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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城十日始末 ——李生之手记

作者: 李又真 时间: 2016-05-12 阅读: 1527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第〇日  西元2014年7月13日,余尚蛰居山城。山城北傍五行山,云翳长自峰顶骤生,呜咽而来,呜咽之不足,幡然堕泪。城中厦宇森立,备得涣然一新。  余趋

摘要:两个人的一生之恋 第〇日
   西元2014年7月13日,余尚蛰居山城。山城北傍五行山,云翳长自峰顶骤生,呜咽而来,呜咽之不足,幡然堕泪。城中厦宇森立,备得涣然一新。
   余趋游柱趾墙侧,宛若鳞尾。俛仰环顾,恍如他世别间。径折几歧,掩身一线之巷,内栅门,登数层,则温宛寄里。
   兰卿吾爱,毕整橱榻,暇倚案头,把《灵柩》一册,读之兴浓。
   顾余将入,弃卷辄问:“镇日雨急,郎不备蓑具,归之若亟,纵慰冥想,岂意妾忧肠辽挂,何忍君自薄如此?”
   余近身,抚其肩,柔声道:“卿纵思我,我宁愚钝?所怼岂余归情殊切,但浇淋之裳,空劳浣晒。卿力有不任,余当自为。卿便堪承,奈何强硕者不受其责?”
   宜兰娇嗔之,脱吾掌而就灶。
   须臾,持谷粥出。以一匙吻吾唇,余笑谓:“香甜恰适,冷暖略宜。”遂两口次第而啜,方见盏底,余则一吮而尽。每睹此状,兰卿羞矜莞尔。谷粥者,寻常物也,而时与兰卿对饮,其厚如醴。
   饮迄,兰卿忽问:“史曰东至蟠木,究竟何在?”余径道:“扶桑。”对曰:“扶桑殊远,恐遥不可及。”余道:“轩辕东至于海,高阳岂不得跨海而登。”
   对曰:“窃以为,天竺轧而羌蜀倾,齐鲁居彼端,必有陆沉之势。或神州之东,必甚于海,而轩辕昧于此,至颛顼始尽其地,殊不知海中新见油藏。蟠木者,广林巨木也。”余嘉其聪慧,反细声相谇以罢。
   是夜,风雨未息,湿漓之气贯窗而入。故竟夜相拥而卧。
   余长不能入眠,然兰卿睡态憨沉,清夜觑之,恍然其如月影凄蒙,翡璧无暇,美不可言。余稍啮其肩,卿则辗转欲苏,暂张双目,懵然续睡。
   卿绝少夜梦,便梦,醒亦不待忆及。恬然如赤子,似乐以忘忧。
   卿极爱五行阴阳,颇通卜算。吾与卿琴瑟不能善终,恐其久已知之,然未尝言之于外。或,亦有良医不医亲之憾。
   余家贫,无置产备驹之力,卿既不弃,我独忍其糟糠?且长道见衰驰之母携隽秀之女。余谓:“其母本质必未差池,而劬劳积年,形病若此。初若得攀富子,受温养之功,庶可逭时雨之摧。”卿亦甚然吾言,而不思情变之虞,但慨我以猛志。
   久之,兰母促我姻事,以兰卿长余三岁,青华岂堪蹉跎。然,余既积贫,一时踌躇。遂兰卿受迫还家,穷相届龄而得佳偶。
   当别时,兰卿淡然而笑,若无其事。余则凭户而立,若刀兵交伐于心,旷然欲仆。卿细声道:“妾必待君来日。”余对曰:“如有心仪者,比之何伤?”卿道:“妾既纳于他室,何颜契阔?”余对曰:“不复相见,可矣。”卿道:“若是,此生更何欢?”对曰:“有爱如卿一刻,夫复何求!”卿道:“君尚念曩日之信乎?”对曰:“吾必后汝死,生则日夜勤侍。”卿道:“君若先我而死,我必茕茕独立,万莫疾我如此。”
   言尽,卿绝尘而去。余亦无何稍恋山城,遂茫然远之,不计何处。
  
