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家冲陪读记

摘要：孩子的升学，却是父母的煎熬。一段陪读经历折射出当前教育体制改革的困惑。这是学子的困惑，家长的困惑，也是社会的困惑，国家的困惑。 一
　　 刚搬到马家冲的头几天，我一直在想，这个地方明明位于市中心地带，地势平平坦坦的，人流熙熙攘攘的，成天热热闹闹的，为什么偏偏要取一个乡下的地名？有几个儿时的玩伴打电话问我住哪个小区？我说马家冲，玩伴问什么冲？郊区吗？南郊还是北郊？我立即解释说是马家冲社区，在市中心，离摩天轮不远。
　　 好不容易在城里混了个一席之地，好歹在乡下老家左邻右舍的眼中也算是有点出息的，怎不能因为住的地方取了个乡下的地名就让老家人怀疑：还以为那小子真在城里混得不错呢，搞半天是在郊区，只怕是在郊区种菜咯！就那么点出息若是还得不到别人的认可，那就太没出息了。后来，凡是有老家的人问我住在省城哪一块，我都会字正腔圆的回答：马家冲社区，市中心，离摩天轮不远。
　　 老婆在一旁哂笑，有必要那么较真吗？我说也不是我较真，而是老家的人较真。老婆说，那你下次干脆再讲清楚点：省城里叫冲的地方多着呢？比如涂家冲、刘家冲、丝茅冲，这不算什么，还有叫村的呢，市政府旁边不有个社区叫咸家新村吗。我说老婆你就别挖苦人了，我容易吗？
　　 是不容易。原本住在省政府旁边的，要说，那还真是郊区，因为从南郊公园再往外走，还得几公里。只不过近些年省城扩张太快，原来的郊区都变成了新城，高楼像雨后春笋拔地而起，马路像长安大街车水马龙，绿化像苏州园林风情别具，居家好润味，出行不堵车，购物也方便，看着更养眼，要不是陪儿子读书，我才懒得住到这城市的中心来。
　　 马家冲社区真不怎么样。虽然不是棚户区，房子却是上世纪80年代修建的，七八层的楼房没装电梯，上个楼跟爬座山似的，苦了门口那家水店的女老板，经常见她脚下放着一桶水，靠在楼梯间的护栏上喘气。我问她怎么不让老公送。她说老公总有不在家的时候。我说那就等你老公回来再送。她说架不住人家打电话催呀！我说那你不接电话。她说消费者是上帝呢。
　　 按说小区的业主也是消费者，可我没一点做上帝的感觉。这种老旧小区根本就没有物业公司，仅有两三个搞卫生的，也是社区居委会请的临时工。在社区工作的美女说，你消费者都不是，还做什么上帝咯。做不成上帝其实也没关系，只要不做冤死鬼就好。有一回，8栋有个大个子回家晚了，自家楼下没地停车了，好不容易在15栋前找了个空隙停下来，第二天清早去开车的时候，发现车子周围、引擎盖和顶棚上全是麻将砣，挡风玻璃和天窗被砸了个稀巴烂。新买的车，二十好几万，当老婆疼呢。大个子那个冤呀，他站在车旁仰着脖子喊了个把钟头，后来又骂了半天娘，楼上十四户人家没有一个人声称对此负责。真不知道是谁干的？没点担当，简直连恐怖分子都不如。
　　 老旧小区当然是没有地下停车场的，但小区里的车辆一天比一天多，业主们只能见缝插针把车停在马路边，停在栋与栋之间极为有限的空坪上。这么说吧，在小区里，只要是能容下一台车的地方，肯定就停着一台车。有些角落真不知道车是怎么停进去的，有一次，我拍了张照片发在朋友圈里，居然有234个人为车主的停车技术点赞，我算了下，点赞率高达92%。进出小区的通道本来就不足十米，可路边还停着车，早高峰的时候，业主们开着车还没上大路，就有可能已经堵在小区里了。
　　 小区里的业主大都是省城的老居民，应该占比三分之二吧。剩下的三分之一，主要是陪读的，比如我，我的同事老袁，我老婆的同事老杨，我老婆朋友的朋友叶律师。陪读是这个城市的一大特色，一个人上学，全家人陪读。凡是有学校的地方，学校周边就潜伏着一支陪读大军。凡是有学校的地方，学校周边的房价就水涨船高。尤其是名校周边，房产商打出的广告是：名校学位，千金难求，买某某房子，送名校学位。马家冲是老城区，周边也没有新楼盘，但二手房炒得很热，房屋租金贵得吓人。为什么？就因为马家冲毗邻着两所名校，一所是市重点初中，叫郡雅实验中学，与马家冲一墙之隔；另一所是省重点高中，叫郡雅中学，与实验中学一墙之隔。如此得天独厚的陪读优势，房租岂能不贵？所以，来马家冲小区租房的人根本就不嫌房价多贵，只怕没房可租，而且租赁合同一签就是三年，甚至六年。
