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龟虫在凌晨飞起
作者: 葛芳
时间: 2016-05-15
阅读: 1360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我从未相遇的是我自己,那脸贴在我意念的暗面。 ——萨拉·凯恩 我和丈夫好像在经历一场战争。说不上,因什么而起。他躺在沙发上,不一会儿就入睡了,
我从未相遇的是我自己,那脸贴在我意念的暗面。
——萨拉·凯恩
我和丈夫好像在经历一场战争。说不上,因什么而起。他躺在沙发上,不一会儿就入睡了,保持着一种姿势,袜子也不脱,澡也不洗。一二个小时后,醒了,看电视上走动的男男女女,他们在交流、表演或矫情地哭闹。而后,他又睡去。睡的内容里有什么?我无法判断,偶尔出来上厕所在黑夜里拍打一下他的胳膊,他惊惧、恼怒得两眼圆睁,眼圈里布满血丝。显然,他非常不满,他对我不满,他没有做出任何不轨行为,他只是任由自己非常态的生活延续下去,一天,一个月,甚至半年,他觉得这是很理想化的安排方式。
没有人抗议,去提出反驳的意见,这相当于默认了现存的一切。很长时间里我忽略了这样的安排对我带来什么不公。我写论文、看书,然后在规定的时间上床睡觉,房间里还有个孩子。然而就在那夜,我的焦虑感从脚底升起,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回想到七年前的夜晚,我无可救药的状态,失眠、抑郁,甚至想自杀,我跟一个相当亲密的朋友谈起这事时,情绪仍很激烈。朋友说:我知道患抑郁症的人十分痛苦,包括他的亲人都束手无策,你很伟大,你怎么走出来的?
我很伟大?我怎么走出来的?
我可以感觉到,我的内心虚弱而比,就像卡夫卡所言,任何一个障碍都能摧毁我。但这种障碍又催生着我拥有无比强大的意志力。后勤的一个女职工陪我去第一人民医院的精神病科,她怎么会成为我的刎颈之交?我怎么如此信任她,任由她牵着我的手到医院?电梯当啷一声,冰冷的金属门豁然打开时,我像一只待宰的羊羔柔弱无助抬着自卑的眼神。
女医生很冷漠,她询问并记录。她说,有没有经历人生的重大转折?
我说,我刚从青海回来,丈夫还在那头。
女医生问,感情上呢?你丈夫出轨了吗?
我摇摇头,他很爱我。
我找不到我会抑郁焦虑的理由。可是,我整夜整夜睡不着。睡眠,对于我来说,像是一件十分难以完成的任务,我站在人生的门槛上,无法交卷。我敲丈夫的门,说,求求你,别看电视了,陪我睡觉,我实在睡不着。他认为我是在作骨头,用一种女人刁蛮的态度在搅扰他,他并不搭理。我吃安眠药,可是有什么用呢?随着剂量的增大,我的抗药性越来越强,有时真希望一大把药吞下去,我就沉沉睡去再也不用醒来面对这个世界。
糟糕的是,我随便逃到哪一张床上都无法安睡。婆家的床,娘家的床,乡下的床,城里的床,朋友家的床,都一个样,我无法入眠。我只能睁大眼睛侧耳倾听这世界黑夜里发出的一切声响。嫂子夜工回来自行车喀啦喀啦推门进屋的声音,鸡圈里母鸡们咕咕咕咕互相排挤怨恨的声音,婆婆凌晨在井边打水吊桶碰到水面的清脆响声,环卫工人扫街收拾垃圾的声音,都一样一样清晰无比地钻进我的耳朵。生活在黑夜里结束,在一天又一天的黎明中拉开帷幕,每个人都清亮亮睁开酣睡了一夜的眼睛,像沾着露水的玫瑰迎接着新生。唯独我,白天黑夜里我都犹如幽灵,行走在自己的坟墓上,我听得见上帝召唤我的声音,我形容枯槁,找不到任何一块拯救自己的浮木……
