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流瓶
作者: 李健
时间: 2016-05-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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样子站在广告牌下犹豫一阵,提脚走进店里。一种古怪的气味扑面而来。这店由两个门面打通墙组成,占地很宽,前部是营业区,摆满绿壳气罐和一些兼营的灶具之类小器件,后
样子站在广告牌下犹豫一阵,提脚走进店里。一种古怪的气味扑面而来。这店由两个门面打通墙组成,占地很宽,前部是营业区,摆满绿壳气罐和一些兼营的灶具之类小器件,后部是生活区,简易厨房,工作生活都在里面。样子箭步往里走,越往里走,气味愈浓。他不得不摁紧鼻子。再后面是一个宽阔的雨棚,不高,个子高的人要走进雨棚还得低头弯腰。这里也放满绿壳气罐。正在柜台边用剃须刀刮胡子的陈大用抬眼看到这个目光游离的人,不知是什么身份,又不像消防部门暗访安全生产的人,忙问:“哎,你是要买燃气?”
样子可能意识到自己的鲁莽,停住脚步,说:“我来找路。”
陈大用自从开店以来,还没曾见到过这么不闻不问直接往里闯的陌生角色。虽然店里需要一个送气员,但世上哪有他这么大马斤刀找路的人呢,自己对他的底细完全不知呀。陈大用心里瘾瘾不快,生怕惹出什么麻烦,小心翼翼地问:“谁要你来做事?”
“我爹。”
“你爹是谁?”陈大用差点发火。心想,这店又不是你爹开的,你爹凭什么要你来做事呢。
“你是不是叫陈大用?”样子这时才想起问对方的名字。
“是啊。”
“那就对了,我们是亲戚。我妈的爷爷和你老婆的姑奶是兄妹,我爹要我来找你,说你答应帮我找路。”样子就像竹筒倒豆子,说出自己的来意。其实,他对这里的第一感觉很不好,但是,在长沙,除了陈大用,他举目无亲,连个落脚的地方也没有,他没有选择的余地。
陈大用脑瓜子打了几转,好像终于记起是有这么回事,在老家喝亲戚寿酒时他们会在一起,样子爹说样子像水上的浮萍到处漂流,担心他学坏。一旦他学坏,那这儿子算是白养,请他把样子带出来。陈大用关了剃须刀电源,他为到底应不应该收留样子,犹豫不决。这里又不是收容所,不养闲人。陈大用和样子都是梅山的,虽不相熟,但他从他爹那里知道样子喜欢打牌。他们老家是著名的奈李产地,因为种植奈李致富,有些乡邻都盖起了小洋楼。是上前年吧,样子的父亲收获了价值两万多块钱的奈李,准备卖了之后给样子说一门亲事。样子正好打牌输了钱,就打起奈李的主意。下午趁父亲走亲戚去了,就联系拖拉机把奈李统统装走了。奈李很快脱手,样子拿到钱在小县城搓十几天麻将,直到输得血本无归,这才垂头丧气回家。
回来路上,他本还想等明年奈李出来时,不再动它,让父母完成他们的心愿。没想,当年冬天,一场冰冻,那些让人满怀希望的奈李却全部冻伤,只产了几担奈李,并都歪瓜裂枣。样子觉得真的对不起父亲。一直心存愧疚。免得父母看着烦人,他只好听父亲的话,出来寻路。
他也恨自己打牌。只差没剁手指。
陈大用一脸慎重,他店里已有四个送气的人,他不指望新来的人一顶两,只要他与他们一样,听话,平安,不惹麻烦,就谢天谢地。他能在城里落脚开店创业也不容易,应当珍惜来之不易的大好局面。他怕样子乱来,靠不住。样子知道难找路,见陈大用犹豫,急忙拍着胸脯说如果看得起他,让他送气,他一定好好做人,痛改前非,坚决戒掉赌瘾,好好赚几年钱,争取把老婆娶上。看他信誓旦旦的样子,陈大用也就让了步。应聘的时候很简单,样子骑上挂了四瓶液化气的电动摩托车,在大街上跟着陈大用的小车蹓了二十分钟,就被正式录用了。
毕竟是农村来的,样子上班做起事来,并不藏奸使滑。肩上扛着煤气罐上楼送气,尽管汗流浃背,但意气风发。送完气回来,如果还有闲,店里的大事小情,比如择菜煮饭,炒菜洗碗之类,他都争着做。陈大用的液化气店是租用两个铺面打通墙拼凑一起,门面规模比较大,全店七八号人的饭菜几乎是样子一人包了。并且是利用业余时间。陈大用在一边看着,打心眼里欣赏这小子。看不出来他真有一顶两之势。是老板就谁都喜欢这样的员工。
样子果然没打牌了。
而且,样子发工资有钱的时候,请店里的员工吃零食吃宵夜,与他们称兄道弟,小事从不计较,眼看得蛮宽。同事们都喜欢他。他一来,好像店里的气氛都活动起来。一般滥赌之人都好嫖,样子可算得上是一个例外。虽然没有视女人如洪水猛兽,也时常和来店里买气的小姑娘小媳妇们开上几句亦荤亦素的玩笑,但是说到男女性事,样子却是从来不曾有过实际行动。他几乎很少为女人花钱,过去有一点钱都是在牌桌上输掉的。
