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色
作者: 冯璇
时间: 2016-05-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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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出来的时候,风围绕在她周围,像蹩脚的女人包粽子似的,忙碌半天依然让她的衣裙翻来倒去杂乱无章。她顺着马路看,这个时候了,灯,车,人,还是那么紧张匆忙,或者还
她出来的时候,风围绕在她周围,像蹩脚的女人包粽子似的,忙碌半天依然让她的衣裙翻来倒去杂乱无章。她顺着马路看,这个时候了,灯,车,人,还是那么紧张匆忙,或者还是那样喧闹……无聊。这就是所谓的滚滚红尘?她不愿意看了,或者说最不想看的,因为她嗅到了流动中的那种虚浮,还有近乎表演的做作……不知怎地,她想到表演两个字,这些日子,这个词常常出现……这时她莫名其妙地笑了,然后掏出变色镜。这时她听到了他的脚步声,不用回头,一定是他。这么多年了,单位里哪个人的脚步她都听得出来,何况是他。
寒暄,总结,敬酒,说着不着边际的话,男女同事开些荤段子。她觉得天底下最无聊的聚会不过如此。要是没有他在,她早就离席了。她感觉他的脚步离自己不远的时候,她自然而然地戴上镜子,站成一棵小白杨,并和风对抗着。在他面前不能有丝毫的不妥。不,她在任何场合都不能不妥。特别这一年,她更要昂首挺胸,步履坚定。这是她给自己定下的准则。总之,她是个优雅的女人,不说光彩照人也是吸引人眼球的。40岁了,她觉得保持这种气质很重要,这个年龄的女人不能保持这一点,像街边打麻将吃地摊烧烤不戴胸罩的那群女人,那真是离死不远了。
她上了他的车,路灯下的一切在她的视线里更加幽暗,有种令人昏昏欲睡的感觉。窗外的楼和树一下子加速了晃动的频度,她有些眩晕。这是失眠后遗症。对于这一点,她十分清楚。于是她赶紧闭上眼睛,想用片刻的休息来扶正眼前的晃动。过了一会,世界依旧。在缓缓的行进中,她突然希望那树那楼訇然倒下,把他和自己一同拍到地底下,然后停止呼吸……并一同腐烂,那样的话也不失为一种美妙。这么想,她自己吓了一跳,她不由得倒吸了口气。
你怎么了?显然他听到了。
没什么……
我就不明白,你怎么就爱戴这种镜子?在信号灯前,他皱着眉头问。
她一怔。
记得那天,小刘还说你整容了……这镜子不适合你戴,真的,让人觉得不是原来的你。
不是原来的我?她重复了一次。
要是真怕光,就好好看看,这种镜子不起什么作用的。他侧身看着她,继续,晚上了,你还怕?
怕,晚上的光其实更刺眼……你不觉得吗?我已经习惯了……
她看着他,她故意把笑久久地停在嘴角,表明自己此刻的状态好极了。车子慢慢地动了,他专心地握着方向盘。这时她稍稍侧着头,看着他,多亏了眼镜,否则她不会这样直接和大胆。
她刚才在酒桌上听同事们议论他的婚变,她有些意外,有点像富人遭了抢劫般地心头掠过一丝快意……不过很快就消失了,既而有些惆怅。一个单身男人,要涉及到很多事,比如吃饭的事,换洗衣服的事,甚至床上的事……她想问你为什么要选择离婚。蹭到嘴边的语言却兔子一样溜掉了,她试着张了张嘴,几次都没抓住。索性,她慢慢地把头往后靠了靠,闭上了眼睛。
她快要到家的时候,他开口了。过后,她觉得他不是对自己说的,他好像是对夜色说的,对车说的,所以她没接茬,一个不是跟自己说话的人,有必要接茬吗?
这世上,一个人太少了,两个人……又太多……然后他趴在方向盘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妻子出轨了?还是他……有女人了?这个年龄了,不涉及到大原则也就睁眼闭眼,何况还有孩子。
我说话你听见没?她一连串的问号还没抻直,他有点愠怒地质问。
啊,你说什么?
有合适的给我介绍一个,我不想单着……
她扶了下眼镜,啊……好……我身边要是有,一定……你,你什么标准啊?