一个意志强大的女人,身躯高大,两条胳膊裸露着晃荡着,一头浓密的乌黑卷发泄露了她强悍的情欲。哈尔滨人。红酒一杯一杯仰脖而下,脸不改色心不跳。她学理科,但话语中不时强调她喜欢制造浪漫,强调自己曾经是文学爱好者,出过诗集、散文集,她说现在发表不发表对她来说已经毫无意义,只渴求出一本教育专辑。她的腿交叉着,看者的视线仿佛能根据肉色无限拉长。她的身体又是微微仰在歌厅的沙发垫子上,很容易给人一种直觉——一个强势的情欲旺盛的女性。
她霸占着话筒,《天涯歌女》、《女人花》、《亲密爱人》,一首一首连接着唱。嗓门拉得很响,几乎是吼,缺少应有的情致,缺少那种缠绵悱恻萦绕低回的情致。时间已接近凌晨,再坐下去听,是对自己精神和肉体的双重摧残,我的胆囊在微微作痛,我跟那个极有绅士风度从国外留学回来的校长提出差不多该结束的意见。他真的很绅士,献了一首《老情人》给所有的人,好,结束!宾主皆欢。
我开车在高架上疾驶,担心自己因为搅乱了生物钟,可能会引起失眠。
我懊恼,和这样一个不相干的女人牵扯在一起完全是因为陈丽云。陈丽云的情形说不上比我惨,但也差不多。她离婚了,独身。为了读文学专业的研究生,好到高校去谋职,结果连原来中学高级教师的工作也丢了。如今委曲求全四处求职。她说,你是研究员,无论如何得给我撑个场面,成败在此一举了。结果那个绅士校长一杯又一杯灌她酒。霸占话筒、情欲旺盛的女子是他的副校长,好像叫什么丁娜。丁娜的谈话极尽谄媚,她说在她生命中有三个重要的男人,一个是给了她生命的父亲,一个是给了她家庭的丈夫,还有一个就是给了她事业的校长。
我一口红酒在喉间吞吐。陈丽云喝得已经东倒西歪了,她以为她是在竞聘办公室主任,需要超强的应酬能力?丁娜索性抬起双腿,跷在玻璃台面上,我弯腰捡手机,隐隐看见她的深色内裤。
果然,人生的程序被一些不相干、强势的人打乱了。我不仅没有帮上陈丽云的忙,反又让自己陷入了困境。我睡不着。越是强迫自己,越是双目炯炯。我抚摸自己,安慰自己,企图以做爱后的疲惫感来将自己抛入混沌,可是,很沮丧,一点也没用。后来,我就一心一意回忆起丁娜来,她脸部的轮廓、说话的腔调有些异样。她跟我好像是同龄人,但这说明不了什么,问题是她的眼睛从不正视别人,外翘的长下巴里藏着丝俊俏和狡黠。
陈丽云不止一次提醒过我,小心你的丈夫被其他女人勾引。她吃过这样的亏不止一次了。离婚,复婚,再离婚。每次前夫兴冲冲地从别的女人床上回来向她再索要时,她紧张、兴奋又疑虑重重。完事后她一遍又一遍冲洗自己的身体,不洁之感,对,不洁之感,那是一种十分危险的不洁之感。仿佛她的前夫是个接收器,海纳百川,兼收并蓄,许多错综复杂的病菌通过未知的身体传递到她这儿。但陈丽云不是过滤器,她没有天然的屏蔽功能,所以,吃亏的只能是她。痛定思痛之后,她咬咬牙,狠下心来,终于还原成了名副其实的单身女郎。
我不置可否,笑了。我从没担心过我的丈夫会出轨。他长得还行,是个设计师。设计师会摆酷装逼,可我就是没有担心过。也说不出理由。去年春节,陈丽云无处可去,随我回了老家。那夜,我丈夫喝了个大醉,陈丽云和我同床,她居然喜欢裸睡,我考虑再三,手指伸出来指向里头,你睡那儿!陈丽云的一对奶子翘得十分滚圆,我不明白为什么她的前夫会如此暴殄天物;那个晚上我睡得十分紧张,也许根本没有深层次地入睡,我似乎跟一些人说着什么话,甲乙丙丁,辰巳午未,永远算不准的天干地支。凌晨时分,门吱呀开了,我警觉地睁开眼,果然,我丈夫醒来,撒了一泡尿后,涎皮赖脸想钻到我被窝里。幸亏我一把手擒住了他,努了努嘴,小声说,有人呢!陈丽云在!