但是,样子身上还是有雄性荷尔蒙在分泌。
既然没有打牌,没事无聊时,样子就在店里的电脑上上网,不是上QQ,就是开手机微信。他从不加男性网友,加的多是年龄相仿的女孩子,当然也有熟人介绍的。真看不出来,平常言语不多,略显木讷的样子,在网上聊天时时才华毕现,总是妙语连珠,惹女孩子喜欢。网上的浪漫和网下的木讷形成极大的反差。过去,样子因为打牌,老受父母和周围人群的漠视,心里压抑,现在在网上却感到鱼游大海般的轻松、惬意。那些女孩子刚开始的时候都和样子聊得很投机,简直就是相见恨晚,样子喜欢视频聊天,他喜欢看女孩子的脸蛋,还有身段,女孩们也很配合。可是几个月相处下来,到最后却无疾而终。别说是样子,连旁边陪他看女孩视频的员工都感到奇怪,怎么看上去和样子那么般配的女孩子,每次说分手就分手了,完全不给他争取的机会。由此,大家合计出一个结论,网恋不靠谱。
样子心野,需要个女孩绹住他。这个不用别人说,他自己心知肚明。他暗暗使劲,心想一定要在网上找个婆娘让大家亮亮眼。对样子业余时间上网,陈大用倒没意见,他认为总要有点自由空间,只要不惹麻烦就行。
功夫不负苦心人。
有一天,样子正在上网,突然收到QQ邮箱一个漂流瓶,纸头上写着令人心跳的字样:2014年,我一定要打倒爱情这只老虎。署名石莎。看着这些生猛的文字,样子久久发呆,从各方面想象理解这个神秘纸条的意思,捋定这一准是个苦苦寻爱的女孩。越想越肯定,他兴奋起来,鼓起勇气写了回信:把你放在漂流瓶里越洋过海吧。
确准纸条发过去后,他开始满怀信心等待。即便在上班送气的路上也想象这女孩的模样:瓜子脸、桃花眼、柳叶眉……甚至想一旦加为QQ好友,一定要视频看看,用蜜一样的语言将她粘住。因为走神,以至他的摩托车差点与迎面而来的汽车撞个满怀,吓得他心脏扑扑腾腾,头上冷汗一颗颗往外冒。他就暗自好笑,不停反省自己,网络是虚无的,人家随便一个纸头,自己就神魂颠倒,算哪门子事哟。
没料,过了一星期,那叫石莎的女孩发来消息,请求加为QQ好友。
一来二往,他对石莎有了初步了解。
石莎是超市的收银员,清灵水秀的。她也是梅山地方人,矮矮的个子,生得不丑,也不是很漂亮,照她的话说是花丑也芬芳。初中毕业后,她一直在家里玩耍,也没想过要出去找份工作,她说人生就是挤牙膏,每天挤,一天不挤牙膏刷牙就口臭,走到人跟前会熏人,没点意思。她是一个在家等爱的女孩,她说在网上发漂流瓶是想进行一次赌博,碰运气,这是命。是命就要认。她在聊天中还说非常喜欢样子身上的野性,厚厚的嘴唇,性感,生猛,是条汉子。
液化气店有几台电话,生意好的时候通常是几台电话一齐响。这时候在场的人都要丢下手头的事接电话,毕竟耽误了生意可不是好玩的。陈大用老婆刘彩花是反对样子接电话的,样子好像是为了证明自己似的,偏偏就喜欢抢着接。样子一口山里话。大家平时和样子讲话,总要问个七八遍才能够弄明白他的意思,他语速快,发音时舌头僵硬,吐字含混不清,让他接电话,听的人一头雾水。顾客电话打进来,生意有谈得成的,有谈不成的,现在让他一搅和,这一桩生意可就泡汤。为这事,刘彩花发过几回脾气,但电话没人接的时候,样子还是会一如既往地去接,不是搞不赢嘛!蜡头当枪使。刘彩花没办法,只有等样子接过电话后,再回拔过去,看能不能挽回这桩生意。
样子很不好意思。好心帮倒忙。
样子更在乎的是网恋,他和石莎在网上聊了不到一个月。那天中午,太阳很热,样子正在洗碗。洗碗的地方在店子后面的雨棚下,饭蚊子绕着样子飞,仿佛随时会抽隙争夺碗里的残食。有的蚊子甚至落在样子耳朵上,嗡嗡叫唤,样子知道它们是想通过这种手段把自己赶开,于是心生烦躁。突然,他越过水龙头的哗啦流水声听到了有人在问他的名字,叫他名字。他急忙放下那些待洗的碗筷,任由蚊蝇们蜂拥而上。他洗把手,犹疑地走到前面店里,看到是石莎,惊喜地一把抱住她。在网上,石莎曾说要给他一个意外的惊喜。虽然,样子不知这惊喜是指什么,但他说一旦见面,就要抱她三天三夜。
看起来样子哄人的功夫真是了得,这么快就把石莎从乡下给哄到长沙来了。
整个店里的员工,包括陈大用夫妇,眼睛齐刷刷盯着这对不顾一切紧紧拥抱的年轻人,像看一对外星人。他们这么肆无忌惮。
石莎似乎闻到样子身上散发出来的油腻气味,还有液化气气味,看看左右,脸一下子腓红。她慌忙推开样子。样子拉着她的手,带她到洗碗的地方,这里安静,没人进来打扰。样子问:“你吃中饭没有?”
