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梦里游走
作者: 马卫巍
时间: 2016-05-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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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王天进门的时候,我刚刚画完一副竹子。不知道为什么,这几天我总是画竹子,尽管有着一脸大麻子的厂长老是提醒我,你这种画是卖不出去的,没有人会喜欢你这寥寥
一
王天进门的时候,我刚刚画完一副竹子。不知道为什么,这几天我总是画竹子,尽管有着一脸大麻子的厂长老是提醒我,你这种画是卖不出去的,没有人会喜欢你这寥寥的几笔。不过我喜欢。喜欢就行,我这样想。
王天一来,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竹子,若有所思的说,你小子不俗啊,怎么,发财了?我说怎么。王天又把脸凑进了一步,仔细端详了一阵说,它又不能卖钱,当务之急你还是多画些应急之作吧,不然的话,你老兄的吃饭问题可有点困难。我呵呵一笑,我知道,王天这是妒忌我。他只会画山水画,国画中的那种青绿山水,在我们这一片有点名气,不过这种画在一年前或是半年前市场还好些,现在不行了,人们开始喜欢比较粗犷的大写意,他就有点着急。他的作品实在没有人要得话,逼极了,还会拿我的底稿应急。我是学山水画的,可是也喜欢花鸟,我知道,花鸟画在壁画上,总是显得有点小气,不过可以自赏。有一次趁着烧窑师傅解手的空,我把一幅兰草图偷偷地运到了窑里,烧出来的时候,正好被巡窑的厂长看见,他咬着牙恨恨地说,你就孤芳自赏吧你,你就等着喝西北风吧你。他不是为我着想,而是心痛他那几片瓷砖。现在我的景况比王天要好一些,摆在门头上的国画壁画常常有客商问起,有时候会定上一大批货,在厂长能抠的都抠去之后,我的手头上也能富裕点。有时候客户催的急,麻子厂长就会像火烧屁股一样老往我的画室里跑,我就得叫王天过来帮忙。
我没有理他,只顾收拾笔墨。我这人爱干净,画完画之后都要把笔或者颜色盒等东西洗一遍,然后把案板收拾的干干净净的。王天就不行,画完了之后一仍了事。我拿着洗好的笔回来的时候,王天还在瞅那副竹子。我说,行了行了,有什么好看的,吃饭了吗?我这里有点风干驴肉。王天突然回过头来,两眼放着光,他神秘的说道,你猜陆风怎么了?我说,怎么了?王天又向我靠近了一步说,他谈恋爱了。我说谁?王天说,是殷蓓蓓。
我惊讶的问道,是麻子厂长的女儿——殷蓓蓓吗?
王天说是。
二
陆风曾在一所高等美术学院油画系读书,他的爹娘实在没有钱供他读书了,并且母亲又得了病,也急需要钱,陆风只好辍了学出来打工。麻子厂长看了他的画作之后,两眼放着光,整个脸就像变了型的烂茄子,灿烂地对陆风说,陆画师好好干,我不会亏待你的。也许陆风的油画太有魅力了,麻子厂长一时混了头脑,他立马让零杂工在宿舍二楼给陆风收拾出了一间存放铅丹的两间小仓库,变成了厂里最大的画室,然后亲自给陆风布置了房间。厂里的工人都把脖子伸的老长,他们一时不解:这个头发长长的小伙子是厂长什么人?
我来的比陆风晚,住在他的画室底下。我来的时候厂子已经扩建了厂房,新增了两条滚道窑,专门烧制国画壁画的。我专门临摹山水,倒也轻松自在。其实,说是临摹,倒不如说是扩大。我手底下的画稿仅仅是两尺、三尺或者四尺大,有的甚至是一些杂志上介绍某个人的山水画作品。我就得在摆放十分整齐的瓷砖坯子上仿画,这一副画作比底稿往往大出几十倍甚至上百倍,所以,一旦画出来就显得特别有气势。
那一天傍晚,我刚刚躺下,就有人敲门了。我打开们一看,不认识,连忙说,您是?您找错门了吧!这人笑了笑,是那种十分友善地笑,两排洁白地牙齿在夜晚的灯光下闪着柔和的光。没有没有,您是冯大鹏先生吧?我急忙点头说,是啊是啊,您是?他把手伸出来,自我介绍道,我叫陆风,想和您交个朋友。我把他请进屋,他还没有坐下,又急忙跑出屋去,从门口提进来酒、花生米、生鱼片还有一斤猪腮子。陆风好像十分抱歉地说,只顾说话了,把这茬给忘了,你们画国画的喜欢喝酒,而我们画油画的则喜欢咖啡或者香烟,不过我也喜欢酒。陆风把东西放下,转过身来对发愣的我说,有没有刀,猪腮子得切了再吃。
