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魇
作者: 陈启文
时间: 2016-05-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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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是一次又一次在白昼与黑夜里席卷而来的梦靥,我兴许早已把这个人忘了。 那个在一九七六年夏天走来的影子,是我第一个发现的。 那时我还是一个十四岁的
如果不是一次又一次在白昼与黑夜里席卷而来的梦靥,我兴许早已把这个人忘了。
那个在一九七六年夏天走来的影子,是我第一个发现的。
那时我还是一个十四岁的少年,放了暑假,生产队长刘祖武分派我跟一个叫汪老八的老光棍一起放牛。大概是七月的一个上午,十几条黑乎乎的水牛放在湖滩上,汪老八早已在一棵水杨树下呼呼大睡了。我也有点昏昏欲睡,刚对着阳光打了一个哈欠,眼睛里突然冒出了一个黑点。我下意识的瞟了一眼,阳光与热浪滚滚的湖风扑面而来,一个小黑点在太阳的光斑里依稀闪烁。那是一种极有穿透力的阳光,一半来自天空,一半来自湖水。在这样的大太阳底下一般人是看不见那样一个小黑点的,但那时我的眼睛还没有像现在这样高度近视,我继续看着那个黑点一点一点地变大,毫无疑问,那是一个人,一个模糊而渺小的身影。
湖滩上的路被牛脚板踩得坑坑洼洼,像蛇一样弯弯曲曲的在疯长的水草和烂泥坑里延伸。一个人踉踉跄跄地向我走来,看上去走得很慢,但一眨眼就晃到了我眼前。这下我看清楚了,一个瘦高个儿男人,穿一件白衬衫,一张脸白得像一张纸,就像刚刚生过一场大病。这个人的出现让我满眼的疑问,感觉有些没头没脑的。
他弯着腰瞧瞧我,用低沉而疲倦的声音问我,小兄弟,烟波尾怎么走,还有多远?
我差点笑了。我们这小地方就是烟波尾,这个名字很有来历,很有文化,据说与烟波浩渺的洞庭湖有关,它原本就是洞庭湖的一条尾巴。我差点就告诉他了,这儿就是烟波尾,可眼珠子一转,我却说,呃,还远着呢,你就跟着这个湖汊子走,还有十几里呢。
他又看了看我,我从他的眼神看到了疑惑,但我却带着一脸天真无邪的笑容。
他果然就顺着我给他指点的方向走了,我还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阵。他背上驮着的一只很大的网兜,装着脸盆,衣服,雨伞,好像还有几本书,这些东西看上去并不重,却把他的腰压得严重地弯了下去,他好像没有气力驮着这样重的东西走路,那瘦长的身子弯得像一只虾公。我突然被一种揪心的难受折磨着,很想追上去告诉他,我撒谎了,我骗他了,这里就是烟波尾!
可这时,大树下的汪老八忽然伸了个懒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问,哪个啊?
