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岸上

作者: 冯璇 时间: 2016-05-18 阅读: 917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50米,30米,20米,前面不远就是岸了,那里怎么如此安静啊,没有车,没有人,到处是绿草和鲜花。快看快看,还有蝴蝶,多好啊!在这个人潮汹涌的世界,哪里还能看

50米,30米,20米,前面不远就是岸了,那里怎么如此安静啊,没有车,没有人,到处是绿草和鲜花。快看快看,还有蝴蝶,多好啊!在这个人潮汹涌的世界,哪里还能看得到蝴蝶啊!你看它那悠闲的样子多么让人嫉妒。她重新调整了呼息,并告诉自己一定要坚持住,坚持住……啊,怎么了?手脚突然被什么绑缠住了?她拼命地想甩掉,却怎么也无法挣脱。前方怎么雾气糟糟的……眼睛?眼睛怎么也看不清了……她有些慌了,开始挣扎,喊,都却无济于事。她极力地屏住气,她要窒息了。
   啊——她惊呼着一激凌坐了起来。
   又做梦了。
   她看着四周,黑洞洞的,静静的。她本能地抓过被子,护住胸,然后用臀部蹭着床。床随着她的动作晃悠起来。咕咚咕咚地传来一阵水声。
   什么破水床?别出心裁。她骂了句。躺下,继续看着天花板,当然什么也看不清。就是这床闹的。这几天,她一直在做关于水的梦。
   她不知道是几点了,不过她不想开灯。她讨厌明晃晃的光。看来离天亮还早。这是直觉告诉她的。她决定再好好地睡一觉,反正定时了……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的同时也扯住了那份心安理得。
   咕——咚,清脆刺耳。这一声让她再次睁开了眼睛。她的目光在幽暗中踅摸着,从左到右,依次是茶几,桌子,电视,最后是她右手边的窗帘。接着她又从右到左,窗帘,电视,桌子,茶几……房间里静静的,她扭动了下身子,依然传来咣当咣当的水声,不过和刚才的声音有着明显的区别。最后她把目光落到手机上,屏上的光告诉她,声音是从那里来的。
   她光着脚下了地,一把抓住了桌上的手机。一条短信出现在眼前。
   睡了么?
   她看了下发件人,手机里清清楚楚地显示着三个字。此刻这三个字烫着她了。她一抖,手机像一只小兔子惊慌地下滑,她倒着双手,总算没让手机跌落。
   这三个字她太熟悉了,单位一进门的展示墙,走廊里的读书笔记,连同工资表,防火责任人,甚至是捐款的大红纸,到处都是。无论在哪,这三个字一贯地出现在最前面。让人觉得它即代表着一种权力又隐匿着一种威严。她平日里对这三个字有种莫名的畏惧,或者说——有些怵。特别出现在手机里,任何时候都代表着不是命令的命令。
   然而这个时间,依然透着某种令她不能犹疑的紧迫。
   她像捧着烫手的烤红薯,不不,不是烤红薯,烤红薯丢到地上也就罢了,大不了收拾下卫生。她觉得她手上简直就是捧了个炸弹,丢与不丢都会弄把这个夜晚炸得体无完肤。
   此刻,年龄阅历、还有职场上的经验告诉她:那头等待着她的回应。
   今天是出差的最后一晚,也就是说明天此行就结束了。偏偏这个时候的出现了这样三个字。试探?考验?甚至抓紧机会?她突然想到闺密的话:女人要学会利用暧昧,要善于抓住时机,懂男人给你的暗示……
   她和丽是多年的好友,她们一样,来自乡村,大学毕业,工作,嫁人,有着差不多相同的经历。而丽这几年一边工作,一边忙着做生意。几年工夫,换了房买了车。记得丽多次点拨过她,还有什么巧妙地运用职场女人的优势,在不失身的情况下又能把自己的目的达到……还说了,男人越是得不到你,你越是最好的。记得她听到这些的时候,一愣一愣的。她承认,自己是个愚钝的人……可是这时候的三个字,非同小可。
   是不是他寂寞难耐?据说男人十天没接触到女性就会想入非非。这时候外来的一点吸引,马上就会出轨。要不宾馆怎么会有“特别服务”。那些小姐,鸡,都是男人在外临时充饥的“小食品”。
   我可不是小食品,我没那么贱。要她跨过这道门推开对面的门,无论如何也做不到。那等于自己把自己送到泥潭里,就是挣扎着爬上来,浑身上下也是臭不可闻的。她嘴上顺势嘟哝着,却依然不知道何去何从。
   她努力回想上楼前,晚餐时……对,他是有些不一样,竟然端起酒要敬她,还说最后一天了,怎么也得喝点酒。同事们都知道她不喝酒,这时有人起哄,喝点喝点。硬是把一杯酒端到她眼前。记得他还伸出手,作了个阻止的动作,还给她递过来一瓶果汁:大哥不为难你,不喝不勉强。
   大哥?把自己封为大哥?她第一次听到他说这样的话,那口气和平日一点都不一样。怪不得同事们都抢着出差,一是可以和领导近距离接触;二来有什么要求在这样的场合可以轻松自如地提出来。这和办公室里面对面的、带有公事公办的谈话有多大的区别啊!
