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意
作者: 叶浅韵
时间: 2016-05-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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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崔二菊生头一个孩子的时候,难产。公公出门去了,跟村子里几个成年男人去了个旧挖锡矿。婆婆尖着小脚走了十几里山路,请了个接生的医生回来,不能叫他接
一
崔二菊生头一个孩子的时候,难产。公公出门去了,跟村子里几个成年男人去了个旧挖锡矿。婆婆尖着小脚走了十几里山路,请了个接生的医生回来,不能叫他接生婆,因为他是个男医生。妇人生产,本就是过鬼门关的事,这十里八村的路上,哪年没有因为生产而死亡的妇人呀。男医生姓洪,乡里称为他为洪仙家,除了拿药、问医、接生,还会请仙、跳神、巫术,颇有些神奇。他就像是这方圆转转里妇女们的保护神,有了他,妇女们生产时就多了生的希望。至于性别,在那种要命的节骨眼上,谁还敢去计较什么呢?
崔二菊从黄泥沟嫁到向阳村的时候,才有十一岁。其实那不能说是“嫁”,应该叫“带”。她是以童养媳的身份给人带去王家的,她家里太穷,有个姐姐病死了,下面还有三个妹妹两个弟弟,一个赶一个地出来,像是来给崔家讨债似的。家里的粮食填不饱全家的肚子,衣裳补了又补,裤子更是补丁摞着补丁。天气热点的时候,娃娃们干脆光着屁股、打着赤板脚走路,能省点是点的事。村子里有好心人就劝说崔老爹,把稍大点这个姑娘给人带去当童养媳养活算了。
王家有个才八岁的儿子叫王世良,家境比崔家好些,能吃饱肚子还有余下的口粮。其实,说带去给人家当童养媳,也是有给人当使唤丫头的嫌疑。什么粗活、重活,能做的还不都给这个外来的、占了口粮的人去做,谁又会把借来的牲口放了闲着呢?崔二菊磕磕绊绊地长到了十六岁,王家置了身新衣,把她带到厕所旁边,从上到下换了一身新,然后让他们圆了房。那时,崔二菊还没来月经,至于王世良,更是一只还没开始发育的小雏鸟。一对懵懂人,也干不了什么懵懂事,就跟姐姐带着弟弟睡觉是一回事。瘦得人干似的崔二菊,向阳村的人都叫她“干二菊”,直到十八岁的时候才来了月经。
仙家端着一碗水,闭着眼睛念念叨叨,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与身子平行,指天指地,指东指西,像身体里飞出的一枚枚利镖,要把看不见的鬼神邪道通通撵走。他一会儿说要把睡房的门槛撬了,就是它挡了投胎转世的出路,一会儿又说要把梁上的瓦片拿掉六片,一会儿又要找来七颗黑豆,还要请属狗的人回避。却偏偏这个王世良就是属狗的,婆婆只好请了几个族里的叔伯婶娘来帮忙,上上下下地忙着,期待能早些听见婴儿的哭声。
热水,一盆盆地端进去,又一盆盆的血污水端出来,崔二菊的声音越来越弱小。洪仙家头上的细汗密密麻麻,脖子也有些嘶哑了,但一直神情专注,不断地喊“使力”、“使力呀”……崔二菊觉得自己一次又一次地从阴间打了几个转,每次要到地府门口时,都被洪仙家又是摇又是叫的拽回来,榨干了她身上仅有的一丝力量。
过了好一阵,总算听见婴儿的哭声了,是个男孩!婆婆终于松了口气,立即又传来洪仙家说胎盘还未下来的消息,放下的心又揪了起来。洪仙家使出浑身功力,巫术仙气,样样用上,还是不见胎盘下来。最后,他只好把手伸进去摘,那用手抠肉壁的“格、啧”“格、啧”的声音,听得让人的肉一点点地脱落下来。
当胎盘剥离母体的时候,崔二菊已经处于昏迷的状态了。好在,命保住了。洪仙家把那些血纱布放在水里一遍又一遍地洗着,直到红纱布变成了白纱布。这些稀奇的纱布,他每一次接生都要背进包里。这时,人们才发现,洪仙家有一双白白细细的小手,比村子里任何一个矮小妇人的手都还要小上一个型号。他小心地洗白,又用烫水仔细地烫了几遍,才拿到门前的篱笆上晾着。婆婆像对待救命恩人那样,不断说着客气的话,把家里仅有的一块腊肉拿出来招待了他。
