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三七
作者: 在你身边
时间: 2016-05-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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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云十七岁不到就当兵去了。新兵刚到连队那会儿,便被告知越南特工经常到营地摸哨,抓过去了不是被抽得皮开肉绽,便是奖励一颗“花生米”了事。总之,被摸哨的中国士
王子云十七岁不到就当兵去了。新兵刚到连队那会儿,便被告知越南特工经常到营地摸哨,抓过去了不是被抽得皮开肉绽,便是奖励一颗“花生米”了事。总之,被摸哨的中国士兵在越军营地里,你说与不说都是一个下场,通通死了死了的!老兵们的话虽说有些夸张,却让这些初到军营的新兵蛋子心里七上八下的,像挑着十五个吊桶似的怎么也平静不了。
王子云所在的连队属于边防野战部队,驻地距离云南河口边境五六十公里的样子,所以,在部队偌大的训练场上总能看到不远山峦处闪现着炮火的光亮,老兵都说那是中越两国交战的现象,说不准哪天我们也会在那里和狗日的越南兵近身肉搏呢。
四川的太阳,云南的风,贵州落雨像过冬!云南的风大,这是西南三省人所共知的,白天太阳紫外线照射强烈,风吹动着直插云霄的桉树叶子呼呼着响,晚上透过窗玻璃缝灌入寝室,就像鬼哭狼嚎般,让王子云年轻的心一阵一阵的拔凉,睡觉时常蒙着个头,身上早已被惊吓的汗水浸湿了,就像刚从浴室里出来一样。总之,到部队两天的时间里,王子云没能睡上一个安稳觉。
营房南大门外是一条横向的毛土公路,路旁笔直的桉树沿公路一遛儿排列开去,中间是一大片望不到边的甘蔗林,方圆几十里没有一户人家,看不到一丝生气,荒凉的景象增加了南大门值守的恐惧心理。
都说怕哪样来哪样,新兵第三天就轮到王子云这个班接替值守南大门了。那晚,风大,夜色如墨汁般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桉树叶子在大风的吹拂下发出了一阵紧似一阵的声音,“呜呜呜……”的一直在王子云耳畔嘶鸣着。王子云一边躺在硬硬的木板床上,一边默默计算着接班时间,他多么希望时间就此停留在原地呀!可是,墙上挂钟滴答滴答地转个不停,恐惧像一块巨石沉沉地压在了王子云心上。
胡思乱想间王子云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梦中,王子云踩着一辆三轮车,里面装满了连队采买的食物,有些陈旧的车辆促使他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汗水早已打湿了那有些宽大的军装。班副陈勇在一旁自顾自地走着,也不搭一把,还不时吼出两声来:“你个新兵蛋子像没吃早餐似的,还不搞快点,早上吃那么大一碗过桥米线,你吃到哪里去啦?”王子云一边气喘吁吁地踩着三轮车,一边有气无力地回答:“报告班长,我们休息一下行不?踩不动了,腿肚子都在抽筋了呢。”
“你龟儿子想回去给关禁闭不是?全连队百多号人一会儿没早饭吃,我看连长不把你撕了才怪。”陈勇斜了一眼王子云,手里拿起一根黄瓜“咔嚓”咬了一口说。
王子云想了想班副陈勇的话,只好闭上了嘴,把全身力气都用在了三轮车上。太阳在天空神气活现地散发出热量,脚下是一条有些崎岖不平的泥土路,王子云的衣服已经能拧得出水来了,那些干了的汗渍一圈圈像画了地图似的挂在他羸弱的背后。
王子云悻悻地解开了一颗上衣领扣,咽了口口水滋润了下干渴的嗓子,想到班副陈勇那神气劲儿,他恨不得立马下去踹他两脚。可是,王子云也只是在心里想想而已,他哪敢真那么做呀。
王子云今天帮厨,起床号刚一响起就被班副陈勇带着去县城和司务长采购食物,完事儿后司务长骑着自行车转身就跑了,留下王子云和班副陈勇负责将食物押送回连队。这不,班副就把这光荣的任务交给新兵王子云全权处理了,八九公里的路程,折腾得王子云只有进气没有出气的份儿!