   我眼睛是雪亮的,你在咱单位是老黄牛型,认真,耐劳,不争不怨。我心里有数啊。必要的时候一定会考虑到你。
   她听到这话,简直要哭了。
   然后他却仰头干完一杯,一手亮着空杯,一手放在她的肩上,拍了拍……
   的确是不一样啊,你看他在单位的时候端着肩,目不斜视。特别那脸,像浆过的布,板板的。谁都知道这张脸只要一淋上水,那渍可会漫延得无边无际啊。对了,晚饭结束时,他说别忘了把药带上楼。大家都知道,他平时血压高,随时备药的。她还想起来,他们一同乘的电梯,就在大家到了房间的时候,他强调了下:谁也不要关机啊……随时待命。这其中是不是有暗示的意思?不对啊,他平日里也总是这样啊:不要关机啊,24小时随时待命……再仔细想,对了,他拍着她的肩的时候不是拍,是捏,捏了一下。她回到自己房间的时候,还一个劲地拍打着左肩,仿佛有什么不洁的东西透过衣服钻到肉里,她这人就这样,毛病……现在看,难道这个细小的动作和这三个字都有关联?
   直到一阵凉从脚下漫起,她才知道自己光着脚已经站了半天了。她哆嗦了下,重新跳上床。就在这时,又是一声咕——咚。
   她本能地倒吸了一口气,小心地看了一眼,依然是那三个字:睡了么?
   质问?焦急?或许还有几许不耐烦……
   真的不能再拖了,要回,快点回。她输入了两个字:没有。她迟疑了下,久久没按发射键。
   她假设了下,这两字回过去,是不是他还会有下一句,你过来,或是……我过去啊。如果要是那样,她又该怎么办?答应?跟一个没有任何感觉的男人直接办那事,是不是有点太那个了,至少她是被迫的,那和强奸有什么区别……这事发生在其他女人身上可能不算什么,甚至巴不得有这样的机会,就像闺蜜说的,女人这辈子和几个男人有过肌肤之亲很正常。谁能保证这一生不出轨。
   可是她不行。老公那样爱她,虽不能给他荣华富贵,却是掏心掏肺的那种,这也是她目前最引以为荣的。当然,她这个年龄也知道,出轨也不会影响什么,顶多心里会内疚……不答应,对方可是掌握着生杀大权的人,如果今天晚上有点故事,那是不是意味着以后很多的“好事”会降临到她头上。比如调到一个轻闲的好部门;比如给自己创造个某种机会,当个部门负责人什么的;比如,自己的朋友亲戚有个什么难事找到他……反正一定会有很多很好的“比如”。如果得罪了他,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多么……多么尴尬啊,自己以后的竞聘、职称……还不统统泡汤,也可能决定着自己以后永远都是这样了。
   那个该死的梦,不,这个该死的水床。要不是一动就响,她是不会醒来的。她是个觉大的人,到哪里都会睡个天昏地暗。当然也不会看到这几个字。明天早上看到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想到这,索性就当自己没醒来。接着她把手机关掉。眼睛重新合上的时候,再想睡,却一点都不可能了。
   她是个木讷的人,不声张,不抢眼,这可能和她来自农村有关。加上自己长得也一般,无论皮肤还是身材,是掉在人群里找不出的那种。可在工作上她是认真积极的,绝对不会出任何纰漏,当然也不会处处争风。以前,她还有点心气的,至少不想一辈子就这样平庸下去,随着丈夫的买断转岗,还有孩子一天一课业的负担,她被迎面一个个巨浪打得措手不及站立不稳。紧接着眼前一片茫然,她哪里还敢张望什么,只一味往岸上奔,那种负重泅渡时时令她窒息。生活生活。生容,易。活,真的不容易。有时她觉得还不如把她彻底扣到深层,十八层地狱的那种……
   她内心深处不安分蠢蠢作祟的魔早化成了一股可怜的乞求,不仅让她重新调整着自己,还加倍地顺从着,某种命定,某种必须的甘心。还有一条就是,不要失去眼前这份工作,不要。哪怕再累。
   每天她是第一个来的,在上班的路上她要计划好一天的工作,否则工作是干不完的。通知,文件,宣传稿之类的天天包围着她。有时下班走出单位大门的时候,打更的都来了。不善言词,不会来事,要知道在这个不死不活的文化部门,别看不起眼,哪个不是有来头的。就说单位那几小年轻吧,不是上头的某亲戚就是某某的特殊照顾。没几年纷纷提拔,嘴上管她叫姐,其实都是她的上司。单位里有了急活,他们会一推二六五。她明白单位的浅规则,她像一头驴子,专心致志地围着这盘磨,她觉得自己没挨到鞭子已经很不错了。
