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

一
　　 上课铃响过了好久，半堂课即将过去后，郭力趿拉着那双人字拖鞋才慢吞吞走进教室，不慌不忙，心安理得的样子。这种情形对于他来说，已经是司空见惯的事情了。班主任麦老师轻轻走到他座位面前，用极其忍耐的口吻说：
　　 “郭力，你今天的试卷又是乱画，明明是计算题，你偏偏像鬼画符，画了一堆不明不白的东西。”郭力不说话。麦老师接着又说：“那你告诉我今天为什么又迟到了？”
　　 “我……我，路上公交塞车……”
　　 “可是，刚才还有同学在游戏机室看到你，你就睁着眼睛说谎话！”
　　 郭力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没有半点歉疚或者过意不去的意思。他眼睛直视着前方，一副傲慢，目中无人的姿态。
　　 “你不学，是你个人的事情。但是，你影响了别人！”麦老师又加一句。
　　 “是啊，又怎么样了？我老爸都奈何不了我，你就别在那里啰里啰嗦了。我本来就不想读书，是两老鬼硬塞我进来的，让我在这里尴尬出洋相。我还真想不读了，免得浪费盐油柴米，浪费青春。是他们死活求我读的。”
　　 “那你就认为该这样做了？”
　　 “你以为我不想读啊？可我听不懂，捧着那玩意儿，就像看天书！”郭力一边说着，一边望着窗外，一副茫然的样子。
　　 “你读不懂是另一回事，但影响别人就不对……”
　　 “我也不想啊。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聪明啊！”
　　 “你什么意思？……”
　　 “我就是这个意思……”这时，教室里的空气顿时紧张起来，简直要凝固了，把在坐的每个学生压得透不过气了，座位上的每双眼睛都聚焦在郭力身上。这时，麦老师已憋了多时的话才忍不住蹦出来：
　　 “你再说一次！”
　　 “说又怎么样？”
　　 “那就不好意思了，要请家长过来……”麦老师还没说完，郭力向麦老师一拳抡过去，拳头像一声闷雷，落在麦老师眼角及额头上。麦老师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个动作会落在自己头上，他踉跄两下，惯力使得他的头撞到墙角上，又弹起来，再撞上去，脑壳顿时五雷轰顶，一串金星从眼角冒出，由于撞击力过于猛烈，脑壳一阵刺痛闪过，他摸摸头，黏乎乎的，只见有血从手指间冒出。
　　 看到麦老师被撞倒躺在墙角边，教室一阵骚动，有的惊慌失措，有的失声喊叫，有的愕然，有的很无助，乱成一团……唯有麦老师很冷静，血从后脑勺流出来，滴到地上，流了一摊血。此时，有几个男学生围过来，抱着麦老师的头，急切地问：“老师！老师！你怎么了？你没事吧？你没事吧？”而另外有几个学生则跑去找布条或者纱布，想用来包扎老师的伤口，可是没有找到。急中生智，一位聪明的男生立即从身上脱下衣服，用衣服立即包住老师的头，想止住老师的血尽量不再往下滴……此时由于流血过多，麦老师已经开始有点头晕，视力有点模糊。众学生忙乱成一团……
　　 郭力知道事情闹大了，在慌乱中他狼狈地溜出了教室，不知去向。
　　 已经没有人顾得上这些。
　　 说起郭力这个学生，他本来是个留守儿童，父母长年在外做生意，没有时间照顾他，所以从小就把他扔给老人照管，一年到头只有过年节才看得到儿子一面，其他时间都跟生意打交道。那时候，由于聚少离多，缺少父母的关爱，小郭力管爸爸妈妈叫叔叔阿姨，从不肯叫爸妈，小夫妻俩气得哭笑不得。但为了生计，也只好无奈骨肉分离，天各一方。
　　 郭力从小由爷爷奶奶带大。由于老人过于娇宠，加上教育方式不当，从小就养成不少坏习惯。他花钱大手大脚，打游戏成瘾，情绪控制能力差，爱说谎话，懒散好吃零食，成绩也总是在倒数的“名列前茅”……因此经常被老师批评投诉。由此一来，直到儿子上初中，父母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不得不放弃外面的生意，回归家庭陪伴儿子。不过，由于长期疏于管教，儿子很多性格习惯已经形成，管教起来效果甚微，力不从心了。不过这孩子特别聪明，记忆力极好，对数字和文字敏感，可以过目不忘，一首诗五分钟可以背出，一篇文章读两遍可以背下来。这是一般孩子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可惜就是因为从小疏于管教，而荒废了他的学业。
　　 二
　　 麦老师是被一群学生送进医院急诊室的。看见有患者包着头被送进来，值班医生走上前来问是怎么弄的，学生面面相觑，一时之间不知怎么回答，不敢直说是学生打的，只说是不小心摔倒的。
