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色的海
作者: 溪水叮咚
时间: 2016-05-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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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惊蛰已过,春回大地,万物复苏。休养了一冬的海参也逐渐苏醒,营养丰富的海藻将它们养得膘肥体壮,进入五月份,春季捕参的最佳时间到来了。 海风天不亮就
一
惊蛰已过,春回大地,万物复苏。休养了一冬的海参也逐渐苏醒,营养丰富的海藻将它们养得膘肥体壮,进入五月份,春季捕参的最佳时间到来了。
海风天不亮就起床了,像往常一样,后妈冬青已经为海风和大妹妹海灵准备了营养早餐。像往常一样,冬青背着酣睡着的小妹妹海息坐在一旁,一边看着海风和海灵狼吞虎咽般地进食,一边时不时地说:“慢点,别噎着了,还很早的……”像往常一样,海风只顾埋头进食,从不搭腔,只是今早海风比平时吃的更多,直到胃里塞不下食物。像往常一样,冬青站在大门口,看着海风和海灵背着书包骑着自行车的身影消失在晨曦中……
走出冬青的视线范围,海风叫住海灵,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海灵说:“替我把这张请假条交给刘老师,告诉她,我生病了,要请假一段时间。”
海灵诧异地问:“哥,你怎么啦?”
海风一贯说话简洁,干脆利落。他把纸条塞进海灵的手里说:“你别管这么多,别告诉爸爸妈妈。”
说完,海风跨上自行车,迎着金色的朝阳朝海边奔去。
海风的父亲忠健是江西人,和大多农村男女一样,初中毕业后,忠健到山东威海打工。几年后,他娶了邻村的姑娘丽琴为妻。成家后,他又带着丽琴一同来到威海打工。几年内,海风和海灵先后降生,丽琴留在老家照顾两个孩子。忠健一个人的工资要养活一家四口,还要贴补大家庭,显得捉襟见肘。
一个偶然的机会,忠健认识了来自东北的一位朋友,他在山东威海为海洋牧场当“海猛子”。忠健的老家门前有一条大河,忠健经常到河里游泳,练就了一身好水性。他扎进水里,一下就不见了人影,水里无声无息,很多次急得同伴直哭,以为他被河水卷走了。正当同伴们急得团团转,河面上突然冒出个圆滚滚的脑袋。
忠健当起了海猛子,海参的捕捞分为春季和秋季,集中在5月份和11月份,忠健两个月的捕参收入相当于原来两年的收入。
海猛子是个非常艰苦和危险的职业,海中礁石林立,环境复杂。海面到海底,浅则两三米,深则二三十米,对海猛子而言,却可能是生与死的距离。当地人都不愿赚这份用命搏来的的钱,如今的海猛子一般都是来自内地的打工族。
一般的海猛子一年下海两个月,平时休息或打些零工。但忠健不舍得休息,捕捞海参的旺季过后,他便下海捕捞海螺、海蟹、牡蛎、海带、紫菜等。特别是冬季,风险更大,冻僵的身体没有了知觉,很容易卡在礁石缝里,很容易被礁石割伤,很容易被暗流卷走,冬季愿意下海的人更少。但风险和收入总是成正比的,忠健冬季下海一天,最少也有上千元钱的收入。慢慢的,忠健爱上踏波逐浪的生活,成了当地最有名的海猛子。
忠健的经济状况很快好转,当地一户人家移民海外,他买下了这户人家的民房,把丽琴、海风和海灵接到威海一起生活。海风和海灵进了当地的私立民工学校。
节假日,忠健经常带着海风一起出海,慢慢地,海风也像父亲一样,像海中蛟龙一般灵活。
十个海猛子当中,九个患有“潜水病”,忠健也没有逃脱患上“潜水病”的宿命。四十岁上下的忠健全身都是病,全身都是疤痕,最严重的是风湿病和肺病。春夏时节,特别是阴雨天气,忠健感觉浑身插满了钢针,手指不能伸屈,拿双筷子,手都会火烧火燎般地疼,每走一小步,腿脚像被无数根钢针扎着般地疼。劲松一般的忠健只能成天呆在屋子里,哪怕春暖花开,他也还得围着电取暖器。秋冬时节,忠健日日夜夜地咳嗽,咳得小便都已经失禁了。蛟龙一般的忠健再也不能下海了。
祸不单行,海风的母亲丽琴在上班的路上被飞来的车子压死,肇事者逃逸。
忠健曾经和冬青的丈夫在同一个海洋牧场当海猛子,两家人的交情非常好。丽琴去世后不久,冬青的丈夫在一次出海后再也没有回来,不知是被渔网网住,还是被海藻缠住,还是被暗流卷走,还是被冷流冻僵,还是被暗礁卡住,还是被鲨鱼吃了,还是腿脚抽筋……冬青带着肚子里的孩子来到了忠健家。
