挨心的猪
作者: 西伯郎
时间: 2016-05-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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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大娘五点左右就心亮了,睡不着了。睡不着不是叫那个早就老野了五六年的死鬼老东西给搁捣的,都七十三四土埋到脖跟儿的人了,还能有点啥想法?老东西刚走那一二年
二大娘五点左右就心亮了,睡不着了。睡不着不是叫那个早就老野了五六年的死鬼老东西给搁捣的,都七十三四土埋到脖跟儿的人了,还能有点啥想法?老东西刚走那一二年,倒是也经常回来,像年轻时一样在二大娘的梦里温温地拉呱,不怀好意地笑,甚至还有些过分亲昵的举动,不过,这几年,老东西大概在那边混熟了,混好了,早忘了这里还遗留下她这个孤老婆子,都好长时间没托个梦了,你个死鬼!一想到这,二大娘就不由地恨恨骂上一句。骂完也就完了。人家在野地那边自由自在地听蒿鸟叫,享清福,你能真正指望上他!啥事还不都得靠自个儿……哼——哼——哼……听,一点闲空儿也不给留,知道我醒来了,那肥肥大天早晨就开始叫唤了,起吧!
二大娘就拉着灯,从盖窝里爬起来。先往正揪揪红主腰。这主腰是自个儿七十大寿那年眼神还相当好的时候一针一线用两层红洋布缝的,里边薄薄地夹了层棉花。贴身穿的主腰嘛,当然要红的,图个吉利,也不是非想活个“百出头”,叫人咒“老不死”;只是想,孩子们都不在跟前,自个儿孤家寡人的,没灾少病就好。穿主腰呢,主要是习惯、自在、合身又融和,感觉舒服。都几十年了,不穿这穿啥,穿别的还觉着别扭的不行,咱都七老八十的老古董了,哪能跟电视里那些专门要束身露肉的姑娘媳妇比!几个儿媳妇也都曾给她买过这内衣那内衣,还是什么“品牌的”,薄薄的就像是纸,感觉就不夹风。岁数大的人都怕冷,尤其是年轻时受着了的人,落下些毛病的人,逢个天变雨下,那衣裳哪行,还不都在洋箱底压着或者给了人!倒是在北京的大儿媳前年给买的这羊绒秋裤厚厚的,虽说不太跟腿,也还算能穿,平时也试不着胳膝有多痛。穿上羊绒秋裤,二大娘就把紫红色毛坎肩儿往身上套。这坎肩还是小三一家去年到美国回来孝敬她的呢。小三家两口子都在上海搞什么高科技,还都是博士呢!他们三兄弟就数小三一家文凭高了,也不大清楚他们到底研究些啥,听说还上了县志市志,经常上电视登报纸呢,一提他们村里人人都竖大拇指!再穿黑色对襟大绒袄。这袄是二媳妇给从海南专门邮回来的。天南海北的,自二儿子十五六年前结婚到现在,二大娘总共才见着二媳妇五回。南方人,瘦瘦小小的,却精干秀气,尤其是嘴巴那个甜,妈、妈地一个劲儿叫,叫的你甜丝丝的都能甜到心窝窝里去,跟北方三大五粗的女人不一样就是那不一样。这不,人不回来,衣裳啦吃食啦钱啦,隔三差五就给往家寄,惹得村里人们都羡慕死啦!人们一碰见二大娘,总是您来我去恭维着探拉着想多拉呱几句。这时候,二大娘心里就像正开着一片片山丹丹花儿,甜甜的,美美的,虽然嘴里自谦着,脸上却一副特别受用的样子。
哼——哼!肥肥似乎等得有点不耐烦了,声音开始有些冲。
知道啦!知道啦!我这还不是没起利索,就催命似的催!