　　 医生立即打开伤口，给这条好几厘米长的伤口清理检查包扎。
　　 检查完毕，医生诊断说，属于轻度度脑震荡，可能会有后遗症！
　　 这时候，麦老师的家属才风风火火赶到。家属得知麦老师的情况，情绪十分激动，也无不在担惊受怕，急切地问在座的人是怎么回事，大家都不敢张声，也不敢说是学生打的。经过包扎清洗伤口后的麦老师精神状态已经好了不少，他坐起来对家人说，是自己不小心摔的。但在坐的几位学生是亲眼看到郭力推倒老师的，忍不住义愤填膺说：“老师是被推倒的！”这时，病房里，麦老师家属已陆续来了好多个，都无不担惊受怕，忧心忡忡。其中他的大哥最激动，直问是哪个学生打的，还说一定要把学生家长找来，给他点颜色看看，说学生打老师，岂有此理，逆天了！
　　 但是，麦老师要起来极力阻止家人，说：“我没有什么大碍，你们就不要太担心，这孩子从小没有教好，还需要时间的，不能全怪他，更不要把事情闹大，闹大了反效果啊……”家属们愤愤不平说：“不能怪他？那怪谁？难道怪你呀！学生打老师，你还袒护人家！岂有此理……”家属说一定要把学生家长找来，负责医疗费，不然，报警入档案，开除出校，以示警告，不教训他一顿决不罢休！但是麦老师以乞求的语气对家人说：“千万不要轻举妄动，这件事，我最清楚，我自有办法解决！你们不要添乱了就好！”家人没办法，这件事只好暂搁一边，只等他养好伤再说。
　　 麦老师的伤口有点大，医生建议他住院静养休息几天，留院观察。
　　 话说这天，郭力从学校犯了事后回来就一直躲在家里，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不敢出门，父母回来问他为什么不上学，他就说肚子疼得厉害，坚持不下去了……他躺在床上，一副焦头烂额病态落魄的样子。他知道这次自己闯大祸了，心里像热锅里的蚂蚁，无比惧怕又难过，焦躁不安，像病夫般躺在床上无精打采，有气无力，就禁不住胡思乱想起来。想到自己一直学习不好，现在又打伤老师，他觉得在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任何立足之地，也没有任何值得留恋的地方，他想到了离家出走，想逃离这个伤心绝望的地方，他趁大人出门之时，偷偷收拾好衣物行李，准备选个漆黑的夜晚溜出去，去到哪算到哪，就算流浪，总比在这里受罪好。逃避，流浪，但又何其容易？他害怕，怕大人到处搜寻，又怕被警察叔叔围追堵截，总之，绝望加上惊恐，他眼前一片苦海无边，前途一片渺茫，只想一死了之，一了百了。
　　 此时郭力如坐针毡，心乱如麻，他知道父母一定会伤心绝望的，他知道学校一定不会放过他的，他知道自己前途已断送，发生如此大事，要赔偿医药费，要记大过，要受到严惩，要受千夫所指万人骂名，总之，他不敢想下去了……
　　 三
　　 “咚咚咚，咚咚咚！”郭力正在床上胡思乱想，痛苦绝望时，他听到一阵阵敲门声。也许是谁在敲错门吧，他懒得去理他那么多。又过了一会，“咚咚咚，咚咚咚”的敲门声又不停响起，他还是没有心思去理那么多，总觉得心烦意乱，焦事烧心。又过了半晌，“咚咚咚”的敲门声不厌其烦地又响起，他简直无名火冒起，遂从床上爬起，迷迷糊糊地晃到大门，无精打采地打开没一看，竟然是他做梦都想不到的人出现在眼前，面前的这个人是他最担心最内疚，最爱又最怕的，头颅包扎着白纱布的班主任——麦老师。他以为自己在做噩梦，又以为自己幻觉错乱，他不敢相信这是现实，又定了定神一看再看，这确实是事实！这确实是麦老师！他真希望这是幻觉错乱，真希望这是做梦而不是事实，但事实千真万确，比珍珠还真！他脑子第一时间冒出的念头就是：麦老师找我算账来了，或者是麦老师要亲自找父母交涉，又或者是麦老师想亲自来教训自己一顿……因此，他第一反应的就是，想找个地洞钻下去，想逃避现场，躲避事实。最好能够像空气一样蒸发掉。可是，自己变身乏术，只能异想天开了。
　　 没等他反应过来，没等他搞清楚事实真相时，谁知道，麦老师就站在他最近的距离面对面，用温暖慈爱的眼神望着他，用心平气和的语气郑重其事对他说：“孩子，昨天的事是我不对，是我这个老师没有做好，我育人无方，我不称职，我无能，如果我教育得法的话，你就不至于会这样，也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了……”这时，郭力一脸愕然，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以为这还是在梦境或者是幻觉中，一时间，他无以适从，不知所措……好一会才回过神来，顿时又觉得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继而是感动和愧疚，他立即“咚”的一声跪下：“老师，对不起！是我对不起你，我错了，我不是人……”然后低着头泣不成声，泪如雨下，这是他从来想都没有想到过的举止，也是他从来没有想到过会发生的事情，现在竟然会发生自己身上。麦老师扶起他，用充满关切的目光看着他说：“我知道你也受苦了，我会努力做一个好老师的！……”然后转身离开而去。