陆风的酒量不是很大,可也不算很小,因为他醉了的时候,我也醉了。以我的酒量来衡量他的酒量的话,顶多八两。
有时候我也到陆风的画室里去看。他是那种比较干净的人,画室里收拾的一尘不染,墙上有几幅他的油画还有他的一幅自画像。陆风太写实了,他的自画像简直是一幅照片:一双明亮的眸子,清瘦的脸庞上挂着微笑,略微卷曲的头发垂下来,更显得他具有画家的气质。那时候陆风的俄罗斯风景油画挺吃香的,订购者络绎不绝,乐坏了麻子厂长。有时候他买了好吃的菜往陆风的画室里送,或者把别人送给他的酒也给陆风提过来几瓶。麻子厂长在陆风身上赚了钱,我也在陆风身上过足了酒瘾和嘴瘾。
我和陆风认识也就半月功夫吧,王天就来了。王天来的很狼狈,因为他所在的那个厂子突然之间卖给了别人,据说是前任厂长赌博输了就把这个厂子做抵了。前任厂长一下子没有了踪影,王天的5千块钱也打了水漂。新任厂长把画厂改为瓷砖厂,象王天这样凭着画笔吃饭的人一下子没了用场,人家就用赶要饭的架势把他们轰了出来。王天来的时候得有三天没洗脸了,黑不溜秋的,衣服也脏的不成样子。当时麻子厂长很疑惑,从上到下看了王天好几遍。问道,你真的会画画?王天说,真的,我画的还挺好呢!不信,我画给您看看。王天就在提包里摸作画工具,哪知王天被赶出来的时候让人家把画具给扔没了,没有笔墨不能画,急得王天直打转。麻子厂长来了兴趣,说道,不用画了,先留下吧,以后再画也不迟。
王天就安排在了我画室的对面——确切的说应该是这座画厂的最西边,离我这里大约有300米远。王天这人喜欢结交朋友,头一天来了就和几位在窑尾上选级的小姑娘打的火热,笑声不断。当陆风的一幅《俄罗斯风景》从滚道窑里慢慢的出来的时候,王天的眼睛一下子充满了亮光!他对正在窑尾装箱子的那个胖姑娘说,我一定要认识这人,他画的太好了!说着,王天转过头来便走,那位胖姑娘好心的告诉他,陆画师住在厂东边二楼的第一间宿舍。
应该说,王天闯进陆风画室的时候,我和陆风正准备喝酒,猪腮子还没有切好呢。王天连门都没敲呼啦一下子就进来了,惊得我差点把刀跺在指头上。王天开门见山而又十分含蓄的问道,请问谁是陆画师?陆风惊讶的说道,我就是,您是?王天赶忙走进一步,一下子握住陆风的手说,我叫王天,王八的王,天地的天。今天看了您的画,特来拜访,冒昧冒昧!陆风含含糊糊的应道,哦……是么。
回想起来,我们三个人认识的都很平常,一见面就没有陌生的感觉,反而觉得十分亲切。三个人的性格不一样,却都有共同的语言。比如说我,比较喜欢传统的东西,轻闲的时候总是漆一壶浓茶独自品味或者叫陆风和王天过来喝酒;而陆风则是有点内向的人,有时候能一整天闷在屋里作画,或者十分惬意的听一首《蓝色多瑙河》之类的轻音乐;王天则不然,他是我们之中最开朗的,时常把窑尾或是窑头上的女孩子领到画室里去,有时候还缠着让陆风教他画人体画。
三
有一位女客商慕名来到陆风的画室里,要见一下陆风本人。
那时候陆风很忙,因为他的作品很受欢迎,订货的很多。他把女客人请进屋里,连一杯水都没倒,转过身去又忙活起来了。陆风是那种作画很专一的人,拿画笔的功夫就忘记了在他的身后还有一个人,并且是一位很漂亮的女人。那个女人一直等到陆风放下画笔,看着他长长的呼了一口气然后得意的笑了笑,才开口,您画的真不错。陆风这才意识到忽略了客人,连忙道歉。没想到女客人一下子笑了,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从窗子折射出的夕阳光照在脸上,显得雍容而又华贵。你这人很有个性,画也好。在门头上看见你的画,我便慕名前来了。陆风一听,自然欢喜,连忙让座。
女人名叫方晴,很好听的名字,是一家大型壁画店的老板。方晴以前结过婚,据说她的老公在挣足了钱后和另一个女人好了,他们便离了婚。方晴苦心经营着壁画店,竟在市场中游刃有余,在这一片逐渐立于不败之地。陆风的作品确实把方晴打动了,她觉得这已经不是一个画师或者画匠能够画出来的,他的水平已经到了画家的地步。但陆风不是画家,只是一个画师,一个靠打工吃饭的人。方晴决定拜访一下陆风,便打听着来了。方晴刻意把自己打扮的有点古朴,衣服的颜色也是素色的,在夕阳中显得更加庄重与典雅。在方晴没有见到陆风以前,一直认为他应该有三十五岁或者更大,因为陆风的油画功底显现的竟是那么的老练。可当陆风开门,接着转过身去作画的一瞬间,方晴才知道自己的判断失误,她被陆风打动了,陆风的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那种作画专心致志的样子,那修长的双手、那白皙的脸庞,那高高的个头……