像你这样的……有气质,理解人……还漂亮……旺夫……
他有点狡黠。
她笑着,带着轻声的啊——疑问句。
你要是单着,我一定就追你……可你是董事长夫人,咱只能想想,做做白日梦而已……
她的心尖掠过一丝酸楚,此刻她的嘴角怎么也挤不出的笑纹了,只淡淡地说了三个字:我下了。
她下车的时候没回头,她知道他一定在看她。记得他说,他喜欢看她。尽管当着众人,甚至还有点开玩笑的意思。但却是真的,因为有好几次她无意间回头,果然和他的目光相撞。此刻她想把步子放得安稳些,或者优美些,可是腿却有些飘。小区里的路本来那样平,却被她走得千疮百孔跌跌撞撞。
他和她很谈得来,一个单位,两个科室,他和她有些意见和观点常常惊人地相似。包括单位里有个风吹草动,两人常常是第一个通气的。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们在一张餐桌上共进午餐。而且像有着某种约定似的,他坐外边,她坐里边,雷打不动。都说一个单位的不能成为好朋友,但他们不一样,至少是红颜知己的那种。
他记得那天要去基层检查,车正好路过她家。那天她整整迟到了20分钟。领导有些不耐烦了。一遍一遍催促同事给她打电话。他悄悄地给她发了短信。没回。他和其他人一样,等着。不过,他有点不安。因为他知道,她是个准时的人,没有其他情况,不会让领导和同事们等这么久。
她终于出现了,尽管步子迈得不慌不忙,他还是看出有些异样,特别她有些夸张的大变色镜。他和其他人一样,用怀疑地目光盯着她。
姐,你整容了?割眼垫鼻了?新来的小刘问。
……你那么漂亮还倒饬,让我们活不活……
她从容地笑笑,并大方地摘下眼镜,扬着头接受大家的打量。大家都在看她,他也在看她。她给周围的解释是,怕光,医生说了,从此要戴变色镜了。
不过他还是看出来了,她的脸像泡囊的银耳,寡白,膨胀,还有眼神,是那样地无力。
发生了什么?他回忆着昨天。昨天她一天没来,中午吃饭时他还在人群里张望着,他确定她没来。只一天时间,她怎么就这个样子?病了?女人的生理期?一路上,他的心里展开了各种疑问。后来他问过她的,她说,看卡夫卡的《变形记》,没想到,看着看着就到了下半夜……
她重新戴上眼镜,把笑挂在嘴角,以后的日子里,他就觉得她不是她,怎么都令人不舒服。要知道他喜欢看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又黑又亮。还有她的脸,是那种标准的瓜子脸,鼻子,嘴,没一处不协调的。按说,这样的五官就怕戴眼镜了,至少会让五官逊色许多。何况是那么幽暗的变色镜。他不解,对于这个突然间的出现在自己身旁的“墨镜女郎”,他真的有些无所适从,甚至觉得她是另外一个人。
她的生活的确在前一天发生了意外,把她的整个日子都打碎了。三个小时,她用了用三个小时把事情处理得干净利落。
后来她千百次地问自己,那天为什么要回去,为什么?如果不回去,她的生活还将那样继续着,夫贵妻荣,光芒四射。她多想把那一天的那一幕像删除程序一样彻底地清除。尽管她知道生活不是机器。不会按自己设计的那样。在这个宏大的课题上,人们只有叹息和无奈了。可她怎么甘心呢?她怎么甘心自己像周围那些离了婚的、灰头土脸的女人一样呢?要知道她的出身,她的父母,在这个城市中是呼风唤雨的啊!竟然混到了这份上……
当初在校园里,她是多么高傲啊,攀多大的梯子也够不着啊!可还真有人够着了,没用梯子,用一只篮球。球的主人有着一副俊郎和不俗的外表,多情浪漫的她很快品尝到爱情的幸福和甜蜜,尽管那时的恋情是地下的,隐匿的。他们还是身影留在了校园的各个角落。很快,毕业不久就踏上了红地毯。可惜这个不俗的乘龙快婿没一直把他的儒雅的作风顽强刻苦地坚持下去。在她父母面前一副嘴脸,回到家里又一副样子。甚至连一点过程都没有。比如他会像农村男人使唤老妈子一样命她做饭洗衣;比如感觉热了直接穿着裤头在房间里晃,啪嗒啪嗒甚至脱鞋都不穿,惊得她直愣神;比如想那事了,不洗漱直接把她按倒……刚开始她还觉得他在自己闹着玩,还带着娇嗔的语气指使他这样,强调他那样。起初他还乖乖地听着。后来他瞪眼睛了,不耐烦了,带着地道的农村腔再次表白:我明告诉你,20岁之前我没刷过牙,没洗过澡,裤头没穿过,我也不愿意这样,家里穷我没办法,习惯这东西像身上的汗毛一样,今后也无法更改……她觉得后背直冒冷气。她像不认识他似的,目瞪口呆地……她终于从牙齿里挤出两个字:
小农。
