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爷
作者: 老李在水一方
时间: 2016-05-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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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爷,确切说应该叫老满爷。 满爷老弟兄五个,最小。四个哥哥分别叫满仓、满囤、满缸、满堂。生下满爷,已经满得不能再满,取名叫老满。穷怕了、饿怕了的庄稼人,
摘要:满爷顾不上一脑门子热汗,跪倒在桌面上,大喘一口气,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声嘶力竭的喊道:你爷爷当年骑洋马、跨洋刀、娶黑二妮、当八路,走京串卫,风光了半辈子;临死吃了三天肥猪肉,值了...值了啊!
满爷,确切说应该叫老满爷。
满爷老弟兄五个,最小。四个哥哥分别叫满仓、满囤、满缸、满堂。生下满爷,已经满得不能再满,取名叫老满。穷怕了、饿怕了的庄稼人,不在乎什么名号,只要能满足口腹之欲,有穿有戴,叫啥还不都是个称谓。
满爷十八岁时还没寻上媳妇。兵荒马乱,民不聊生,大闺女多的是,而且便宜。家有容身之处,一筐窝窝头就能换来一个媳妇。满爷爹娘给四个儿子成家后,年老体迈,穷困潦倒,出不起一筐窝窝头,更盖不起一间土坯房,把满爷的亲事给耽搁了。
冬天,土匪王来贤到村里招兵,敲锣打鼓,声势浩大。当街放一筛筐现大洋,大锅炖猪肉白菜,蒸白面馒头。喽啰满大街高呼:谁家出一个兵,赏现大洋五块,全村饱吃一顿啦!打日本、救中国,升官发财当县长啦啊!
王来贤见应者寥寥,虎着脸,甩掉羊皮大氅,噌的从座位上站起来,拉住看热闹的满爷说:爷们,跟俺干吧?骑洋马、跨洋刀、吃香的、喝辣的!
不,冻死不烤灯头火,饿死不当贼与匪!满爷人高马大,声音清朗。
娶亲没有?
还没。
老子给你盖新房、娶媳妇?
也罢!盖新房、娶媳妇让满爷动了心。大腿一拍,提出让一般人看来十分苛刻,根本不可能实现的条件,除非大屯村王百万家的黑二妮,其余免谈!
哼哼!王来贤狞笑着说,小子,除了云彩眼里的事以外,地面上的事就没有俺王来贤办不到的。今天起土盖房,明天拜堂成亲!
满爷爹李大有冲出人群,抡圆胳臂,狠狠的给了满爷一个大耳刮子。开弓没有回头箭——晚了!
犒赏给全村的猪肉白菜、大白馒头满爷爹跟全家人都抢着吃。那样的机会庄稼人一辈子也摊不上几次,更何况是用儿子当土匪的条件换来的机会:吃,不吃白不吃,吃他个小舅子!
圆房三天,满爷丢下满奶奶黑二妮,找土匪队伍报到去了。
西梨园解放前夕,满爷拖着一条瘸腿回到村里。小腿贯穿伤,接骨错位,中间一个大疙瘩,不用拄拐能走路。
满爷年长我四十岁,我有记忆的时候,他已经显得很老了。真心话,这个本家爷爷没有给我留下一点好印象。满奶奶给他生有两儿两女四个孩子,他只管揍,不管养,趁家里没人,常把家里的粮食偷出去,到西梨园公社供销社买醉。喝醉了站在村口大杨树下骂大街:孙子们,你爷爷当年骑洋马、跨洋刀、吃香的、喝辣的;参加八路军受了猴罪,指东打西,疯跑野颠,打开封时挂了花。你爷爷赤心报国,出生入死,有战功......
村里人打趣他:老满爷,上战场怕不怕死?
满爷身长七尺,络腮胡子,赤裸上身,黑裤白腰,用脏兮兮的大手拍着瘦骨嶙峋的胸脯说:啥话?怕死,怕死不是李老满!
一九六八年夏末,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轰轰烈烈,如火如荼,“文攻武卫”发展成武斗。
西梨园公社革委会副主任兼公社造反队队长郭麻子来到我们村,在打麦场上召开社员大会,当众训斥村专政组组长刘花贵说:西梨园公社“文革”出现了灯下黑,西梨园村文攻没声势,武攻不见血,拖了全公社的后腿。教你们几招,限期改正,立竿见影!郭麻子伸出纤细的手指,一五一十的说,最简便易行的方法一般来说有两种:一是双脚并拢,头顶着地,两手上举叫架飞机。二是把脑袋直接塞到大裤裆里,叫老头看瓜;最刺激、最见效方法很多,不能一一赘述。比如把火枪子烧红了插到肛门里,叫串烧烤;报纸卷浇汽油,塞到娘们的裤裆里点火,叫骑火马;把八张八仙桌子摞起来,让“黑五类”站上去,然后再一脚踹倒,叫旱地跳水......至于劁猪劁狗硬下手,吃人鞭、炖人白那样的事,虽然不建议用,但也没有说不能用。看菜吃饭,量体裁衣,因人而异,灵活掌握!