陆风虽然画作的好,毕竟涉世不深,加上方晴有一双做买卖的伶牙俐齿,几句话就让陆风十分的佩服了。方晴走后,陆风兴冲冲的跑进我这里,高兴的说,刚才来了一位女客人,她是一位很了不起的女人。我惊讶的看着他,问道,怎么样的了不起呢?陆风说,她知道达芬奇,知道梵高,知道毕加索……我打断他的话,也知道你是吗?陆风睁大了眼睛,问道,你怎么知道?我诡异的一笑,因为她能找到你!陆风也笑了,是那种自豪的笑。
方晴很有本事,她让陆风知道了什么是女人。不出一个月,陆风就幸福的有点不知所措了。不过陆风不是那种浪漫的人,至少是不会浪漫的人,他对方晴唯一的回报就是拼命的作画。那一阵子,陆风的画源源不断地从他的画笔下流露出来,从长长的滚道窑里烧制出来,继而从方晴的手中卖了出去。陆风不是那种见色忘义的人,我和王天去他画室的时候,他会马上放下画笔,一本正经地和我们谈艺术,很多时候他还拿了麻子厂长送的好酒到我的宿舍品位一番。后来,方晴和我们熟了,也跟着陆风到我的宿舍来。方晴看似温柔,其实她的眼睛里也带有一丝杀气或者是一股霸气,因为我极力劝陆风喝酒的时候,她会狠狠地瞪上一眼,让人不寒而栗,觉得冷飕飕的,浑身上下不舒服。我问王天,他说也有感觉,不过是另一种感觉。这娘们的眼神很销魂!有一次王天对我说,怪不得陆风着了迷一般,准是让她给迷住了!我开玩笑的说,你也被她迷住了吧!
方晴有时候开着车拉着陆风出去玩。附近的山、水抑或是她的门头,他要让陆风发挥更多的灵感,陆风也渐渐地具备了画家的气质,对仿制的作品有了一种审视的感觉,品味它们的艺术价值和美学所向。有时候,陆风开始试着自己创作一些作品,他要形成自己的风格。有一次他找到我说,你们学国画的时候不是先临摹古人的作品么?熟练了以后不就开始写生创作么?我认为油画也是如此,所以我要吸收他人的精华,加上自己的东西,进行真正的创作。我觉得你也应该自己搞些创作了,不能拘泥于他人。我说,我不行,我身后没有一个像方晴那样的女人。陆风一笑,没有她我照样会自己创作的,真的。这一点,方晴是十分支持的,她给陆风不断的购买颜料、画笔及所需的任何物品,更加感动的陆风不知所措。为此,王天总是愤愤不平,有一次碰见方晴,瞪着眼珠子说,你别忘了,陆风首先是我的朋友,其次才是你的情人,你可别把他给累死!方晴没有理他,而是十分高傲地瞥了一眼,雄纠纠气昂昂地走了,王天差点背过气去!有一天晚上,陆风、方晴和王天在我的画室里喝茶,王天就说,你要小心了!陆风十分不解,怎么了?王天故弄玄虚地说,你有没有感觉到脑袋痛或者身体别的地方不舒服?没等陆风答话,方晴就把脸拉的老长,他是说我要害死你呢,我说王天你到的安什么心,老是挑拨我和陆风的关系干吗?王天厚着脸皮呵呵一笑,我挑拨你们干吗?我现在巴结你还来不及呢!咱们认识也老长时间了,你总不能只要陆风的作品而置我们于不顾吧?方晴轻蔑的一笑,你的东西也叫作品?王天更加厚颜无耻了,转过身来对着陆风说道,你替我们求求情吧,朋友一场,总不能见死不救吧!陆风就转过身来,以商量的口气对方晴说,你就帮帮他们吧,都是朋友。陆风说这话很温柔,方晴却点头同意了,不过她有言在先,卖不出去原本退回。高兴的王天大呼方晴万岁!其实让方晴代销国画作品王天是有想法的,因为国画开始慢慢的走下坡路,市场前景不很看好,那些吝啬的画商总是对国画作品挑了又挑,最后才要极少的数量,我们愁眉不展却没有办法。方晴能够代销,减少了我们的心理负担,也能够使我们的手头宽松一些。这几年我存了点钱,准备有时间开个画展,不过这样长久以往只有动了老本或者改行。王天的钱都用在取悦厂里的女孩子了,花钱如流水。有一次他向我借钱的时候,我对他说,你这是花钱买感情,最后你的心灵会受伤的。王天却说,感情能买的到么?我这是花钱买女人!所以,方晴帮了我和王天,或者说是陆风帮了我们。
陆风的画在这个小城市里渐渐有了名气,定画者络绎不绝,方晴便和麻子厂长商量,陆风的画只能卖给我,否则我会带着陆风转到别处。麻子厂长考虑了一会,咬着牙说,好!卖给谁都一样,不过你不能太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