婚后的甜蜜很快就结冰了,随后的每个日子变得坚硬,茫然,常常令她惶惶不安。她想反抗,想躲避,可是身体里有了初为人母的反应,她知道,孩子来了。她觉得意外到来的孩子是把大锁,咔嚓一下子把她锁在里面了,一切不由她了。渐渐地,她没了棱角,没了个性,在生活面前,哪个人不低头呢?她收起她的“小资”,一门心思地过着日子,她觉得她在命运面前已经够低三下四的了。然而,她还没来得及从抚育儿子的辛苦中抬起头,还没有为自己的事业计划一下,婚姻的大厦就倒了。窒息,迷茫,砸得她找不到出口,一只老鼠般地在角落里惊恐地观望。
她的眼前时不时出现那个女人,她的那份镇定一定是他给的,否则那个女人不会如此嚣张。赤身裸体地被女主人撞上,还那样把头昂得高高的,没有尴尬没有惊慌,甚至还带着挑衅的意味挺着乳房,那一刻,反倒是她的不懂事了。
……你们家给了他我不能给的,我给了他你不能给的……你没嫁错,这是个聪明绝顶的男人……
后来她想起来了,女人是他的同学,在自己的婚礼上,她见过她的,甚至还接受了她的礼物……
那一天是怎么过来了,她想不起来了,只记得那天夕阳血一样红,像淤血的心。
她像喝醉了一般,昏昏沉沉的。一夜无眠。
当然早上的阳光没人因她的意外而迟到一分钟上,相反还早早地把光束投下来,她觉得自己还活着。儿子的一声喊让她必须重新地、快速地把自己拼接起来。叠被子,煮牛奶,帮儿子找校服,一样也不能少。
她想摔东西,骂人,碗筷相继发出了啪啪声,她在这声音里自言自语:一夜之间我成了弃妇,那紧接呢?是不是怨妇?接下来会不会寻事生非,寻死觅活,见人就会告诉他们一个苦大仇深的故事……再下来,这里是不是跑着一个疯子……
儿子呆住了,歪着头问她。
没什么,妈妈在背唐诗。
显然儿子对这个回答不满意,依然狐疑地看着她,爸爸呢?
他,出差了——要很长一段时间。
这时她要哭了,不能,不能把眼泪流在儿子面前。就在她侧着头的时候,她看见了楼下单位的车。这时她的手机响个不停。她快速地对着镜子绻长发,那一刻,她分明看见镜子里有个活鬼。苍老,疲惫,抽干了血的那种。
不行,今天要去基层的,基层的那些人,对她是多么关注啊!确切地说是羡慕她的家庭,她清楚这一点……而此刻……要想个办法。请假?理由呢?生病?孩子有事?那怎么不早说?再说了这样的理由和昨天的主题多么相关。会不会让人一下子联想到什么?不行,不能请假。对,去面对。她快速地翻开抽屉,旅游买的那个变色镜被她一下子抓住了。
下了楼,她像往常一样挺拔,鞋跟还发出优雅的卡卡声。什么事也没发生,她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这时她才看着眼前。眼前的一切都镀上了另外一种颜色,天地间一下子暗了许多,像披着茶色的纱帘。有些物体是隐约的,有些是朦胧的,就连那条淌着脏水的垃圾河,也看不到令人作呕的烂布、包装袋。远远地还觉得是点缀的青石头。那一瞬,她觉得自己变成了一条小虫,攀附在镜子上,分外安全,甚至还有些从容、安宁、有条不紊。她万万没想到,会有这样出其不意的效果,甚至周围那些收废品的,磨刀的,卖早点的……那些令人讨厌的声音都隐匿了,真好,连杂音都听不到了!
她沉浸在自己的意外里……
那天,她或许还不太适应眼前突然的茶色,或许她不熟悉那座小桥,反正她的鞋跟意外卡在了石板缝里,就在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往外拔的时候,周围人还没弄清怎么回事,她竟然像变魔术一样飞了出去。只听到河水里发出咚——的一声。
他是第一个反过来的,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在水里抱住了她……
慢慢地,她一天天地习惯了戴着镜子,看书,工作,回娘家,见同学。有时,她还怔怔地看着周围,发呆,有时眼角会不知不觉得地溢出一串串晶莹的小爬虫……
那天,她说晚上我请你……算答谢。
他抬起头,他特别想看看她的脸还有她的眼睛……可是看不见。
那好啊,我正等着啊!
安静的阿尔萨斯透着一股朦胧的浪漫。他进来的时候就说,怎么像情人幽会似的。
她的脸啪嗒一下子变了,就知道幽会,你们男人就不能再说点别的。
她暴怒的态度让他一下子辨不出东西南北,他茫然地看着她的大眼镜。
对不起,我,这几天……
他知道她这几天跟谁说话都火赤愣的,像个狂躁的刺猬。
在他的注视下,她觉自己有些不应该,边向他道歉边给他倒了一杯酒,然后给自己也满上。就在她举起杯要喝的时候,他一把夺下,一个女人,干吗这么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