二大娘口气硬了点,却也赶紧把二媳妇给买的黑料子绣银花边儿的裤子套上,用红裤带一绾,再把盖物叠起来,垛成一摞,摘下窗帘,围住盖物垛,拉灭电灯,就端着尿盆出了窑房门。
一见二大娘出来,肥肥就哼哼的更勤了,把圈门拱得哗登哗登响。
行啦行啦——我这不是过来啦?!二大娘像数落自家孩子似的,责骂中透出爱怜,脚步就不由地加快了。肥肥马上温顺了,轻轻哼哼着,仰着头,努力张大陷在肥肥脑袋里的眯缝眼,像是问候二大娘,又像是跟二大娘要拉呱些什么。二大娘盈盈地笑着,拐到茅室倒了尿,放好尿盆,就利索地打开猪圈门。肥肥吃力地往后让让,二大娘就闪进去。
猪圈门一带历来都十分干净,自打五年前把肥肥捉回来,因为肥肥在家里随地乱拉让二大娘打了几次后,肥肥像是谨记并懂得二大娘要求似的,自觉按照主人的要求和指点在窝里寻找合适睡卧的地方拉屎尿尿的地方,因此肥肥的圈舍就跟别的猪圈不一样,显得相对干净整洁,这就让二大娘觉得特别满意。谁说猪记吃不记打,它也通人性呢!二大娘逢人就眉欢眼笑地直夸她的宝贝猪这好那好,跟别人家的不一样。
二大娘进了圈,习惯地蹲下来抱抱肥肥的头,肥肥也马上凑过长嘴头在二大娘身上轻轻拱拱。二大娘就给肥肥从头到尾用石头块挠。肥肥就横躺下来,轻轻哼哼着,眯着眼,舒展着身子,任由二大娘像她年轻时候纳鞋底那样用力地一点点一片片地挠来挠去。第一遍这面,第二遍那面,肥肥宽大肥硕的身上呈现出一片片殷红,挠的部位甚至会神经质地激烈抖动一会儿。肥肥轻声哼哼着,舒服地享受着,短尾巴摇来摇去,就像有人给它搓着桑拿。二大娘就想起那死鬼老头活得时候也最好让人给他挠了,每天晚上一脱衣裳,二大爷就涎着个脸,把宽大的脊背掉转过来叫,挠挠,来,你给挠挠。二大娘就笑着骂,就知道烦人!于是就上点上点,下点下点,这边这边,那边那边地挠。挠的不耐烦了,二大娘就说,老叫人挠,洗洗去!二大爷却一扭身子,倏地钻被窝了。想起这,二大娘就笑着摇摇头,真是个老孩子呢!二大娘这一走思,肥肥立马不怎么高兴了,肌肉绷紧了,叫声短促了,好像责怪她叫她专心些。二大娘就赶紧回神,边边角角地再挠。终于把大案板一样的猪身全都挠过一遍,二大娘长呼一口气,甩甩两手,然后拍拍肥肥的脑袋,打招呼说,行了,明天再挠吧,这会儿我得给你准备早饭去了!肥肥四蹄蹬地全身一紧,猛地睁开眼,哼,哼,像是应承二大娘,又像是紧着对二大娘表示感谢。
二大娘挂住圈门,再看肥肥,肥肥象是头没圪角的小白牛,正吃力地挣扎着站起来,哼——哼——边朝二大娘点头边说着些再见慢走的话。
二大娘却突然心中涌出一阵酸楚。肥肥是太胖了还是太老了?看它那样子,怕是比七十多岁的我老太太都活得费劲呢,莫非猪到了这个年龄就跟人七老八十一样了?二大娘边往家返心里边犯嘀咕。
