家王飞如何如何,如何如何。“我们家王飞”是她对老公甜蜜的称谓。
“我们家王飞”的变化是于晶晶始料未及的。凭女人的直觉,她知道王飞在撒谎。万事开头难,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就会有第N次,此后就水到渠成顺理成章,就可以高歌猛进不管不顾,你于晶晶爱听不听,爱信不信。王飞现在撒谎敢直勾勾地盯着于晶晶的眼睛,不再一本正经,脸不红了,更不结巴了,他是那么的举重若轻,那么的随意自然。他的谎言仿佛就在舌头根子底下埋藏着,那里就是一座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谎言的富矿,很容易就能开采出来,一旦开采出来,不由得让人信服这就是世界上质地最为优良的矿石。于晶晶明明知道王飞在撒谎,她也无能为力,她不知道如何揭穿他,更不知道揭穿他之后的后果将会如何。如果把事情抖落个水落石出,大家撕破脸皮,分道扬镳,应该也不是自己的初衷吧。爱情没有了不要紧,据欧美科学家研究,人类真正的爱情只能维系三个月,于晶晶只想坚守自己的婚姻。
王飞接过电话,匆匆去了卫生间。他将手机随手丢在餐桌上。于晶晶赶紧查阅他的通话纪录,刚刚打来电话的人,名字是李福。
于晶晶有一次检查王飞的手机,发现这个叫李福的人,一天给王飞打了八次电话。
王飞每次在家里接到李福的电话,几乎都要匆匆出门,说是单位又有急事了。
这个李福,到底是什么人呢?
于晶晶悄悄翻出王飞的电话本,抄录了他们单位几个科室的号码。她挑一个可能不熟悉她声音的科室,将电话打过去,要找李福。
你找哪个李福?
你们单位有几个李福?
有好几个啊,李来福,李永福,李如福,都是李福。
对不起,我也搞不清楚。
真是笑话。
对方不耐烦地挂机了。
于晶晶愣了一会儿,想出了一个办法。她趁王飞睡觉了,打开他的手机。她发现,王飞的手机里果然存有李来福、李永福、李如福这三个人的电话号码,可是,这三个号码和那个叫做李福的号码完全不同。
这个李福,肯定不是王飞单位的李福。
王飞的手机又响了起来。
王飞说,好的,好的,我马上就去。
王飞一边换鞋,一边叹气,一边自言自语地说,真烦人。于晶晶假装看电视,并不理会。王飞冲于晶晶说,我走了。
于晶晶起身拦住了他。于晶晶问,又是谁找你?
还能是谁?王局长啊。
我看看,是王局长打的电话吗?这半夜三更的,我问问王局长,他有什么事情找你,我帮你请假。
哎呀,不是王局长亲自打的,安排别人打的。
谁打的?
局机关的李福。
哪个李福?
什么哪个李福?
李来福、李永福,还是李如福?
王飞楞了一下,语塞了。
你说话呀。
哪个都不是,就是李福。
你们单位的?
王飞突然笑了。他抓紧于晶晶的手,摇晃着说,还真瞒不住你,你太刁钻了。我老实交待吧,你给我改过自新的机会吗?
于晶晶不说话,冷眼看着王飞。
王飞说,几个老同学非要打麻将,缺一手。
你哪个同学叫李福?
一个女同学,没敢告诉你,嘻嘻。
于晶晶跟着王飞,到他的同学家打牌。同学夫妇好像对他们的造访极感意外,同学说,哪阵仙风把你们吹来了?稀客稀客。同学太过热情,似乎他们和王飞好久没有见过面。又问王飞,混得怎么样?升官了吗?根本不了解王飞的近况。王飞敷衍几句,提出要打麻将,同学说,你咋不早说?现在让我到哪里去借?原来,同学家里居然没有麻将。
于晶晶一边喝着茶,一边和王飞的女同学闲扯。于晶晶说,你们同学之间多互相走动啊,没事儿到我们那儿去玩。你给我留一下手机号码吧,以后常联系。
女同学答应着,拿出笔和一张纸来。她将纸撕成两半,一半写上自己的名字和号码,一半递给于晶晶。于晶晶写了,和她交换。于晶晶一看,纸上写的是“李芙”。
你不是幸福的“福”字啊?
