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眼
作者: 安勇
时间: 2016-05-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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亮天儿前扬了阵小清雪,米糁子样的雪粒子,小蠓虫似的,吵吵闹闹从天上飞下来,一只挤着一只,一只撞着一只,在地上趴了薄薄的一层。太阳光一照,就变成了鬼精鬼灵的小
亮天儿前扬了阵小清雪,米糁子样的雪粒子,小蠓虫似的,吵吵闹闹从天上飞下来,一只挤着一只,一只撞着一只,在地上趴了薄薄的一层。太阳光一照,就变成了鬼精鬼灵的小眼睛,一睁一闭,调皮地直眨。二婶脖子上扎条红纱巾,臂弯里挎一只布包袱,身子摇成风摆柳,踩着这些眼睛往前走,身后留下一串儿咯吱咯吱响的脚印子。走到东大坑上沿儿茅房旁,不知道谁家的猪崽子,冷不防从矮墙后面窜出来,哼哧叫一声,搅起一股肉滚滚的黑风,从二婶的腿前刮过去,吓得她一下收住脚,把一颗心跳到嗓子眼儿。二婶站着喘了好一会儿气,才总算把心又安抚回肚子里,眼睛的余光就扫到了身后的于矬子。于矬子肩上背一只筐,手里拄一把铲,正讨好地冲她笑。
二婶扭过头,眼光刀子似的飞过去,直扎到于矬子脸上,嘴上没好气地问:“一大早晨的,你鬼影子似的跟着俺干啥呢?”
于矬子黑脸胀得通红,把脑袋低下去,使一只脚尖儿碾地上的雪,吭哧瘪肚说:“跟着你,俺,俺捡粪呢!”
二婶翻了脸,破口大骂:“放你娘的罗圈儿屁,跟在你妈腚后头才能捡着粪呢!”
于矬子不恼,堆出一脸黑胖的笑,脑袋抬起来,飞快地瞄一眼二婶,又赶忙低下去问:
“二婶,一大早晨的,你这是上哪去?”
二婶迈步往前走,把嘴撇到肩膀后面答:“咸吃萝卜淡操心,俺上哪管你屁事儿?”
二婶走得快,于矬子两条短腿紧倒腾,堆出的笑越发多,脸上摆不下,一直漫流到脖子和耳朵上,巴结说:“二婶,你啥时候也帮俺划拉一个!”
二婶不理他,脚下加了紧,想把于矬子甩开。于矬子紧跑几步跟上来,又说:“二婶,俺的事儿就指望你了,这方圆百里的媒人中,数你的名头最响,说一对成一对,说两对成两对。”
二婶停下脚,笑着回过头问:“你想找个啥样的?”
于矬子看有希望,兴奋得长出一大截,蹦着高儿说:“俺要求不高,有屁股有奶子,能下崽儿的就行。”
二婶抿嘴一笑,抬手向路边一指,“我看啊,你和它就挺合适的。”
于矬子把脑袋扭过去,见一头母猪摇着屁股,身子下面拖两排奶头,正“哼哧哼哧”从障子窟窿里钻出来,走到他面前站住,撅起腚拉了泡屎。于矬子知道上了当,冲着二婶的背影吐口唾沫,在心里骂句小娼妇,恶狠狠地把那泡猪屎铲进粪筐里。
二婶边走边在心里说:“于矬子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德行,还想托我给他找老婆,真是痴心妄想不识好歹。”