海风感觉得到,冬青是个好妻子、好后妈。每天天不亮,冬青就起床,照顾好残废的忠健、海风、海灵的饮食起居,然后挺着大肚子或背着海息到附近去捡破铜、烂铁、塑料、瓶子等破烂,然后把这些破烂卖到废品收购站。一家人就靠着冬青捡废品的收入和原来的积蓄过日子。海灵早已经叫她妈妈了,可海风怎么也叫不出口,因为,冬青只比他大七岁,年龄上,像姐姐,他对她总是冷冷的。
二
一路上,吹着带着海腥味的湿润海风,海风很是惬意和兴奋。他想象着学校的预备铃响了,女生们早已坐在教室里咿咿呀呀地晨读了,男生们总是没有女生们这么安静守纪,他们正从操场上、校门外、厕所里不紧不慢地朝教室里赶去。第二遍铃响时,美丽温和的刘老师“叮叮叮”地朝教室门口走来。海灵一定已经把请假条交给了她,但她一定会站在教室门口朝海风的座位上望去,望见空空的座位,她一定会很失望。一直以来,海风不但从不生病从不请假,而且学习成绩一直稳居年级第一名。他每次的考试成绩要比第二名多一百多分。校领导和老师们都认为,民工学校能有如此品学兼优的好学生简直就是奇迹,所有的老师都把他当宝贝看待。一个月就要高考了,学校希望他能考上北京大学,但他自己希望能考上复旦大学的医学部,他希望自己能亲自治好父亲的病。
晨读课,刘老师每天都要点名的,她一定会踏着比平时更为沉重些的脚步走上讲台,从第一组开始点名,点到第四小组第三排时,她高声地喊:“海风!”
没有回答。
刘老师又把嗓门提高了些:“海风!”
同学们都笑起来,明明一抬眼就可以看见正中的空位置,她偏偏把“海风”连着喊了几遍。
海风经常觉得对不起刘老师,因为,他背着老师和同学们“狼狈为奸”。绝大部分同学不爱读书,不愿做作业,成天泡在手机游戏和网络小说里。学校对违纪学生的处罚非常严厉,对不做作业的小学生,老师会用米尺抽打学生的手心。对不做作业的初中生和高中生,老师是不打的,但不做作业要罚站或罚扫教室和包干区,严重的还要勒令退学。忠健不能下海后,海风包掉了班上两名同学的作业,每名同学一个月付给海风一百元钱辛苦费。每天,海风做好作业后,再把作业抄写两份。
这笔辛苦费,够海风和海灵买文具和复习资料。每次回到家,海息总是跟在他身边,“哥哥,哥哥”地叫,叫得他心里又暖又疼。每次回家,海风总是不忘给海息买几粒糖果、几枚果冻等零食,或买些布娃娃等小玩具。
想着想着,海风不禁笑了起来。他在心里说,老师,别担心,我就请十天假,耽误十天对我的学习成绩不会有些许影响的。可是家里需要用钱的地方实在太多了。柴米油盐酱醋茶要花钱,爸爸看病是一笔不小的开支,我和海灵读书要钱,海息还要买奶粉和玩具。在老家人眼里,爸爸是“有钱人”,奶奶看病的钱一直都是爸爸支付。老家的亲戚建新房、娶媳妇、读大学等有个什么困难,也都会想到爸爸。老家的亲朋和邻里婚丧嫁娶,随份子的钱也是不能少的。利用这十天,我要赚两万元钱,一万五交给冬青妈妈。一千元钱给海灵买衣服,海灵的衣服实在太破旧了,女孩子一定要把自己打扮得美美的,不然会被别人瞧不起的。我要用剩下的四千元钱给妈妈买两双结实的鞋子,她每天踩在垃圾堆里或建筑工地上很不安全。我还要给海息买一听奶粉和一盒橡皮泥,小家伙看见邻居家小朋友的橡皮泥哭着不舍得走。奶奶营养不良,还得给奶奶买一盒蛋白粉。最重要的是,要给爸爸买几盒进口的特效药,爸爸一直不舍得花这个钱。高考完以后,我还要继续下海,给自己赚学费,给海灵赚学费,给海息赚奶粉钱,给爸爸赚医药费……
三
想着,想着,海风已经到了海边。春晨的海面呈现澄澈无比的蔚蓝色,微微的海风像是在呢喃低语,海浪一层一层地从远处轻盈地荡来,轻轻地抚摸着细软的沙滩,在沙滩上留下一道道吻痕。在金色阳光的照耀下,金光灿灿的水面温秀可喜。淡黄色的沙滩在朝阳的照耀下,每一粒细沙都闪着光。沙滩面上,撒满了大海赠给大地的礼物:小巧玲珑的贝壳,小口袋似得水母,长满硬刺的海刺猬,背着小房子的寄居蟹……
天空也是澄澈无比的蔚蓝色,只有几片轻纱似的薄云飘在空中。天空宛如一名穿着柔美蓝色春装、围着轻柔飘逸的白色丝巾的女郎,女郎就这么静静地偎依在大海的怀抱里。
放眼远望,海天相接,浑然一色。近处,无数的白色水鸟在湛蓝的天空中盘旋翱翔,“咕咕咕”地鸣叫着,所有这一切,宛如一幅美丽的油画。
如今的近海牧场都被人承包,因为来得太早,老板和捕捞队都还没到。很快,海猛子从四面八方涌来,海滩上聚集着三四百人,大伙都忙着做下海前的准备。忠健的常年搭档刘伯带着海风找到老板,向老板说明了来意。老板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海风说:“小子,好身板!有你老子的样子!捕过参吗?”