自从这一次险些丢了性命的生产以后,崔二菊再也没有生产过第二回。但村里的人都知道了干二菊没长阴毛,是个白虎星的事。婆婆更是嫌弃她是只只吃饭不下蛋的干母鸡,看着冠子老红老红,要有下蛋的迹象了,却次次都是骗了主人家的白食。好在,崔二菊是生了儿子的人,有了儿子就等于在这个家里有了地位。婆婆尽管冷言冷语,却也不会把她撵走。好歹在婆婆心里,年年都会有个盼头,从今年盼到明年,总盼望着这株已经结了一年果子的树,哪一年都还会再结上一回才是。
盼到孙子王启荣都九岁了,还是没有盼来这一天。她总这么跟人说:“干二菊这个烂壳壳,你乱不管姑娘儿子的再丢下两个,让荣荣有个兄弟姊妹也好呀!”然后她抬头望望天,说:“难不成这是天意!”直到她死于一场心口疼的老毛病中,也未等到儿孙满堂的场面,还是单枝单叶的,独苗独根的一家人。
屋漏偏逢着连连雨,才不到一年的时间,又传来公公在个旧病死的消息,千里路上,连收个全尸都不能,是村里同行的那几个人草草把他就地安埋了。两个月之后,崔二菊和丈夫才知道这个不幸的消息。遗物只有一节老烟锅和几张碎票子。伤心归伤心,但总不能抱着石头砸天去。
二
崔二菊在婆婆死了两年后,她的肚子突然又有了动静,接生的人还是洪仙家。洪仙家说这是她婆婆在天有灵,要赐福后人。接下来的许多年,崔二菊的肚子就再也没闲着过。
王世良识得几个大字,又会木活,农闲季节常常被人请来请去,从这村到那村的做木活,大多都是帮人家作嫁妆。椅子、凳子、箱子、柜子,这些嫁姑娘少不得的嫁妆,大多出自于他的手。条件好的多陪嫁,差的也就四把小椅子,算是有了嫁妆。这十村八里路上的人家嫁姑娘,习惯性地说是“打发姑娘”。听上去,像是嫌弃姑娘们长大了碍手碍脚,巴不得早早打发了出去,找个婆家,贴陪点薄薄的嫁妆,省了家中的口粮。这上村下村的乡里乡亲们虽然穷,但对订门亲事要收彩礼钱这些陋习是深恶痛绝的,他们秉行随意打点的原则,难不成没钱的穷人家就不娶媳妇了?再说,养个姑娘也不是用来卖的,还要看价钱的多寡才成交。他们普遍认为,一切都是命,是天意!违背不得,谁家要过上什么日子,都是上天的安排。有的人家穷,但娶了个有本事的媳妇,几年过去,也就变了个样。有的人家富些,但娶了个败家的娘们,高房大屋也照样变成偏厦。这些,都是前世注定的,是天意!
向阳村一共有八十多户人家,村子的旁边建有一座庙宇,庙里供着几尊泥塑的菩萨。这座庙宇也不知有多少年了,从崔二菊来到这个村子里,它就存在许多年了。村子里的老人们逢年过节,初一和十五,无论贫富,都要去庙宇里上香。甚至两个女人吵了架,要赌天发誓,都说要去庙里请菩萨作证,谁说了谎话就请菩萨让谁不得好死。崔二菊起初是不信这个的,自从生产王启荣大难不死之后,就忽然深信起来。她一直相信她的这条命如婆婆所说,全凭庙里的菩萨保佑!
王世良除了木活的手艺,还负责村里计工分的活。这些年,家里的日子过得还不错。经历了贫穷疾苦的人们通常认为,能吃饱穿暖就是幸福的事了。崔二菊也如向阳村的所有妇人一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儿大娶,女大嫁。到她的大儿子娶了媳妇怀着第一胎的时候,崔二菊的肚子也还揣着个胎儿,大儿子看她的眼神像是射出飞刀一样,比骂她不知廉耻还让她难过。可这有什么办法呢,村子里的妇人哪个不是这样,生娃娃要生到不能生的时候,除非早早就放弃了夫妻性生活的权利,一个房檐下,长年分居。她已经四十九岁了,月经越来越少,却又怀上了。她巴望着生出个女儿,能养活了,长大嫁到哪村哪寨当条路走走也是好的。
这些年,日子才渐渐好过点。却不料,全国上下刮来了一阵狂风,国家要搞计划生育了,农村家庭一对夫妻只允许生育两个孩子。上上下下的人们像是迎来了一场巨大的全民运动。大喇叭里天天播放着计划生育的宣传政策,就连偶尔来村里放回电影,主要目的也是冲着计划生育这事来。这措手不及的政策,着实让广大农民严重不适应,村村寨寨都撵得得鸡飞狗跳,处处黄灰起,火烟冒。
崔二菊与大儿媳妇金桃粉前后一个月生下了孩子,她生了儿子,儿媳妇生了女儿。她不高兴,儿媳妇也不高兴,全家人都不高兴。你说这老天也是作弄人,换作她生了女儿,儿媳妇生了儿子,这不全家大喜的事儿吗?本来,这伺候儿媳妇坐月子的事,是作为婆婆的一等一的大事。人说,要得人服侍,必须得先服侍人。可崔二菊的肚子也真是,该争气的时候不争气,不该争气的时候,偏要与儿媳妇抢着争气,甚至还比儿媳妇更争气。儿子嘴上不说,心里是十分不痛快。只好央求了丈母娘来帮忙,可丈母娘才来了三天,家里连连来信催她回去,家里的猪、牛、人们,样样等着她那双手去伺候呢。