   疲惫地回到家,丈夫已经把饭菜端上来,这多么难为他啊!要知道,他是学设计的,他的环艺设计还拿过奖呢,谁想到在那个房产部门会合并重组,让他这个拿着笔的设计师和揣着卷尺的瓦工们一下子推到了市场,显然他在这个零工市场里不遭人待见,先不说他钢钎一样的身板,就那副瓶底的眼镜就让人质疑,何况这着实太为难他了。然后他们找过人,那是硬着头皮的滋味。几次高不成低不就之后,他和她都不愿意再敲门了。她说日子不是过不下去,不是还有我吗?他火了,一个男人呆在家里靠老婆养着……她劝慰他。她知道他心里的苦,时间久了,他好像适应了从设计师到宅男的转换,时常做出开心的样子,还说系着围裙拿着抹布接送孩子做家务真的不错。她听得出,这话含着多大的委屈,那委屈日日在她心头兜着,随时有化成暴雨的可能。
   时间真神奇,像一块特别的油漆,一点一点地涂抹着他吞噬了他,她焦急,他知道那个曾经的他丢了,丢在可怕的柴米油盐里。不行,她不甘心,她要打捞,她要挽救,哪怕有那么一丁点的可能。可是每天面对着他的好脾气,他的无可挑剔,她本来窝在心里的火怎么也旺不起来,他小声小语小心翼翼的,要知道在经济上不挺立的人,是无法挺直腰杆子说话的。他已经够可怜的。她一路上想好的骂词,一面对他,像瘪了气的车胎,怎么也无法按她预定的行程出驶。面对着她进门就杵到眼前的饭菜,她常常如吞钉子一般。
   一次两次强压着熄火的滋味终于让她更加沉默。他更加小心,时时像做错了事随时听候主子痛骂的太监一样,这种情形甚至带到了床上。她看着从里到外日渐软塌塌的他,离婚——两个字闪现了。她当时倒吸了一口气,在他没能耐时离开,忘了他们刚刚成家的时候,他帮她供养自己的弟弟妹妹,那时他们收入都不高,巨额的学费常常让他们不得不从口里省。他没报怨过一句。记得那时她便在心里告诉自己,无论到什么时候,都不能离开这个人。仅仅因为他不赚钱养家就有这种念头,是不是太不地道了。再说了,你看周围的夫妻,不是今天吵就是明个闹的,到真正离了的时候,又哪个找着舒心的了。唉——人活着可能就这样,不缺钱的时候,缺爱,有爱的时候就一定缺钱。
   老天其实很公平。
   粗布素衣,净面朝天,那些时装、手包、高档的化妆品,她只有望望。单位的人每日地淘啊,购的,她怎么能看不见呢?有时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还不到四十,却是大妈式的衣衫,菜色的脸,整个人看上去像市场上打零工的。哪个女人不想着保养呢?哪个女人愿意这样破罐子破摔?就这副样子,还有什么好事能轮到自己呢!闺蜜说了,一个女人要是不自信,别想着有什么好事轮到头上。这点,她分外地懂。更相信一个靓丽的女人浑身上下散发着那种挡不住的诱惑。机遇,尊敬。甚至是左右逢源。再看看自己,就是扫街的见了都不会主动搭讪的。想到这些,她的心尖上掠过一丝悲凉,甚至她还涌起轻生的念头。一个没有前途差不多等同于混死的人,活着和死了又有什么不同。她还觉得自己面前总有条过不去的河,拦她挡她。有时,她想,要是生出一又翅膀就好了。那样就不会远远地观望了。观望得眼睛疼的滋味也只有她自己知道。
   早上醒来的时候,她的枕边湿湿的,她的头也有些晕。她突然想起昨天晚上的短信,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气。就在她左右不知如何的时候,她竟然迷迷糊糊睡过去了。她吸了下鼻子,一看时间,还早。距离早饭时间至少还要有一个小时。她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不到一丁点动静。
   一会大大方方地,就当什么也没发生。像平常一样。
   她告诉自己。
   一年到头,她极少有出差的机会。按说这次也轮不到她。本来指定的人突然病了,直到临行的头一天,主任才通知她。并说这次和领导出行只负责给领导拍照。她平日里极少摆弄相机,还是当天晚上现学的,好在这玩意不复杂。可是她还是有些不安,时不时回放着,重要人物无论出场还是坐下,她都用手里的相机盯着。生怕有什么不妥,到时补救都来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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