一整天我都在为一个陌生人担心,不知他走到哪儿去了。
到了傍晚,我和汪老八一前一后赶着十几条牛回村时,走到伏香家门口,一眼就看见了那个脸色苍白的男人,身边围着一堆人,都在看稀奇呢。一个陌生人突然出现在烟波尾,还真是一件稀奇事,我们这地方也太偏僻了,很少有外人走进来,别的地方还有蹲点干部、下乡知青,我们这儿连个下乡知青也没有。那么这个人又是谁呢,看样子像个城里人,是不是上面派下来的一个蹲点干部呢?但看祖武对这人说话的口气又不像,在一个粗门大嗓、指手画脚的生产队长面前,这人缩着肩膀一颤一颤的,一看就不像个干部,倒像个犯了错误的人。那年头犯错误的也多。
很快我们就知道了,这个人叫李文零,按烟波尾的习惯,叫人一般都不会连名带姓叫,以后谁要提到文零,就是他了。但这个人到底是从哪儿来的,为什么会发配到我们这个天高皇帝远的小地方来,却是一个谜,谜底好像只有祖武知道,又好像连祖武也不知道。祖武只听上面的,上面分派下来了这么个人,叫他怎么安排他就怎么安排,你从祖武的安排看大概就能看出这是个什么人了。
文零被祖武安排在伏香家里住下了,就住在伏香她哥长庚住过的那间屋子里。长庚打小就得了肺痨,发一次病就吐半盆子血,你说一个人身上有多少血呢,很多人都知道他早晚是打不过去的,前不久死了。他死了没什么意外,但他从医院里抬回来时,却让烟波尾人非常惊骇,在他的心窝里留下了一个发黑的针眼,有人说,他不是病死的,是医生给他打了落气针,一针把他给打死了。
有了这样的猜测,烟波尾便开始闹鬼了。汪老八就在一个月夜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看见过,长庚坐在家门口的小板凳上,一边吐血,一边吐药渣,还捂着心口唉哟唉哟地呻吟。汪老八是个独眼龙,一个人瞎了一只眼,反倒能看见一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但汪老八绝对又不是瞎说,他说他昨夜里看见长庚了,吴妈一大早果然就看见了长庚吐在门口的一滩污血和一地药渣。吴妈是长庚的娘,这可怜的女人,免不了又坐在长庚坐的那只小板凳上儿啊崽啊地哭了一场。她那嗓子也早就哭哑了。要说这女人的命也够苦了,男人在闹饥荒时饿死了,如今长庚也死了,这家里再也没有男人了,两个女人守着三间土屋,孤单不说,在烟波尾人看来就算绝代了。
这闹鬼的事,自然没有人会给文零说。文零住在长庚那间屋子里,似乎还住得挺踏实的,每天除了按队长的吩咐下地干活,你很少看见他出门,他也从不串门,一回家他就猫在家里了。关于他的一些事儿,都是吴妈有意无意地透露出来的,譬如说她家的老油灯都被文零擦亮了,连灯芯也换过了,点灯用的油少了,灯光却比原来亮堂了许多。吴妈每说一件事,烟波尾人就会跟着做。我爹也把那烟熏火燎的老油灯擦亮了,那明亮的灯光照在我娘脸上,一个乡下女人看上去好像年轻了十岁,我娘竟然有几分羞涩。我爹傻乎乎地看了我娘好一阵,被我娘一巴掌打开了。你以为你是文零啊?我娘莫名其妙地说。
文零这人还真是有些莫名其妙,他就猫在长庚那间屋子里,从来不跟烟波尾人往来,可一个村庄仿佛都在围着他转,谁都感觉到了烟波尾正在一点点地发生变化。要说呢,最高兴的还是吴妈和伏香了,毕竟这家里又有一个男人了,那个高兴劲儿,哪怕努力克制着,藏着,掖着,还是能从娘女俩的眼角眉梢里看出来。吴妈还渐渐放出来一些风声,他们家要招个上门郎。招谁呢,那还用说,村里人只等着喝喜酒了。
但没过多久,也就半个来月吧,文零忽然跟伏香闹起了别扭。他一大早就来找祖武,要换一户人家住。祖武刚从脸盆里捞起毛巾,正要擦脸,一听这事连脸也不擦了,急着问,怎么哪文零,你是不是看见啥了?
祖武像个好奇的孩子似的,他以为文零看见活鬼了,看见长庚了。
文零却结结巴巴说不出来,好像不是看见了鬼,好像是发生了什么更难以启齿的事情。
文零又去问伏香。不问还好,一问,伏香一张脸就气得通红,很泼辣地骂了一句,不知好歹的东西,畜生不如!
一个大闺女是不该这样泼辣的,看来伏香是真的生气了,祖武看见她那两个绷得紧紧的奶子都气得不停颤抖,忍不住就摸了一把,妹子,你是骂我这个畜生呢,还是骂文零那个畜生呢?
伏香打了一下他的手,别惹我,姑奶奶现在谁都想骂!