石莎摇摇头。
样子说:“我们刚吃过,等我洗完碗,请你到饭店去吃。”
这样,样子洗碗,石莎就在雨棚下转悠。
雨棚下,距样子洗碗的地方不远,有一排统铺,足可以睡五六人。铺盖上蚊蝇到处飞舞,各种气味混合一起,特别呛人。石莎看着这条件,疑惑地问:“你就住这?”
“是啊。”
“那我住哪呢?”石莎担心说。
“去宾馆开房啊。”样子大咧咧回答。
石莎便低头不做声了。
洗完碗,样子向陈大用请一下午假,替石莎拎着包,来到附近的一家招待所。
“两位住店吗?”风骚的老板娘看到来了生意,忙不迭地张罗茶水。
“我们要两间单人房。”石莎连打几个哈欠,她长途奔波,恨不得现在就有张床,能够让她四仰八叉地倒下去,睡到明天自然醒。
“不好意思,单人房已经没有了。倒是有个大房间,刚好是两张床,要不两位凑合一晚吧?”老板娘生怕到手的生意黄了,连忙带着他们看房。
虽然房间像久没见阳光一样,潮湿,充满霉味,墙纸也发黄,但有空调,有阳台,有卫生间,重要的是老板娘别出心裁地在房里养了几尾金鱼。石莎一眼就看中了,说道:“凑合就凑合吧,但是你能不能给我送瓶热水来,我习惯睡觉前泡泡脚。”
“这个自然,我马上就给你送来,另外,卫生间有热水器,两位可以洗个热水澡。”
老板娘说着掩上门出去了,剩下两个人面面相觑地坐在那里。
“我先去洗洗,你今晚老实点,呆在那里不要动。”石莎一边警告着样子,一边走进卫生间,不一会就传来哗哗的流水声。
洗罢出来,石莎和衣躺下。样子也进卫生间洗了洗,一头钻进另一张床。趟了一会,样子感到憋,一男一女睡在一个房间,像陌路人一样不生点事,简直是在煎熬。他没话找话:“莎莎,我送你的金耳环和泰迪熊,喜欢不?”
石莎因累竟然把这事忘记了。是的,她进招待所时还背着一个大大的泰迪熊,随身携带就放在床头柜上,她看着深棕色泰迪熊修长的腿,觉得很有意思的。她又取出金耳环用牙齿咬一下,咬不动,是真金。她内心涌起一波一波的温馨,她说:“样子,你真好!”
“来,我帮你把金耳环戴到耳朵上,看漂亮不漂亮。”样子翻身爬起来钻进石莎被窝里。石莎没反应过来,他就用舌头堵住了她的嘴。石莎几番扭动,最终敌不住样子的猛攻,软成了一摊泥。
第二天上午,样子带石莎回液化气站上班。得知两个人竟然在同一个房间睡了一晚上,大家不由得浮想联翩。
样子哥,你怎么就那么听话呀,石莎叫你不动就不动,叫你不要过去就不过去,你真是呆瓜一个啊。大家伙得知他们晚上的事情,一个个笑得东倒西歪。陈大用老婆刘彩花更促狭了,趁着石莎不在,她直截了当地问道:“样子,说老实话,昨天你们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你有没有想过,把石莎妹妹给做了?”
样子一副小狡黠的样子,装傻,讷讷地说:“想啊,怎么不想,你要让她准你做噻。”
样子其实还在回味和石莎在一起的温馨,他心里埋着偷食禁果的惊喜。过去,他和石莎只是没断过语言视频接触,但肢体接触这还是头一回,现在,石莎已实实在在是他的女人。后来,帮她捋一捋头发,揽一揽她的细腰,替她正一正裙子上的皮带,那种亲昵行为的确让人眼馋。
他想起认识石莎之前,他担心自己老大不小,怕找不到婆娘。在网上到处聊女人,却始终没有一个固定的女朋友。他不免有些窘。人一着急,泡在网上的时间就越来越多了。其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找一个年龄相当的女网友做女朋友。
石莎来了之后,样子是她要什么就给她买什么,一个月的工资竟然有一半花在石莎的身上。大家都在感叹,原来样子不好女色是假的,世间哪个少女不怀春哪个少男不钟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