二婶是这一片儿响当当的媒人,最厉害的本领是眼光准。第一是她看人准。谷子莠子一打眼儿,就自动站成两排,分得清清楚楚。求她当红娘,首先得让她相看,她瞧不上眼的人,像于矬子之流的,干脆免谈靠边儿站。她相中了,才会把事情揽过来。第二是她看姻缘准。这说来就有些玄妙了。她不看出身,不瞅长相,凭的完全是直觉。杨宗保给穆桂英,诸葛亮和黄小姐,白娘子配许书生,经她牵在一起的男女,一见面就是个王八瞅绿豆,立马就对上眼儿。俩人结婚后,也都过得合合美美珠联璧合。当了十几年媒人,一看一个准,从来没走过一回眼。求她说媒的人就恭维她是月老下凡红娘转世。保媒拉纤的同行则把眼珠子瞪成牛卵子,一心盼着她失败出丑。二婶知道别人心里怎么想,牵线搭桥时关把得就更严格,恨不能把人看进骨头缝儿里,力争不让事情出半点纰漏。
眼前就是村中的大道了,往右一拐,就能出村上大县道。二婶往左拐弯,奔了前街,她合计再叮嘱小国一句,让他提前做好准备。
小国披着件破棉袄,正在自家门前倒粪。粪堆是三天前点的火,如今烟已经钻进了每块冰冻的粪坨子,把它们从生粪焐成了熟粪。粪块的缝隙间长出了白胡子,热烘烘暖洋洋的粪味一股跟着一股冒出来。小国提鼻子闻闻就知道,粪已经熏得恰到好处,此时的肥力就像他一样,是个二十六七岁的小伙子,心里刚转个念头,裤裆里就会捣出一拳头,正是最有劲的时候。这样的粪开春往地里一扬,就是上好的底肥,能把地养得流出油来。再拖一半天就晚了,粪熟得过了劲,肥力就大打折扣,就像人过中年天过午,干啥啥不中了。
小国使二齿钩扒下块粪坨子,钩子柄在手里翻个身,钩头子就冲那块粪砸下去。粪块子已经稀酥崩脆,用不着使太大力气,就碎成一堆小块。小国手上一掂,使钩子侧面的一根齿,向前一捣,向后一挡,小块就都碎成了粪末。小国放下二齿钩抄起铁锹,把粪末子翻到旁边,另起一个新粪堆。倒好的粪细腻温顺又潮湿,规规矩矩躺在地上,身上面还盖了一层热气织成的薄纱。小国干着活就由不得想:“这粪堆咋越看越像个娘们儿呢,让人忍不住就想趴上去。”
这样想着,裤裆里就伸出一只脚,险些把自己绊个跟头。
小国费了好大劲儿,好容易把那只脚收回去,一抬头,看见二婶正从烟气后面走过来,胸前的两座小山把烟雾撞得四散奔逃,裤裆里的玩意就又像一只野兔子,一闯一闯的想要蹦出来。小国就没敢直腰,假装手上忙着,笑着冲二婶打了个招呼。
二婶看小国干得满头大汗,整个头脸都蒸腾起一团热气,赞许地点点头,心里想,自己到底没看错人,小国真是把过日子的好手,虽说没爹没妈,但这么干准保能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二婶拢一把头发,抬脑袋往天上瞅瞅,日头还窝在东街的后房坡,把房顶的脊瓦烤得通红锃亮,就在心里合计一下时间说:“下半晌吧,傍着三四点钟,我就能把姑娘和她妈领回来,你心里有个数,先准备准备,别到时候干抓瞎。”
小国还是不敢直腰,手上忙着答应一声“嗯呢!”
二婶交待完了,就迈步往大道上走。小国还弯着腰,不敢看二婶的背影,发觉那个造反的家伙刀枪入库,才直起腰来喘口气儿。想不到,二婶走出十几步,又回过头来喊着说:
“姑娘叫小美,比你小三岁,模样长得挺水灵的。”
小国答应一声,心里刚转腾一下姑娘、小美、水灵这几个词,那个反贼就又兴起刀兵,挥起一根棒子砸在棉裤垒的城墙上。小国嘴里应着,就赶忙又弯下腰。二婶走出二十几米,小国才敢直起身,瞄一眼二婶让人心痒的背影,咽口唾沫,长长地喘一口气。
不提防旁边有人说了话:“也真邪门儿了,扔下四十奔五十的娘们儿了,还腰是腰,屁股是屁股,奶子是奶子的,我跟她一早晨了,越看越想看,越看越爱看。”
小国慌张地把目光收回来,见身边站着于矬子,就冷冷地哼一声。
于矬子不介意,嬉皮笑脸问:“二婶给你张罗对象呢吧?是哪个村的,今年多大岁数?”