海风坚定地点点头。
“多少岁?”
“十八岁。”
“带身份证了吗?”
海风从书包里掏出身份证递给老板。
老板认真地看着海风的身份证说:“正是读书的年纪,为什么不读书?”
“读书有啥意思?”
“现在的年轻人可吃不了这份苦受不了这份罪,我还没有看过这么嫩的海猛子,你想好了?”
“是!”
老板拿出一张纸递给海风说:“认真看看,如果没有意见就签字。”
海风接过纸,原来是一份“生死契约”,大致的内容是老板尽量提供安全保障,但死伤责任由海猛子自负。
海风拿过笔,潇洒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海风做过简单的热身运动,从书包里掏出事先准备好的棉衣和棉裤,麻利地穿好,扎好护腰和护膝,再套上橡胶质地的橙黄色的潜水衣帽,穿上又大又宽又扁的脚蹼,戴上潜水镜和手套。刘伯把一条粗壮的腰带系在海风腰间,把呼吸管和30斤重的铅砣子固定在腰带上,把明晃晃的渔刀插在海风的腰间。最后,刘伯把装海参用的网兜挂在海风胸前。做着这一切的时候,刘伯反复交代:“凡事小心,不要紧张,一有意外和危险,立刻抖动和拉拽呼吸管,我会很快把你拉上来的。”
海风和刘伯架着一艘五六米长的小舢板,带着一台空气压缩机和几个塑料框向大海驶去。刘伯快六十岁了,是忠健当海猛子的领路人和师父,随着年岁渐长,前些年开始退居二线,给忠健打下手,在船上接海参和传递呼吸管。
离开海岸线,进入作业范围,刘伯坐在船上,向海面张望。刘伯不是在休息,更不是在观风景,而是在判断哪里海参多。刘伯在这片海域干了三十多年,哪里是礁石,哪块礁石朝哪个方向歪,都已经刻在了他心里。海参喜欢附在礁石上,了解礁石的分布,等于摸清了海参的地址。刘伯说,下水捞参不费事,判断哪有海参最费神。
按照刘伯的指点,海风纵身一跃,飞入海中。他被铅砣子坠着快速下潜,呼吸管随着海风移动着。
虽然海面艳阳高照,碧波万里,但海面之下五六米开始变得昏黄,能见度不到十米。还好,今天风平浪静,有一次,海风跟着忠健出海突遇风暴,海水被风暴搅得浑浊不堪,能见度不及半米。
越往下潜,越发昏暗,海风只能看见两三米远的地方了。越往下潜,水压越大,水压挤得他浑身难受。海风感觉耳膜都要压破了,眼珠子要被抠出来一般,鼻子要被压扁了。
慢慢地,海风适应了海底的昏暗和水压,他发现海底不是平坦的,它高低起伏,比陆地的地形还更复杂。沙地平坦,“丘陵”起伏,礁石嶙峋。海底世界也是个“肥沃原野”,礁石上长着千姿百态的海藻,有的像翠绿的飘带,有的像花椰菜,有的像蘑菇,有的像展开的扇子,有的像小小的银树,有的像仙人球,有的像舞着的红秋叶……海藻间,穿梭着令人眼花缭乱的鱼虾,这些鱼虾有的翩翩起舞,有的呼呼大睡,有的排成长队游弋觅食。这些鱼虾有的身穿彩衣,像仙女摇曳的长裙;有的像插着旗帜的京剧武旦,游动起来飘飘摇摇,美不胜收。礁石上,海藻里,趴伏着五颜六色的蟹贝。
长着肉刺的肥硕的酱褐色的海参像一头头小懒猪,懒懒地趴在刀锋箭簇般的暗礁丛中,即使被人抓,它们也毫不挣扎。
刘伯看得真准,海参很密集。他在暗礁从中、在海藻林里像游鱼一样振奋地钻来窜去。
并不是每一次捕参都能幸运地丰收。海风听忠健讲过,海参又懒又敏感。水温在9-15度时,海参才外出觅食,高于或低于这个温度,它们就会藏在礁石内壁或礁石底下呼呼大睡。另外,如果赶上南风天,海浪卷起海底的泥沙导致海水浑浊,海参也会蜷在岩石内壁或礁石底下呼呼大睡,海猛子就会无从下手。
遇到这种情况,当年的忠健就会借着海水的浮力,把礁石掀翻,礁石下的黑窝里趴满了海参,礁石越大,黑窝里的海参越多。
可是,一般的海猛子是不敢掀翻礁石的,因为黑窝里还会藏着海蛇等恐怖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