肥肥可是二大娘一把玉米一盆食一点点亲手喂大的。五年前花十块钱刚捉回来的肥肥就像过去那死老汉的鞋底大,才五六斤,还没人好好要,卖猪人气得恨不得要白给人,真可怜呢。那时候的猪不吃香,肉价才十块钱三斤,村人们都劝二大娘甭养这种赔钱货,纯粹是找罪受、寻着伤心嘛,与其那样,还不如像别的老年人一样没事诵经念佛呢。二大娘不听,管它呢,我这人坐不住,每年种的那三几亩地的粮食也吃不了,也权当行善积德“救生养生”了。就把小肥肥圈在家里头养活。人在炕上睡,小猪娃在地上睡。你还别说,原来二大娘老是黑夜睡不着或着睡不好,自打有了这哼哼哼叫着动着的肥肥,二大娘感觉家里又有了热气有了生气似乎添了些人的气息,有点家的味道,夜里睡觉也安稳踏实多了,就连白天出地在外也多了一份牵挂多了一种念想。不仅这样,老人眉头也开始舒展了,脚步也轻快了,连种地、锄草、收割的效率也不一样了。那次大儿子一家回来,直说老母亲越活越精神。唯一让老人心恼肚圪楚的是儿媳倒没说啥,儿子却嫌把猪竟然养在家里,嫌这不卫生!为这事二大娘翻来覆去思谋了好几天,最后考虑到儿子、儿媳、孙辈们都是大地方大城市大面儿处的“人物”,不能因为在山村村的他妈不讲究(可不敢说二大娘邋遢,老人有空就擦箱子抹玻璃几几角角地打扫家,干净的很呢!),就给他们丢脸掉价,最后才拿定主意叫人拆了南房,像摸像样地盖了村人称的“五星级”猪圈,让肥肥搬出去住。
还别说,肥肥也真给二大娘长光。从板凳大长到小门扇,一年多时间肥肥硬是硬硬朗朗顺顺利利长到三百多斤(当然中间也曾有过个小病小灾的,让二大娘剪剪耳朵、烫烫尾巴就把病治了。所以直到现在肥肥的耳朵上都有好几个豁子,尾巴也成了秃圪听)。俗话说“人怕出名猪怕壮”,猪大了自然就快上案被宰杀了。鼻子灵的猪贩子、屠夫就开始陆陆续续地找二大娘,要商量着买肥肥了。那次价格也谈妥了,毛重一斤三块钱,围观的村人都说,真给了好价钱了!真给了好价钱了!二大娘就架不住人们里劝外劝,点头同意卖了。人们就把胆战心惊躲在窝里的肥肥抽打着赶出来按倒在地捆住四蹄准备往三轮车上装。肥肥就撕心裂肺不停地长嚎哀叫。“吱啊——吱啊——吱啊——”二大娘于心不忍听着难受,躲着就要走。就在她噙满眼泪欲走还休回头看肥肥的时候,二大娘突然看见肥肥满是哀怜与凄惨的眼光仿佛伸出了一双无助的手,要紧紧拽住二大娘,哀求二大娘救命。随着肥肥的哀叫,二大娘也就像让人生生扯走了魂儿似的,感到正在一丝丝失去往常惯有的难以割舍的温暖和依恋,她踉踉跄跄,险些把头撞到院墙上。就在人们七手八脚把肥肥往外抬的时候,二大娘突然猛地掉转身,疯了一样大嚎大叫冲上去,“快放下我的肥肥!呜——我不买了!快放了我的肥肥!呜——”就扑倒在肥肥身上。
这往后,就基本没有收猪人找二大娘的麻烦了。人们一听说二大娘为了头猪跟人拼老命,都躲得远远的。收猪是为挣钱呢,跟个死老人斤斤计较,图个啥?不值得呢。二大娘隐隐绰绰听了,不气也不恼,乐得个跟前清净不再闹心。肥肥呢,从此后好像一直牢记并永远感念二大娘的救命之恩似的,哼哼叫唤二大娘的声音都是柔柔的,缓缓的,挨擦二大娘时动作也悠悠的,款款的,这让二大娘感觉亲亲的,甜甜的。这人、牲口都有个感恩的心呢!二大娘看见肥肥就觉着亲切,挨心。卖肥肥的想法就更没有一丁点儿了。
肥肥呢,这时候猛吃猛长。看见二大娘乐呵呵费力地端过食盆,它轻哼着敏捷地掉头转身让过老人,跟在二大娘身后,待二大娘回转身轻拍它两下前肩胛,肥肥马上急不可耐地把头塞进食槽,吧嗒吧嗒吧嗒吧嗒就猛吃起来。慢点,慢点,看把你急得那样儿!