小国不理他,手里的二齿钩狠狠砸到粪坨子上,一只粪块飞起来,呼啸着落在于矬子的脚面前。于矬子一跺脚,拿眼睛剜一眼小国,心里说你们都等着瞧,迅速把那块粪铲进筐里,瞄着二婶的背影追上去。
二婶脚下生风,转眼就到了村北的小桥头。老胡家的大黄从桥洞子底下钻出来,讨好地冲她摇尾巴,拿脖子往她腿上蹭。大黄正和老黑相好,差不多每天都到二婶家报道,把她也当成了主人。二婶停下脚步,摸摸大黄的脑袋,心里正想着自己家的老黑怎么没见影儿,老黑已经从桥洞下跑出来,兜着圈儿在她面前直撒欢。
二婶抬手摸摸老黑,看见于矬子还远远地跟在后面,就在老黑耳边吩咐一声,冲后面指指。老黑心领神会,箭一样射向于矬子,大黄也紧随其后帮忙助阵。二婶没回头,听见于矬子“妈呀妈呀”地叫,就迈步上了大县道。
太阳转到西南边的苞米秸垛顶上,老黑和大黄往北桥上跑了四五趟,小国的脖子也望得直发酸,大县道上才远远地出现几个人影。小国把眼眶都要瞪裂了,认出走在前面的是二婶,就赶忙一转身,往自己家里跑。二婶事先交待好了,让他老实地在家等着,到时候自然会来喊他。二婶说,双方先在她家里见个面,说几句话,喝两口水,再一起去小国家,看房子,看粮食,然后呢,就让他和小美姑娘去西屋,单独在一起相处一会儿。
小国人回到了家里,两只眼睛却没跟回来,还一直留在小桥头。这两只眼睛神不知鬼不觉地盯着人家姑娘一步步走过来,上桥过桥来到身边,就像帖膏药似的,啪地一声粘在人家后背上。跟着姑娘上了村中的大道,再往左一拐,奔了东街,一直跟到二婶家的院门口,才纵身一跳,离开姑娘的身体,三把两把爬到大门柱顶上,像两只灯笼似的挂起来,眼巴眼望地盼二婶快点儿出门来喊。等了一会不见二婶出门,眼珠子就急得做起了梦。梦里的姑娘长得像朵花,一见面就冲着他小国笑,俩人没说几句话,就拉着手进了西屋。小国一下把姑娘搂进怀里,在脸上啪地亲一口,一只大手就像一张网似的罩在姑娘的奶子上。小国抬手拉灯绳说,咱睡觉。姑娘点点头说,咱睡觉……
二婶来喊时,小国还在梦里边,迷迷糊糊跟在二婶的后面往前走。两只眼珠子还留在门柱子上,他的眼前就始终一团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二婶家院门口,眼珠子才总算找到主人,跳回眼眶里面。
有了眼睛,小国就把姑娘看了个仔细。二婶说得没错,姑娘长得确实挺水灵,两道眉毛又细又长,下面是两只丹凤眼,身材不胖也不瘦,不高也不矮,奶子是奶子腰是腰,笑起来脸上还有两个大大的酒窝。小国偷偷地把酒窝里的笑容喝了一口又一口,不提防就醉得晕头转向,脚底下发飘,舌头直打柳,只会憨憨的傻笑。在二婶家待了多久,自己都说了些啥话,咋带着众人到的自己家,怎么看的房子瞅的粮食,小国一概不知道。
小国忽然间发现,自己正和姑娘坐在西屋的炕沿上,就以为还是一场梦呢!上去一把搂住姑娘,在脸上啪地亲一口,见头上的灯亮着,又抬手拉灯绳,没头没脑来了一句:“咱睡觉!”