“新兵蛋子,停一下,你给我停一下!”这时,陈勇发话了。
“嘿嘿!我就知道班长心眼好呢,走了这么远的路也该休息休息了。”王子云赶忙停了下来。
“你把车里的东西都给我挪挪,腾出个座位来。”陈勇看了一眼王子云,再抬头看了看火辣辣的天,他也没做回答,自顾自的在一旁吩咐道。
王子云刚刚一屁股坐在地上,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听到了陈勇在旁边说!
“干嘛?班长,你……”
“干嘛?哪有那么多废话,叫你挪你就挪!”陈勇扔掉了吃得只剩下一小截的黄瓜蒂回答。
王子云抬起衣袖擦了一把汗,满心不情愿的把三轮车车厢腾了个空位出来。看见空位已腾出来,陈勇一脚便跨到了里面。坐在三轮车上,他享受似的闭上眼睛对王子云说:“走吧!没时间了,炊事班还等米下锅呢?”
“班长,你……”
“我什么,快走呀?”陈勇坐在车上一动不动的说。
王子云恨得牙痒痒的,嘴角都扯到了耳朵根,他狠狠地瞪了一眼陈勇,然后又无可奈何地踩起了三轮车……
王子云还梦见自己回到了黔北农村的老家,回到了那个让他心有不舍的班级和那个让他永远心生怨恨的班主任老师。上世纪八十年代末,接连两年时间的干旱导致粮食大幅度减产,一家大小就靠父母在贫瘠的土地里刨食养活着。为了不想给父母增加麻烦,减轻点经济负担,整个暑期时间里,王子云顶着烈日的暴晒,躬着羸弱的身子,和灰浆,挑砖头,心惊胆战地走在高高的脚手架上,每天在县文化馆工地上干十个小时的活儿,才换来了进入高中部的学杂费,一个多月的时间人也变瘦了、黑了。新的学年开始,进入高中部的王子云付出了比初中还要多一倍的努力,他学习认真,上课专心听讲,做梦都在背单词,心里就想着能够考上一所大学,早日走出脸朝黄土背朝天的艰辛生活。
可是,人算不如天算!他被狗日的班主任老师一巴掌打落了走进大学校门的梦想,打掉了自己对城市工作的憧憬、向往。想想那无原由的一巴掌,王子云就来气,从那时起他就对班主任老师恨之入骨了。事情经过是班里突发奇想搞什么鸟秋游,王子云体贴父母,为了给父母节约十块钱的开支,王子云自作主张没有参加班级活动。星期一班里召开列会,班主任老师不问清红皂白数落了他一番,气愤中顺手给了他一巴掌,说他带头不参加班集体生活,导致有几个家庭困难的学生也跟着没去。倔犟的王子云摸着疼痛的脸颊,眼里噙着泪水,忍受着心灵的伤害,黯然走出了校门。士可杀不可辱!对于班主任老师的那一巴掌,王子云感觉不是痛在身上,而是疼在心里!从此,王子云走向了绿色军营,开始了人生的第一次远行……
“王子云,王子云,赶快起来,该你接班了。”
“越南兵来了呀?在哪?在哪?”迷迷糊糊中王子云惊醒了,慌乱中带着哭腔,然后一个鲤鱼打挺赶忙爬了起来。
“什么越南兵?我看你龟儿新兵蛋子是睡迷糊了,该你值班了。”班副陈勇冲王子云吼道。
在军队里,资历很重要,新兵下到连队就像当年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一样,只有服从、接受的命,对于“新兵蛋子、龟儿子、狗日的……”这样的称呼新兵们已经司空见惯,不足为奇!