　　 我和老婆来租房子的时候，正是儿子初一开学前的暑假，到小区门口的中介一问，根本无房可租。中介说，这时候了怎么还能租到房子？我说，上届毕生刚离校，不是有很多陪读的房子空出来了吗？中介哈哈大笑。我被她笑得莫名其妙。中介说，理是这个理，但事不是这个事，本届陪读的房子至少半年前就有人预定了，而且多是内部消化，几乎不用通过中介。我问什么叫内部消化？中介说，这么跟你说吧，你想呀，哪个陪读家庭没有个亲戚呀、朋友呀、同事什么的，这圈里圈外，总会有子女来这两所学校读书的吧？他们之间直接联系，早就与房东说好了，房子一到期，立马转手，一天的空档都没得，房东巴不得呢。我恍然大悟，却无可奈何，心想，这么牛！这哪是马家冲，简直该叫牛家冲才对！
　　 正在我和老婆围着实验中学满世界寻租房子的时候，突然接到中介的电话，要我们去看房子。真是吉人天相呀。中介说，马家冲有个老太太被在外地工作的儿子接去养老了，要把房子租出去，想租的人很多，我看你们天天在这找房子，不容易，就优先你们了。老婆连声道谢。中介说，楼层可能有点高哦。老婆说没事。中介说，房子可能有点旧哦。老婆说没事。中介说，除了每月2000的房租，我这的中介费也不秀气哦。老婆把头点得像鸡啄米似的，麻利的从坤包里掏出钱包，说吧，要多少？中介用敏锐的眼神迅速掂量了一下钱包的厚度，我们做这行的，图个吉利，就800吧。老婆二话没说，“刷刷刷”一口气从钱包里扯出了8张红票票。事后，我问老婆，你平时砍价不是挺厉害的吗？老婆说，你以为这是在商场买衣服呀？这是为了你儿子的前途。我说，为了儿子也不能让别人把我们当猪杀吧？老婆说，那你去租间房来让我看看！我无语，心里恨恨的骂中介，简直趁火打劫，杀人不见血嘛。
　　 虽然被中介剁了一刀，但事实雄辩的证明，老婆的决策是对的。后来听儿子说，班上有个同学住在北边的四方坪，就是因为在学校附近租不到房子，每天上下学来回坐公交车就需要近三个小时，每天天不亮就得起床，天黑了还没到家。小小年纪，天天起早贪黑、披星戴月的，真是难为他了，想想都心疼。
　　 所以，每每在实践中体验到住在学校附近带来的种种利好时，我都会不失时机的为老婆的英明决策点N个赞。女人从不拒绝赞美，老婆也不例外，全部笑纳。作为母亲，儿子的事总比我们男人考虑得更加周到和细致：儿子初中阶段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每天上下学省下来的时间可以用来多睡一会，每天在家吃饭能保证营养，在家午休可以保证下午精力充沛……老实说，我真没想这么多，但老婆一说出来，也觉得字字珠玑，句句在理，令人汗颜，让我愧疚。
　　
　　
　　 二
　　 我对老婆的愧疚不仅是因为对儿子用心不够，更多的是源自于我的工作性质，以及由此衍生的在家时间不多，把所有问题都由老婆一个人扛，把家的重担全部压在老婆柔弱的肩膀上。
　　 我在一家大型国有建筑工程公司工作，是个部门的副职。搞基建嘛，长期在外施工，前几年的业务基本在省内，三节两庆的、忙里偷闲的也可时不时潜回家一趟，多少陪伴下老婆孩子。可恨的是，儿子一上初中，公司偏偏揽下了一项西藏的大工程，领导一声令下，我就上高原了。这下可好，回趟家就不容易了，若坐火车，来回一趟得四天四夜，坐飞机是快，可往返一次机票就得五六千。我不想把时间耗在路上，老婆又舍不得把钞票撒向天空，所以，只在每年大雪封山的冬季，工程停工，员工放假，我才可以回家休息两个多月，充分履行为人夫、为人父的责任和义务。
　　 辛苦的当然是老婆。我不在家的日子，老婆每天6点半准时起床做早餐，吃完早餐，儿子上学，她上班。中午准时下班，回家做好午餐12点40，等儿子回家一起吃，午休到下午两点，儿子上学，她上班。只有晚上时间宽松点，我一般是晚上打电话回去，常常电话一接通，就听老婆说：等下打吧，正在辅导儿子做作业呢。虽然思念老婆孩子，但我只能无奈的把电话挂断，虽然相隔万里，但我也能看得见家中此时的情形，看得见老婆每天忙碌的身影。每每这时，我心里愧得慌。
　　 陪读的日子被老婆打理得有条不紊，陪读的老婆却被时光打磨得身心疲惫。再过两个月，儿子就要中考了。在我的感觉中，两年多的时间似乎过得很快，但我知道，对老婆来说，可能是一种煎熬。
　　 老婆在电话里对我说，儿子已经进入中考冲刺阶段，这两个月要是你在家该多好，我都有点扛不住了。