哎呀!专政组长刘花贵双腿打颤,头冒热汗:要...要死......
要死人是吧?咱们公社一共三十二个大队,目前斗死了四十一个。东梨园村成绩最大,一天打死了五个!郭麻子麻脸红赤,小眼睛瞪得溜圆,歪着脑袋,用食指点着刘花贵的鼻尖说,耻辱啊!西梨园出了你这个窝囊废,不但是你们村的耻辱,也是全公社的耻辱!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革命就是要革地、富、反、坏、右和国民党、皇协军的命,把他们一个个打翻在地,再踏上一万只脚,让他们永世不得翻身!限期三天,再不出成绩,我先革了你的命,然后派公社造反队进村,帮助你们闹革命!
没...没有革...革命对象?
什么?你他妈就是榆木疙瘩不开窍,用脚后跟,不!你是用鸡巴想问题?让阶级敌人把你卖了你还帮人家数钱,摔倒了就不知道先起那头!郭麻子恼羞成怒,厉声吼道,你们村李老满打小当土匪,娶地主老婆,是不是革命对象?能不能专他的政?
李老满是正规八路,残废军人,有战功。刘花贵辩解说。
狗屁战功!打开封他一枪未发,一个冲锋没打,就......
郭麻子偷眼看到满爷正拎着一块大蓝砖,拖着一条瘸腿,冲出人群,朝他奔来。慌忙停住如簧巧舌,把脖颈一缩,撒开小短腿,落荒而逃。
满爷把蓝砖掷向郭麻子逃跑的方向,跳着高吼道:郭麻子,你爹是跟我一起当的土匪,我投了八路,他投了皇协军。你应该专你爹的政,革你爹的命!
望着郭麻子仓皇逃走的身影,全村百十号社员无不摇头叹息,怅然若失:假如满爷动作再麻溜一些,果真把郭麻子给拍了,省下多少麻烦,少造多少孽!唉,造化弄人。
刘花贵脚下一软,蹲坐在泥地上:满爷,你的麻烦可大了!
啥麻烦?满爷眼似铜铃,高声大嗓说,缺吃少穿,日批夜斗,这日子你爷爷早过够了。大不了一死,把俺这条老命跟郭麻子兑了!
满奶奶跟俺叔、俺姑还活不活?
满爷仰望长天,痛苦的摇摇头说:杀头猪,让爷爷享几天福?
刘花贵从泥地上站起来,默默地点点头,扶着满爷,把他送回家。
郭麻子带全公社造反派打手进村是三天以后的事。村口大杨树下,满爷经常站在那里骂人的地方,八把张八仙桌摞起来,有两层楼高。
村里三百多男女老少,除了满奶奶和孩子没有到场,全部聚拢到村口大杨树下。既有看热闹、挣工分的成分,也慑于不来就不革命的淫威。
揪斗满爷没让造反派打手们显示身手。大热天,满爷头戴瓜皮小帽,一身黑色棉衣棉裤,百纳棉鞋,手提一把大铡刀,器宇轩昂,威风凛凛,径直来到大杨树下:小子们,谁敢凑上来,动爷爷一个手指头,看我把你给切了!不就是死吗?给爷爷在杨树上搭个梯子,不用你们拖拽,我自己上去!
郭麻子跟造反派打手们一个个面面相嘘,没人敢上前一步,不得不答应满爷的要求。
五十多岁的人,伤了一条腿,爬上丈八高梯,再攀树杈爬上桌子并不是一件容易事,满爷爬上去了。
满爷顾不上一脑门子热汗,跪倒在桌面上,大喘一口气,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声嘶力竭的喊道:你爷爷当年骑洋马、跨洋刀、娶黑二妮、当八路,走京串卫,风光了半辈子;临死吃了三天肥猪肉,值了...值了啊!
满爷是头下脚上一头栽下来的,悲壮、有种!听惯了满爷骂大街的村里人,总觉得满爷的死亡告白缺点什么,不够味。思来想去,原来是少说了一句“吃香的、喝辣的”,这也给他丰富多彩的人生或多或少留下一些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