丈夫尴尬地拎上裤子,神色仓皇,抢门而出。我似乎听见陈丽云捂着嘴在被窝里吃吃地笑声,我装作并不知晓的样子,假寐。不一会儿,轻微的呼噜声从她鼻孔均匀地传出来。装的!我心里冷笑了一声。我窸窸窣窣,手一不小心就碰到了她的身体,那儿灼烫,像一块烧红了的铁。我迅速缩回。我嗅到了微小的肉欲气息,黑夜沉沉,什么都不好细说,我艰难地咽了口唾液,带着滞重的思维,慢慢地一点一点把自己抛入梦境。
第二天在饭桌上,我们把这件事当笑话一样说了。丈夫快速地偷偷瞥了陈丽云一眼,我假装扒了满满的一嘴饭,陈丽云显得十分羞涩,神不知鬼不觉中,她竞和我丈夫对接上了眼神。这对狗娘养的!我暗骂一句。
吃饭,喝汤,再来一瓶黄酒!我喜欢把自己喝得乐陶陶醺醺然,然后坐在桃花树下睡觉。真的,借助酒精入睡,是我那半年来的常态。我知道这样不好,长此以往,我会成为一个酒徒、酒鬼、一个酗酒的女疯子,我会面瘫、手脚抽筋,甚至进精神病院。可我管不了这些,我没有办法。
一个人对自己没有办法的时候,那只能任凭沉溺下去了。我进过两次医院,急性胆囊炎,查房的医生是个男的,听说我是喝酒喝出来的,脸上立即挂起了捉摸不透的笑意,他盯着我,像X放射线,穿透我的衣服直接进入内核:
他说,嗯,好。
好什么呢?好个屁!我把板凳搬过来反坐,双腿又开,当然粗话只骂在心底。我手上还打着吊针,我说,医生,麻烦你给我挪一下盐水瓶。
这个三十多岁外地小个子医生,他心甘情愿应允了。他头发有点卷曲,皮色苍白。一会儿他手机在响,他接电话,表情酸涩,对方显然是个女人,语气强悍,骂骂咧咧。他无奈地撇了撇嘴。他的孤苦和我沉迷的气场很吻合,很没有来由,我相信他对我说的每一句关于治疗的话。手术前,他的手落在我的头发上,轻轻抚摸了一下,就像幼儿园老师的手停留在小朋友头上一样,充满关切与怜惜。我默然无语,乖巧极了。我们在短时间内建立了一种新型的弱者相连休戚与共的亲密关系,这对于治疗来说非常有效。
起雾了。屋外白茫茫的,像下了一场雪。我的双眼又是一夜未合。这根本就是无计可施的事情。丈夫在沙发上打呼噜,嘴巴如同金鱼一样上下张合着。我听到阳台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抖动声,发现是一只金龟虫四脚朝天在原地打转,它想翻身,却一点也奈何不了自己。我低下身子,企图用脚去帮助它。可是它一动不动,装死呢!我笑出声来,找来一支笔,让它抱着,这小家伙似乎明白了我的意图,奋力抱住笔杆,等到身体一扭转过来,它兴奋地张开双翅,摇摇晃晃飞了起来。我笑得更大声了。咯咯咯咯。丈夫被弄醒了,他乜着眼,很不满地说,大清早,发什么神经啊!我仍在发呆,我希望那只金龟虫记住我,是我,帮助它改变了命运的进程,谁能来帮助我呢?我得黑着眼圈晃着沉重的脑袋将儿子送到学校,早饭吃什么?心里还没谱。我讨厌一出小区门就是密密匝匝的车辆,嘀嘀叭叭,越是挤,那些破司机越是揿喇叭,越让人心烦意乱。我也讨厌小学老师一见面就数落我儿子的行为习惯如何差,说铅笔如何洒了一地,说桌肚如何不整洁了。晕!她当然不知道我是个动物解剖学专家,正在完成一本厚厚的长达20万字的鱼类细胞培养的专著,她看我面容憔悴、行为拖沓的样子,没准儿就认为我是个下岗女工。