一个女孩子,哪有那样起名的呢。
我听我们家王飞这样说的,他太不关心你了,居然把你的名字都弄错了。于晶晶呵呵地笑着说。说着,斜了王飞一眼。
李芙笑嘻嘻地说,王飞如果关心我,你怎么办?
几个人一齐笑起来。王飞的笑声最洪亮,他似乎特别开心。
告辞李芙夫妇出来,于晶晶默默埋头走路,一言不发。通过火力侦察,她明白了,此李芙绝对不是彼李福。李芙怎么也不像刚刚邀请了王飞打麻将的样子,再说,两个人的电话号码并不一样。
于晶晶不想质问王飞,不想像一个泼妇一样和王飞拼命。她等待王飞幡然醒悟,自己老实交待。可是王飞像一个没事儿人似的,并不想解释什么。
于晶晶再次检查王飞的手机,发现当天的通话纪录全部清除了,王飞的手机里,没有了李福的电话号码,而且,王飞在家的时候,再也没有那么多电话了。王飞老老实实地呆在家里,陪伴着于晶晶。李福就像从来没有打过王飞的电话似的,再也没有打来电话。于晶晶反倒觉得自己有些不正常,是不是自己做了一场梦,梦见王飞经常接到令人猜疑的电话?
月底,于晶晶到移动公司营业厅替自己和王飞缴电话费,发现王飞的话费暴涨了将近一倍。于晶晶要查他的话费明细清单。营业员将清单打出来,打出长长的一串电话号码。她大致统计了一下,她牢牢记在心里的那个所谓李福的电话号码,竟然占了王飞通话的五分之二以上。通话日期和时间显示,在于晶晶和王飞造访李芙家之后,应该说他们之间彼此心照不鲜了,王飞依然和那个所谓的李福通电话,通话次数较此前有过之而无不及。
于晶晶默默地将王飞的通话清单放在客厅茶几上。
于晶晶注意到,第二天早晨,王飞的通话清单不见了。
于晶晶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决定自己打一下李福的电话,听听这个李福到底是男是女。她不想用自己的手机打,找到一个公用电话。电话一拨就通了。
喂,你好。一个清晰的女声说。
请问,你是哪位?女声继续说。
你说话呀。女声催促道。
于晶晶轻轻地压上了电话。
于晶晶想了许久,找到了同事胡海滨。胡海滨是低她一届的师范学院的同系校友,比她晚一年来到这所中学。其实,他比她大一岁,但是她一直喊他师弟,以师姐自居。读大学时两人都认识,彼此有些好感,毕业了,又在一个单位,胡海滨曾经拼命追求她。她不想找同行,想找一个公务员,或者驻军军官。后来她和王飞结婚了,胡海滨才死心。但是,胡海滨说了,如果有一天于晶晶离婚了,或者丧偶了,他一定还会娶她的。他的这句话换来了于晶晶当头一拳,这一拳砸在胡海滨的天灵盖上。他万万没有想到,师姐的粉拳居然在他的脑袋上留下了一枚鸽子蛋那么大的肉包包。于晶晶真的生气了。胡海滨好了伤痕忘了疼,还是师姐长师姐短地喊于晶晶,惟师姐马首是瞻。他一直没有找好对象,似乎找不到师姐那样温婉的女子,他就不成家了。
于晶晶将王飞的事情向胡海滨和盘托出,说得自己泪眼汪汪。
他做了初一,你就做得初二。
什么意思?
他能偷鸡摸狗,你就不能红杏出墙?
屁话,你再胡说,我不理你了。
好了,我不开玩笑了,你说吧,怎么收拾他。胡海滨做出一脸咬牙切齿的凶狠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