　　 西藏的工程也在冲刺，这个时候怎么脱得了身。我拿着话筒，沉默了可能10秒钟。我不想讲那些冠冕堂皇的话，但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回答老婆。
　　 我想想办法吧，但不可能太久，也就七八天，最多半个月。
　　 算了，算了。老婆说，我知道你们也是一个萝卜一个坑，还是我先扛着吧，但必须说好，等儿子上高中，就不准你去外地施工，实在不行，辞职不干了，回家带崽。
　　 我连声说好。想想这十多年，年年在外地施工，对家庭、对老婆、对儿子付出实在太少，等儿子上高中的时候，向领导申请回机关工作，这个要求怎么说也不算过分。
　　 正在我绞尽脑汁、挖空心思苦想请假理由的时候，没曾想天上就掉下个馅饼来，还砸在我头上。清明节刚过，老大突然派我回公司协调项目经费，限我七天内返回。老大说，项目眼看就要竣工了，狗日的财务部，每次都不能按进度拨款，兄弟你回去说道说道。
　　 我说老大，你就不能宽限几天，你也知道财务部那些爷，三两天也不一定能把钱拨下来的，你老人家就开个恩，让兄弟我顺便在家陪陪老婆孩子？我儿子马上中考了。
　　 我儿子还高考呢。要不，你回去把钱搞到位，人就不来了，顺便也陪下我老婆孩子。
　　 老大的话也不假，他儿子是要高考，不过不是今年，而是明年。他老婆跟我老婆一样，也在省城的另一所中学旁边的小区里陪读。只是老大的家底比我厚实，他几年前就在学校旁边的楼盘里买了一套新房。
　　 虽然出差辛苦，讨钱的差更不好出。可对老大和我而言，这趟差无疑是个美差，因为出差的地方是老家，讨钱的地方是娘家，老大完全可以自己去，而且还可以找出很多冠冕堂皇的理由，比如，亲力亲为，比如，亲自攻关，等等。我知道老大是在照顾我，给我这次可以顺便回家看看老婆孩子的机会。我在心里说，老大你放心，回公司要钱的事就包在我身上了。
　　 我是春节后去西藏的工地的，到过了清明节，也就一个多月时间。老婆没想到我说回就真的回来了，当我晚上八点多突然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抱着我就哭了，哭着哭着又笑了。儿子在旁边看戏似的，你看妈妈咯，又哭又笑，疯子一样。
　　 老婆说，你真回来了，怎么也不提前告诉我。我说，你不是老说我从没给过你惊喜吗？这算不算？
　　 以前，我每次从工地回家，每次都想给老婆一个惊喜，可每次都没忍住，要不时间一定就说了，要不机票一订就说了，要不出发之前就说了，忍得最久的一次是在半路说的，那是在成都倒飞机，一个人实在憋得慌，还是忍不住告诉了老婆。老婆哈哈大笑，你看你那点出息！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公司了。我想尽快把公事办好，好好在家侍候几天老婆孩子。事办得很顺，一天就搞定。我知道这是我从西藏带回来的那50根虫草起了一定作用，财务部的哥们说，兄弟，正好昨天有笔款子到公司账户了，我今晚追到王总家里也要他把字签了，争取明天就把钱给你们划过去。这哥们把那个追字的音拉长了点，我知道那是在追字下面加个着重号，意思是告诉我，那50根虫草他也不是白拿。
　　 这话听着舒服，与平时听的那些账户没有钱、领导没签字之类的话感觉爽多了。不过我还是没有立马向老大打报喜，我怕万一明天钱到不了账，挺没面子的，一把年纪了，做事得稳重点。
　　 从公司出来，我突然想起出门时老婆交待的事，一定要去看看老大的老婆。老婆说，老大这么照顾你，你得念着人家的好。我说，老大还要我去陪他老婆儿子呢。老婆说，那你去陪几天，看老大不废了你！
　　 老大老婆在电话里说，晚上约了儿子的班主任老师，没时间见我，说是改天再约。
　　 我说嫂子啊，老大限我七天返回工地，您可得尽快给我点时间。
　　 七天？这么大老远，还是回来讨钱的，七天怎么够！他怎么不自己回？
　　 我心想，老大不是把机会让给我了吗？我可不能自己落了好，却挑起了老大夫妻之间的矛盾。我说，够了够了，事都办好了，只差来看嫂子了。
　　 财务部的哥们果然两天内就把钱划过去了。听到老大在电话夸我时，我谦虚地说，都是老大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我就跑跑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