王世良手里拿着个长烟锅,吧嗒吧嗒地咂上一气,背抄着手正想出门去。看不出他又生了儿子有什么高兴,更看不出他当了爷爷又有什么欢喜。这些年,生生死死的事,也看多了,只要填饱了肚子,一切都无忧无喜,什么样的生活都有老天长着眼睛呢。他才拉开门,崔二菊说:“你又要找那个骚寡妇去了?”他没好气地回答:“你一天别扯疯,疑神疑鬼的,老子只是出去约个赶街子的人去。”说完他头也不回的摔门而去了。
三
王世良背着一百多斤的背箩,夹着一泡尿走了很长时间,直到上坡时,才找了个有靠背的地方放下背箩,一溜烟地跑到树荫茂盛的地方,躲开路上的行人,掏出家伙欢快地撒了起来,这感觉比他任何一次与村里的张寡妇偷情来得痛快。之后,他长长地输了口气,卷了一锅旱烟吧嗒吧嗒地咂了起来。妈的,村里的这些老妇人们在讥笑别人做活路慢时,总会撇撇嘴说:“哟,还不是老娘夹着一泡尿做出来的”,一分钱逼死个英雄汉,一泡尿也差点憋死一个老汉了。
今天是赶街子的日子,一路上到处是人,要走完这条与通往县城的公路重叠的地方,才有小毛路。正值冬天,一边的土地光秃秃的,偶尔有几块种着萝卜,其他都在休生养息,等待春耕。另一边是悬崖峭壁,寸草不生。路上除了行人,还有汽车经过,也有牛车马车叮当响起,仿佛处处都长着眼睛。这一泡尿差点把王世良老汉憋死了。
王世良吃完一竿烟,背起背箩就往家赶,他的大儿子媳妇金桃粉又要生了,背箩里还背着红糖和大米。这向阳村山高坡陡,不产稻米,家家吃的都是用包谷做出来的饭,黄澄澄、白生生的包谷饭真香啊,就着些酸汤红豆,那是神仙的享受呀。比起那些年吃不饱肚子,要靠树叶、树根掺饭吃的日子,这已经是老天的恩赐了。可这些王八羔子兔崽子们,却还要嫌包谷饭不好吃,看他们以后有俅本事自己当家挣钱时,可吃得上这样劳命伤钱的大白米饭。干二菊这个黄脸婆子就是顾着他们的嘴,一有点钱就要敦促他街上买几斤米去。
也不知大儿媳肚子里怀的可否是一个小子,听崔二菊说看着怀的形状和她走路的样子,这次像是要生儿子。头胎是女儿,二胎是女儿,自从这计划生育政策实施以来,谁家不是盼望着有儿有女呀。若头胎生了女儿的,第二胎怎么想法子都要生出个儿子,才算是了了心愿。五年前,金桃粉第二胎又生下了女儿,不用商量这孩子的去留问题,就毫不犹豫的像别人家那样,悄悄抱在几十公里开外的公路边上去,是福是祸都交给了老天。唉,也不知那孩子是有福被人抱去,还是无福饿死冻死了。这样的例子在方圆几十里路上的村子里都见习惯不怪了,谁也不觉得谁就是丧尽天良的罪人,这也怨不得谁,要怨只能怨这政策去,老百姓只能自己找自己的活法。
一路上,村子里,凡是能写标语的地方,随处可见“生男生女一个样”、“少生快富奔小康”、“生儿子是名气,生女儿是福气”……这样的标语。可他妈的这能一样吗?老子就想要个带把的,给大儿子家这支香火传宗接代不说,以后还可以犁地上山使重活。女儿迟早是人家的,嫁出去的姑娘沷出去的水,这村子那么大,你见过哪家的姑娘嫁出去还回来守着娘家人过日子的呀。虽说可招个女婿上门,可终究这嘴是软的,村东头张寡妇家生了四个女儿,最后说留下三女儿招亲上门,如今搞得女儿也不是亲人,女婿更不是亲人。都说小子无能,才会招亲上门的,也不怪那个嘴上不长毛的小子死无良心,上不对天好,下不对地好,中间也不对人好,老被村子里的人在背地里“野种”“野种”的叫着。
一想到这些,王世良想要抱上一个孙子的念头更迫切了,他像是得到了某种力量的召唤,脚下生风似地往家赶。才到村口,就遇见张寡妇挑着一对桶,正在她家菜园里给大白菜和莴笋浇水。张寡妇装着没看见他似的,王世良心里骂了她一句,这个贱皮子,看我不找个时间收拾你!他背箩里还背着张寡妇请他买的盐巴、洗衣粉呢,说是请他买,其实哪一次都是买给她的,就连几包卫生纸也是王世良趁着人少的地方,红着脸皮小声地对售货员“那个”、“那个”的帮她买的。要是换成崔二菊让他买,他早把脸吊起老高,一副关他什么事的样子。谁让他喜欢这个浑身上下有力气、有骚劲的妇人呢?他愿意为她做他能做的一切,以讨她的欢喜。在崔二菊那里得不到的东西,在张寡妇的身上都可以毫无保留地得到。他得赶紧背回去,把这几样东西收藏在床脚底下,不让崔二菊发现,等找个空闲的夜晚再偷偷给她送过去,再一并狠狠收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