小国先是听到“妈呀”一声叫,然后就被人重重地推了一把,抬眼一看,炕沿儿上只剩下了自己,姑娘已经不翼而飞。小国一把推开门,随后追出去,只见姑娘和她妈的背影已经到了大门口,二婶的两道目光扎进他的眼睛里。屋里很黑,外面很吵,使劲掐一把大腿,发觉很疼,小国这才终于从梦里醒过来,明白自己犯了大错误,稀里糊涂耍了回流氓。
小美母女在前面跑,二婶脚下生风在后面追,心里把小国和自己恨得咬牙切齿。恨小国不争气,八百辈子没见过女人,色胆包天耍流氓。恨自己瞎了眼,没认清小国的真面目,害了人家姑娘也毁了自己的声誉。小美是二婶娘家那个村的,出了这事儿,自己以后也没脸再回娘家了,再一想其他媒婆们的冷嘲热讽,心里就一阵刀扎似的疼。
二婶追到村中的大道上,才总算拦在了小美母女前面,低三下四喊声大姐说:“这事儿都怪我不好,看走了眼,我给你和小美赔不是!你们放心,我和那个小国完不了。眼瞅着天也快黑了,咱先家去,住一宿明天再走。”
小美妈一口痰吐在二婶脸上,“呸!你安的什么心眼子,几十年的老姐妹,愣把流氓介绍给俺女儿?”
二婶低下头,羞愧得无地自容,脸胀得要滴出血来,那口痰顺着腮帮子往下流,嘴里不停地说:“我咋就看走眼了呢!我咋就看走眼了呢!”
还是小美掏出手绢,帮二婶把痰擦了去,又抱怨地看一眼她母亲的背影说:“二婶,这事儿不怪你,我妈就是这臭脾气,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小美说了啥话,又是啥时候跟上她母亲走的,二婶一概不知,当然她也没发现身后于矬子一双贼溜溜的眼睛。二婶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指着小国的鼻子问一句:“你是不是八百辈子没见过女人?”
二婶脑袋像灌了铅,脚下却好像驾着云,头重脚轻地一路飞到了小国家。
小国正蹲在西屋的炕沿底下,一双大手捧着脑袋呜呜地哭,不时地就使劲薅一把自己的头发。他怪自己没出息,迷迷糊糊做下了蠢事,他也担心小美有个三长两短,怕二婶不依不饶,甚至琢磨派出所的大盖帽会不会找上门……
听到脚步声,小国抬起头,顿时吓得一哆嗦,可怜巴巴地喊一声“二婶。”也忘了从地上站起来。二婶风似的冲上前,一把抓住他脖领子,厉声说:“你像个爷们儿似的给我站起来,我要问你一句话。”
小国见二婶的眼睛里直冒火,脸上反而挂着怪异的笑容,心里就七上八下不安,搞不清二婶究竟要如何惩治他,只得乖乖地站起来,等候发落。
二婶下了死力气盯着小国看,有一瞬间,甚至忘了自己要说的话。她看见小国生得浓眉大眼,鼻直口方,一脸憨相,自己正是被这幅外表给骗了,一时不慎,才看走了眼,结果丢了天大的脸,落了个里外不是人。二婶瞪得眼睛发酸,忽悠一下想起来此的目的,把牙咬得格崩响,指着小国的鼻子问:“你是不是八百辈子没见过女人?”
二婶把全身的劲儿都较到了喉咙口,吐出一个字就像钉下一枚钉。
小国哪里敢开口,低下头,躲开二婶的目光,把力气用到骨头缝里,尽量将身体缩小,好像这样一来就能逃开这个难答的问题。
二婶往前迈半步,手指头点在小国鼻尖上,咬牙切齿又问一遍:“你咋还变哑巴了?我问你,是不是八百辈子没见过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