陈丽云说,那个狗屁绅士校长人间蒸发掉了,自从喝了那顿酒,他音讯全无。他是在耍我吗?陈丽云的声音在手机里很模糊,但感觉得出十分激愤。当初言之凿凿,铁定要陈丽云的样子,如今却不了了之,那个绅士校长不是流氓还是什么?
开学了,小朋友们都加快脚步奔向学校,马路上的警察也多了,五步一岗。只有我,还有陈丽云,两个女人,晃荡着乱糟糟的头发,心绪烦乱,无事可干。我不一样,我在撰写研究专著,半年关在书斋里不出一步也很正常。可陈丽云呢,她失去了工作,失去了婚姻。眼看着开学的日子一天接近一天,她心乱如麻,没有哪个学校来电话说已经录用她了,她甚至屈尊到小学去竞聘,哪怕当个图书管理员她也心甘情愿。女儿判给了前夫,她用嗲嗲的声音向陈丽云汇报,妈妈,我睡在爸爸和阿姨中间,爸爸长满毛的腿搁在阿姨肚子上,我就帮阿姨拔他的毛!
一汪苦水涌上陈丽云的心头,小叛徒!居然叛变妈妈,和那女人站在一条线上!天哪,他们躺在那张像剧场里舞台一样大的床上,她陈丽云的位置,被那女人霸占着,她的丈夫和女儿也被她霸占着!呜呜……
有时候我十分怀疑长此以往的单身生活会不会让陈丽云患上失语症。一个人,从醒来睁眼的第一刻起,就面对空空落落的墙壁。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行走,最后一个人,把被子掀开,把身体缩进去,像一只蜗牛,垂着可怜的脑袋,糊里糊涂睡去。语言作为一种多余的属性,已经彻底地省略了。因此只要逮到机会,陈丽云就努力还原这方面的功能,她说话的频率很快,情绪永远是在亢奋状态,嘴巴拧成各种形状,脖子上青筋直露,一小时两小时她都不用喝一滴水。我却不同,我需要拼命喝水,来滋润我的唇、我的心、我的五脏六腑,然后一趟一趟上厕所。有一次,她突然停下话,如同把水龙头开关用力拧到一边,静坐了五秒钟,问我,你的膀胱是不是有问题?要不陪你去医院查查。我笑了,说,不用,我的胆囊有问题,和膀胱不搭界。
好吧,把话题拉回到那个校长上去。他对陈丽云是耍过一些流氓,五十多岁的老男人,自诩是从英国回来的老绅士,爱品红酒,爱抽雪茄,走起路来会将屁股扭得很招摇。他跟陈丽云发短信,言辞华丽又极富暧昧,喝酒当晚,我亲眼瞧见他摸过陈丽云的胸和臀,至于其他,就不得而知了。
你怎么办?我说。你又告不了他。
陈丽云嘤嘤嗡嗡,她想了半天,说,他妈的,现在进学校想当个老师还得献身,就是这个潜规则!他以为我不懂?哼!我就不让他得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