“嘿嘿!我以为越南特工摸哨来了呢?班长。”王子云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摸你个头啊!还摸哨呢?狗日的赶快穿好衣服,接班去吧!”班副陈勇补充了一句,又走向了黑黝黝的南大门。
王子云赶忙穿上衣服,理了理着装,内心带着一丝惶恐,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色里忐忑着走向了岗位。
三月的夜晚,南疆的天空里晚风肆意呼啸,山那边炮火的光亮偶尔映照着山峦,黑坞坞的桉树和那片一眼望不到边的甘蔗林发出呜呜的怪叫声,在漆黑的夜色里更加增添了一丝恐惧。接过班后,王子云紧了紧腰带,做了个深呼吸,然后拿起了值班岗亭旁的一根钢管。由于是新兵,加之部队又刚刚由教导团改编为乙种作战团,所以没配备枪支站岗。王子云在心里嘟哝着,抱怨这值的是什么班呀,当兵连枪都没有,身体却不停地往外冒着冷汗,一会儿就把里外衣衫都打湿了。
站岗一个小时,王子云心里感觉像经历了一个世纪般漫长。他胆怯地注视着周围,心里越想越害怕,全身不由自主地发抖了起来,恐惧的心理促使他由最初站岗的位置,逐渐后移躲在了值班室幽暗的角落里。王子云心想,越南特工再怎么会摸哨也摸不到我的背后来吧!如果敌人从正面来,那我就先下手为强,给他一钢管,看看是他的身手厉害还是我的钢管厉害,这样想着,王子云的心里有了一丝安定。
呿!呿呿!一种怪怪的声音忽然响了两下。王子云赶忙竖起耳朵,睁大眼睛紧张地搜寻着四周,可是两声过后就再没动静了,该不是自己吓唬自己吧,王子云在心里嘀咕道。
呿!呿呿呿!十多分钟后,那奇怪的声音又在王子云耳边响起,并且比刚才多了一下!王子云的心里顿时抽紧了,身上不住流淌的虚汗此刻似乎也静止了,汗毛倒竖了起来。他握紧了手里的钢管,睁大了眼睛,屏住了呼吸,寂静的深夜里,他听到了自己的心在怦、怦、怦的作响。他深怕自己狂跳的心吸引来了对方,以致遭到袭击。他努力想让自己惧怕的心平静下来,可是,他越想让自己的心冷静下来,但它反而跳动得更加厉害,一种莫名的恐惧像魔鬼般附了身,无休止地吞噬着王子云的身心。
忽然,一个身影在王子云的眼前晃动了一下,然后快速地朝王子云躲藏的地方移动,王子云举起了手里的钢管。就在那一眨眼的功夫里,黑影已经来到了身边,此时,王子云的钢管也出手了。
“嘘!是我,别乱动。”黑影在轻声说话的同时,以疾如闪电的身形堪堪避过了王子云钢管的重重一击。可是,黑影并没有立即停下,在避过王子云致命一击的瞬间,只见他双手一晃,一手夺过钢管,另一只手却捂住了王子云的嘴巴。
“你小子要我命呀?我是陈勇。”黑影贴近身子对着王子云的耳朵似蚊蚁般的声音传来。
“我,我……”被捂着嘴的王子云憋红了脸,他两眼发直使劲儿抓扯着陈勇的手。
“不许说话,听到没?”班副陈勇见状,轻声嘱咐王子云两句后赶紧放开了手。
“班长……”王子云嘴里刚喊出两个字儿,陈勇赶忙用手势阻止了他。
“今晚感觉有些异常,我不放心你一个人站岗,一会儿你看我的手势行动,听到没?”陈勇对着王子云的耳朵轻声安排道,说话的同时陈勇把钢管还给了他。
“嗯!嗯!我听……听……你的,班……班长!”看到班副陈勇神色凝重的样子,王子云的手指甲都抓进了肉里,手里的钢管抖动着,大气不敢出一声。
“我到那边去看看,你在这守着别动,注意观察敌情,还有,一定要注意安全,出现情况千万别打草惊蛇。”陈勇交代完毕,身形一闪,滑进了夜色里。
月黑风高,万籁俱寂。西南边陲,年轻的士兵王子云和陈勇正用他们火热的身躯捍卫着国家的安宁。回想着刚才副班长神出鬼没的举动,想到有他在暗中保护,王子云的心渐渐平息了下来,他打起精神,理了理刚才被陈勇揉皱了的军装,做了个深呼吸后细心观察起了周围的动静。
时间就像静止了似的,它就像一把锁,紧紧的锁住了王子云的心。虽然知道有副班长在暗中保护着自己,但在漆黑幽深的夜色里,这并没有给王子云心灵带来多大的安抚。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内心又狂躁了起来,依然充满着恐惧,他在内心祈祷着时间快点,再快点,他被这样的恐惧折磨得心慌意乱,好想早些结束这样的煎熬呀!