二大娘笑着嘴里说猪,眼前却幻化出三十多年前几个楞棒儿子吃饭时的情景。那社会,真能把人饿疯了呢!二大娘想起那个年代就禁不住要心酸。六零年时,二儿子正出生,因为没吃的,营养上不去,奶水就不够,耗子大的老二饿得就剩下了黑紫红的皮包骨头。二大娘流着泪跟二大爷说,你就想想办法,或者找他叔,给孩子弄点吃的吧,要不,怕是这孩子活不了几天……满脸菜色的二大爷狠狠睕了褓襁中的儿子一眼,一句话也不说,扭身出去了。后半夜三点钟,二大爷把半口袋玉米往地上一顿,低沉地说,给!
哪儿来的——没事吧?!
二大娘惊惧地问。她怕如果是二大爷偷的可能惹出灾祸。村里的二狗蛋就因为前不久偷了集体三根玉米棒叫抓住,让整得没办法到村西榆树沟上吊了。这下突然弄来这么多吃的,二大娘能不担心?她愁眉苦脸地看看男人再看孩子,激动了片刻禁不住又要抽抽嗒嗒。二大爷却突然长出了一口气,鬼狭地笑了,说,嘿嘿——我日了他妈!你放心吧,这是我怕遭年馑前两年就在一个山洞寄埋下的救命粮!古人说得好,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呐。防不时,没不是。你说是吧!嘿嘿嘿。
二大娘根本没想到跟自个儿一个被窝睡了五六年看上去憨憨笨笨的二大爷竟有这种超人的高招!二大娘从被窝赤着身子一个毽子就跳下地,冲上去抱住二大爷,就在他脸上响响地亲了一大口,心里对男人不由地高看了许多。好长时间没有的冲动一下突然涌出来,很快淹没了两人。
也全凭二大爷夹三调二取回点救命粮,掺糠咽菜,二家伙硬是给活过来了!一家人挺过了全国性的特大困难时期。
二大娘还清楚地记着那年过年,全家人辛辛苦苦节衣缩食喂了一头猪,眼看快过年了,家里还是啥也没备下。于是二大爷就装着可怜兮兮的样子到大队跟本家当村长的兄弟以及在场的其它干部请示说,家里的猪病了,不乘早杀就怕死了。兄弟嘴里骂“咋球养的”却摆手让他赶紧处理。于是就叫人把猪杀了。那是二大娘全家人过年最丰盛的一次。给三个小家伙每人圪楼楼挖了一勺肥猪肉,都吃光了。三双眼你盯我的碗,我瞅你的腕,又都伸着脖子探看锅,一个个意犹未足的样子。二大娘就把自个儿碗的给每个孩子又匀了几点,警告说,就这了,剩下的还有明天后天一正月呢!黄糕蘸肉,一个个吃得狼吞虎咽满嘴流油,几个“饿死鬼转的”孩子们那份满足啊!不过,之后连续四五天,他们个个肚胀生食气,二大娘不得不又是给他们揉肚子又是去卖食酶生。
好好吃吧,正是长身体的节气呢。二大娘一想起这些脸上就盈溢出慈爱宽容的笑。是说肥肥,也弄不清是说那些在心头永远长不大的儿子。
一盆食很快让这个牛一样的肥肥吧嗒完了。肥肥像往常一样在食盆上上下下添食了一遍后,吃力地往后退退,抬起头看着二大娘,哼,哼……二大娘清楚,每顿都是这样,这楞家伙还想吃。可是,不能给它吃得太饱了。和人一样,吃饭要吃个七八分。要不,跟那年过年给孩子吃药一样,也得给肥肥灌食酶生了。但猪和人毕竟不一样,人吃多了,最多是个不舒服,猪可是要厚厚的往下刷层膘呢。这都是有先例的。于是,二大娘就跟平素一样拍拍肥肥的头,笑着拒绝说,行了,你个猪八戒,楞肥肥!就知道个吃!肥肥把头低绕了一下,不好意思地哼哼着,目送二大娘出了圈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