文零和伏香之间究竟发生了啥事呢?等到人们明白了,都觉得文零那畜生该骂。
原来,伏香收拾屋子时,看见了他几件脏衣服,顺手就给他洗了。这算个啥事呢,一个女人给男人洗衣服那是天经地义的,可文零看见了晒在晾衣篙上还在滴水的衣服,好像遇到了天塌地陷的事,他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伏香,眨都不眨一下。伏香手里还拧着他的一件衣服呢,还想撒娇叫他帮着拧一拧呢,但文零的眼光让她一下怔住了,害怕了,文零还很少用这种眼光看着她。就在她手足无措时,文零突然把她手里的衣服一把夺过来了,又气急败坏地尖叫了一声,我的衣服,还有我的任何东西,你以后都不要乱动!
这事太奇怪了,太不可思议了,这也突然提醒了人们,很多人都开始注意到文零的一些奇怪举动,越想越觉得奇怪。譬如说,文零一直把自己藏得很紧,像个没结婚的闺女似的,你从来没有看见他打过赤膊,这样的大热天,他一直都穿着长衫长裤,哪怕在水田里干活,他也这样穿着,还把两条衣袖、两条裤脚都用绳子紧紧扎着。有人问他,你不怕热啊?他就怪声怪气地说,我怕蚂蝗。
每次文零一说话,大伙儿就发笑,这哪像一个大老爷们说的话啊。
祖武还跟着他学腔,我怕蚂蝗!但学得一点也不像,他的嗓门儿太粗了。越是学得不像,又越是滑稽可笑。
男人们在田坝上站成一排雄壮地撒尿时,你绝对看不见文零。这也让人感到特别奇怪,难道一个男人也像个娘们一样,偷偷摸摸的躲在一个草垛后边,小小心心地尿尿?
当一个男人轻易不肯露出那玩意儿,你会倍感神秘。而文零不肯露出来的还不止是那玩意儿,而是整个身体。你几乎没有看见过他的身体,他露在这世界外面的,只有一个脑袋。
但再神秘的东西也会露出端倪,我不幸又扮演了这样一个角色。在湖汊边的一个芦苇荡里,我无意间偷看到了一个人的秘密。
我时常去那芦苇荡里去捉蚂蚱逮蛐蛐儿,这是我的秘密,很少有人知道,也很少有人上这里来。那是一个满月夜,当一轮圆月从烟波尾暗蓝的夜空照下来,看起来有点恐怖,有种微晕的感觉,又让你感到莫名的兴奋和躁动。芦苇在月光里摇曳着,给苇丛中的小生灵也带来了无知的欣悦,那些蚂蚱、蛐蛐儿还有无数的小虫子都会忘乎所以地骚动起来,这也是最好逮住它们的时机。我逮得正欢呢,隐约听见了一阵脚步声。我用眼角的余光瞟了一眼,看见一个影子抱着一只盆子朝着这苇荡走来了。那脚步声很轻,那影子也很轻,仿佛是在月光里无声地漂移。我的第一个反应是奇怪,还真是怪了,烟波尾人在湖边上有洗衣服和担水的地方,男人们洗澡游泳也有自己的地方,一般人不会上这地方来,这个人来这里干嘛呢?