一阵大风吹过,四周树叶沙沙作响,王子云打了一个寒颤,还没等他缓过神来,两条黑影一前一后已经来到了身边。前面之人在距离王子云一步之遥的瞬间,转身飞起了一脚,紧接着以迅雷贯耳之势扑向了后面的黑影,腾挪闪移中一个声音急急响起,狗日的新兵蛋子,你傻了呀?站在那干嘛?赶快拉响警报呀?可是,新兵王子云哪里见过这样的阵势,在电影里才有的画面蓦然出现在眼前,让他不知所措,他手握着钢管,不知该跑向哪个方向,该去帮哪个身影。
也就是一两分钟的时间,王子云听到“啊”的一声尖叫后,一个黑影倒了下去,紧接着另一个黑影也摇摇晃晃的,在夜色里慢慢地跪倒了下去。
王子云瞪大了眼睛,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如梦初醒般喊了一声:“班长,班长,是你吗?”
漆黑幽深的夜色里,除了桉树叶子和甘蔗林发出呜呜的声音外,王子云并没有听到声音响起!
“班长……”王子云冲向了夜色中。此时,跪倒着的黑影在夜色里,一只手捂住胸口,一只手撑着地面,在那里喘着粗气,王子云摸索着走近一看,正是副班长陈勇。
“班……班长,你怎样了?”王子云赶忙扔掉了手里的钢管,他抱住了陈勇。
“班长,你出血了,你没事吧?”王子云的手摸到了一种热乎乎的东西,他的泪水一下子滚落了出来,身体颤抖着,一种莫名的哀痛侵袭了全身。
“班长,班长。快来人呀?班长受伤了,来人呀……”撕心裂肺的声音在黑夜里穿透了苍穹。
“我,我……新兵蛋子,我……没事。”陈勇虚弱的声音响起。
“呜呜!还说没事,班长,你看你都流了这么多血?”大颗的泪水从王子云的眼睛里淌出。
“新兵……蛋子,你哭个球!我还没死呢。快点,你把我衣兜里的东西翻出来,我怕一会儿晚了就没法告诉你了。”陈勇躺在王子云的怀里,豆大的汗水爬满了额头,他使了好大的劲儿才一口气说了出来。
“呜呜……在哪?班长。”王子云颤抖着手一边慌乱地摸索着,一边呜咽着问道。
“上衣……上衣口袋里。”陈勇的声音越来越弱了。
“找到了,班长,是这个吗?”王子云从陈勇的衣兜里摸出了一包硬梆梆的东西问道。
“嗯……嗯!你打开,那……那是三……三七,给……给我父……父亲的,麻烦……麻烦你到时帮我带给……给他,他……脚摔伤……伤了!你告诉他,儿子……不孝了,但儿子……儿子没给他丢……脸!哦!对了,之前对……你那样,只是想逗……逗逗你,老兵对新兵……都那样,没别……别的意……思,你别往心……心里去……”一滴泪水慢慢地从陈勇的眼角溢了出来,他抓着王子云的手气若游丝地说。
“班长,你别吓唬我!呜呜……你没事的。班……班长,我没恨过你,真的。班长,你坚持住,卫生员马上就到了呀。”王子云哭喊着,颤抖着双手打开包裹了里外三层的布。
此时,天边渐渐闪现出了一丝鱼肚白,一缕阳光正从地平线上照射出来,营房四周高耸的桉树上又传来了鸟儿叽叽喳喳的欢叫声。那被鲜血染透的白布里,八颗三七粘乎乎的已经被血浸透了,在阳光的照射下艳丽如火,似红玛瑙般闪着耀眼的光泽!
陈勇伤口的血已经不再流淌,他舒舒服服地躺在王子云的怀抱里,渐渐扩张的瞳孔里,他看见了遥远的天穹,火红的云彩正幻化成父亲憨厚的脸庞,在那里看着他浅浅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