　　 看着麦老师离去的身影，郭力五味杂陈，百感交集，瘫软在地上，泪如泉涌。之前所有对生活的不满、抱怨、焦虑、自卑、仇恨都统统得到交付的出口与宣泄，代而替之的是，被理解、被接受、被关注、被宠爱的感动，他好像得到了极大的恩宠和大赦，也好像得到极大的满足和自由。原本，他以为自己会受到学校的惩罚，会被赶出校门，会被父母责骂，会被同学歧视，会被社会唾弃……他做梦都想不到的是，自己竟然是如此的幸运，自己竟然受到如此的宽恕，和受到如此的宠幸，从此刻起，他有一种获得新生力量的动力，有一种脱胎换骨的放松感。这是他一生中从没有过的幸福和体验。
　　 他回到屋里，对着墙面壁了五个小时，把以前抱怨父母，抱怨老师，抱怨同学，抱怨生活的种种想法统统抛弃，他甚至觉得自己以前很自私，很无知，很可耻，很卑微。从此以后，要感谢父母，感谢老师，感谢同学，感恩一切的一切。
　　 四
　　 第三天，郭力刚起床不久，站在窗前怅然若失，正想着今天不知何去何从时，刚好看见屋门前的路口中，班长带着几个同学脚步匆匆正向他家门口走来，他又一阵感到莫名其妙，心里忐忑不安起来：难道他们是兴师问罪来了？难道是他们打抱不平要讨公道来的？难道他们要来找我算账？正当他焦虑万分在想这个问题时，“咚咚咚”“咚咚咚”的敲门声又响了，他一阵惊慌失措，患得患失，犹豫了几许，才去把门打开，果然，是班长带着几个同学走进来，还没等他开口请坐，班长和几个同学就说：“郭力，班主任麦老师邀请你回去上课，走，重新做人，好好学习，我们回学校去……”
　　 郭力跟着班长和其他几个同学回到学校，麦老师和同学们正在课堂上等他，大家都站起来用热烈的掌声欢迎他回来。在走进课室的那一刻，他的脚步第一次显得那么沉重，他以一种朝圣庄严的心情踏进门槛，第一次注意到，黑板上方左右两行麦老师的亲笔字标语：“没有爱，就没有教育”，“关注，就是生产力”，郭力又“扑通”一声跪倒在班主任和全班同学面前，说：“亲爱的老师，同学们，是我不对，是我对不起你们，今天，我要向麦老师和所有同学道歉，我的过失和无能给你们造成的伤害，我表示莫大的歉意！我对不起你们了！给我时间和机会，我会努力，追回曾经失去的时光。我会做最好的自己，我会不失众望……”然后磕了一个又一个响头，再站起来低着头恭恭敬敬回到座位上。这一堂课，他是带着敬畏的心聆听讲课的，是他上学以来真正意义的一堂课。
　　 重新回校，郭力心理上也做好了准备，准备接受学校同学的风言风语，风言风语也许会产生更大谣言，他做好准备接受指责和谩骂，他愿意接受歧视和一切来自外界的压力，他愿意承担一切自己造成的后果。
　　 可奇怪的是，在学校，郭力从来没有听到有人提起这件事，没有人说他推倒过老师，也从来没有同学指责他，更没有遭到谩骂和歧视，他的学校生活一如既往地平静。始初，他甚至有一种侥幸的心理和心安理得的想望。可慢慢的，他心生出一种不安、愧疚和负罪感，这种感觉，比剥光衣服还难受，比乞丐还难受，比死难受。面对自己曾经的劣行，面对老师和同学，他无地自容，有一种做了亏心事的羞耻感，在煎熬着，消耗着他。
　　 在周末的全校大会上，他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的煎熬，冲上校长的主席台，给全校师生检讨认错：“老师们，同学们，我曾经做过错事，做过不是人做的错事……在这里，我要向生养我的父母道歉认错，我要向所有的师生道歉认错！我对不起麦老师，对不起所有人……没有麦老师，就没有我的今天。今天起，不好好学习，我誓不为人……”
　　 然后，他给全校所有的师生深深地鞠躬！致礼！
　　 全场静默许久，许久，接着响起来雷雨般的掌声。
　　 五
　　 从此，教室里就多了一个挑灯苦读的身影，校园里也多了一个快乐积极向上的少年。他在一一重拾曾经丢失的时光……
　　 多年后，美国麻省理工学院奖学金获得者——郭力的致辞无不令人动容：“我的今天是我初中班主任麦老师给我的，麦老师是我的再生父母，如果没有他，就绝不会有我的今天。我除了要感恩我的亲生父母，更加要感恩的，就是我的再生父母——麦老师！”
　　 郭力就用这笔奖学金邀请麦老师到美国旅游。得到如此厚礼的麦老师无比自豪地说：“这是我平生第一次出国旅游，我没有想到我竟然出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