我躲在一片芦苇后边偷窥着,是文零,这个人真是很奇怪,很神秘,哪怕是一个很简单的事,一到他身上就变得异常神秘了。他好像是来这里洗衣服的,我看见他慢慢蹲了下来,把胳膊一截一截的挽起来了,月光照着他两条又细又长的胳膊,白得就像两根剥了皮的树棍。慢慢的,他又把裤腿挽起来了,那两条腿比女人的腿儿还要细。他每露出身体的一部分,我都要吃惊一下,我心里这样一惊一乍的,不知他有没有看见我。他应该没有看见我,我这样看着他时,他正直愣愣地瞅着天空出神,看那被月光照着的半边脸,像死去的长庚一样苍白,还有半个脸笼罩在芦苇的阴影里,很阴郁的神情。
我以为我已经窥视到了一个人的全部秘密,没想到接下来还会发生让我更惊骇的事情。他又慢慢站起来了,先是东张西望了一阵,突然,他飞快的扒掉了浑身的衣服,露出了一个瘦精精的无比苍白的身体,一丝不挂的站在月光下。我还以为他是要跳到湖里去游泳呢。我甚至连投水自杀都想到了。但他却又换上了一身衣服,一看就是女人的衣服,还戴了胸罩。他穿上一身女人的衣服后好像挺得意,先对着湖水里照了一阵,又像长腿鹭鸶一样在湖边走来走去,走得越来越快,瞬间,像是飞了起来。一个影子在月亮巨大的光晕里飞舞,旋转,抽搐,扭曲,做出种种千奇百怪的动作来,嘴里还咿咿呀呀的唱着什么……
我突然感到自己浑身都不能动弹了,我心里十分清楚,但我的手脚都不听使唤了,我开始拼命叫喊,却发不出一点声音。这绝对不是做梦,后来回想起来,这应该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陷入梦靥之中,但那时我根本不知道什么叫梦靥,烟波尾也从来没有梦靥之说,只说你你被什么迷住了,就像鬼魂附体一样的魔怔了。但我的感觉不是这样,那感觉,就像魂魄飞出了身体,那飞舞的魂魄,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一动也不动却在徒劳地挣扎着的身体。最后,我都不知道我是怎样从那恐怖的梦靥中挣扎出来的。
对于一个十四岁的少年,这是一件比看见了活鬼还让我震惊不已的事。我回家时,浑身还在发抖,我感到自己快要疯了。我爹还没睡,他盯了我一眼,显然感到有些不对头,问我怎么了。但还没等我把看到的一切全都说出来,他就恶狠狠地扇了我一个大耳刮子,他以这种坚决的方式表示了他的坚决不相信。
这一耳光把我的耳朵打聋了,以致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有听见那些因我而起的流言。但我的眼睛没瞎,我看到的那一幕,正在以一种神秘的方式在烟波尾流传,像传说,又像是谣言。但从大人们的神情看,他们还是将信将疑,在他们眼里,我是一个惯于撒谎的孩子,我的话不能信。但哪怕我真是在撒谎,也给烟波尾带来了惶恐和不安。只要文零在哪里一出现,村里人就会用更加用异样的眼光看着他,仿佛看着一个不祥之物。谁看见了这样一个人,都会皱起眉头厌恶地躲开,实在躲不过去了,就会在他身后吐口水,这样可以辟邪免灾。在那个大集体的时代,很容易出现一种集体性怀疑,我从大人们皱紧的眉头下看到了这种怀疑,那个叫文零的人,究竟是男人还是女人呢?这让他们很容易想到禽兽。烟波尾还从来没有出现过下蛋的公鸡,但偶尔会出现打鸣的母鸡。一旦谁家的母鸡像公鸡一样啼叫,人们就会变得高度紧张,这段时间特别要注意放火。而一个男人变得不男不女了,又将给这个村庄带来怎样的灾难呢?
那一年几乎是接二连三的灾难,天上落陨石,地上闹地震,大喇叭里一次又一次地播放着哀乐,那些坐天下的大人物一个跟着一个走了。不过,这些灾难都发生在烟波尾之外,离烟波尾太遥远了,远得就像发生在另一个世界的事情,烟波尾人也就没有太直接的感觉。而与烟波尾直接有关的一场灾难,就发生在我看到那一幕的几天之后,一颗巨星忽然从烟波尾的夜空中坠落了。这一幕很多人都看见了。夏天,烟波尾人都喜欢摆着竹床躺在门外睡觉,很多人都是看着那些在遥远的时空里闪烁的星光不知不觉进入梦乡的。就在人们半睡半醒时,一颗看上去十分遥远的星突然逼近了人间,瞬间变得像太阳一样光芒四射,一眨眼,又变成了一个燃烧的火球,还拽着一个像扫帚一样的尾巴,轰的一声,就砸在了伏香家的屋顶上,像猛地打了一个炸雷,整个烟波尾都感到一阵震撼,把那些早已睡死了的人也一下给震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