   第一日
   西元2024年7月14日。余返山城已几月半。
   是夜,与刘郎对饮舞榭,酒醉则趁兴而呼,力为之竭。
   刘兄醉问:“李兄一去十载,归梓数旬,未见云迹。竟何往之,负我如深。”
   余对曰:“弟浮海入夷之人,幸生还本命,遂复游当日狎混之区。乐不自胜,故流连多时,兄既见责,当浮一白。”
   刘生道:“纵天下人皆不汝知,我岂不知。兰妹已去,尔寻之不获而已。憨言故地重游,欲障我视听?”
   余冥然道:“兄倘知其所在,恳请赐教。”
   刘生把盏问:“楚人有陈公,复弹张香帅中体西用之遗韵,欲以道德之术冠冕愚氓。赵人有路子,新发墨家科学思维之大本,竟欲草创其东方科学体系。兄以此二人如何?”
   余怫然道:“此二子皆非通明。言道德,何必中体西用。况国故久已不振,窃以当发为日新之道德。科学者,本即西人所创,而化民阜物,何分东西。东方科学,本子虚乌有之事。天下有大同之势,必以赤县为别类,是反时者也。反时者,身且不保,其学无论。”
   刘生略见不平,诘道:“依李兄之意,吾华夏一脉将置身何处?”
   余扶酒而答:“天下之大,远逾君与我之所想,何言无立锥之地?且言一族之脉,君与我果无戎狄之血统乎?三代以来,我民淆化蛮夷,固不为蛮夷所化乎?百年以来,我国化于西人,然西人固不因我而化乎?古公徙于岐山,奔随者千万户。盖彼时地广而人稀。近世庶物渐蕃,所谓物多而民少。苟有仁者,诸侯且为之趋矣!”
   刘生道:“子问我兰卿所在,诚欲何为?基督山,抑或爱于霍乱时。”
   “我但愿,一望其姝影。”
   “佳人娜影,不早住尔胸中若年乎?天下女子所爱,无过才子殷人,大凡少则怜其才,成则顾其产。君名华屋宝辇,而衣褐食粥,何期复会?”
   “吾诚语汝,兰卿极善煨粥。”
  
   亥时,当余归眠逆旅。大雨骤起,继而城南火光漫天,夜为之明。余倦卧棉榻,有时而梦。
   此梦。但忆。
   一则。吾与兰卿对立轨车尾厢。卿左肋挟婴孩凝目后途,叱余曰:“汝欲杀汝子乎!”此婴尚不盈掬,嚎啕泣涕。余手足无措,婉然道:“岂敢如是,卿无我疑。”车行甚疾,风势直如大江拍岸。吾欲近而执卿,卿促然失足,幻景遽灭。
   二则。吾与兰卿云攀雨济于榻上,方酣。忽闻铃声刺耳,若旧时学庠之电钟然。余回首但见,户扇未阖,门外行人如织,忙罢而合之。门方合,惊见壁已左延,门壁之间其缝足以内窥,余则拔枕而填之。是时,行人发者已众,聚而哄骂。余愧不能当,卿则披巾奔匿。倏然幻灭。
   三则。余与众人谈笑于堂。一翁危坐台上。兰卿扑自堂外,飞而击之。翁投一物以当之,未知其何物。径伤于卿颡,卿摇而坠地。余亟怀之,卿之身肢忽已化为砂土,唯面目尚清,哀声道:“妾,七世之灵,托土而生,任以杀此老贼。然妾性至疏浊,不容一毫之损,否则触土仍归游灵。”余痛谓之:“伊人既可魂寄尘埃,吾当手塑一身,将以藉卿,何如?”卿泣叹:“君作此言,亦七世矣。孰不知七死之日,魂飞魄散,不复有妾。君何不能代我杀贼,既不欲代,何不能负妾稍损之躯,使永不触地!奈何?奈何!”言尽,兰卿化为抔土。
   余身见至爱,顿作灰飞。悲不自胜,狂呼而魇。
  
   第二日
   西元2034年5月10日。余归山城以黄公之没,不知其年,或在七十。
   黄公,讳雨。其学甚巨,而名不称于世。盖余授业之师也。余从先生学三年,必庠序之暇而谒其门。
  
   公尝曰:“庶民之进化,唯后于万物相应之道。初,但知以力相应,故生铜铁之器;后知以磁相应,乃生网络之具;后知以时相应,乃生伪静之体,伪静者,始明物之本然;后于时者,势也,物既能明,遂势而生。”
   余对曰:“但不知,势为何物?”
   公曰:“汝可知,时为何物?”
   余对曰:“时者,应物而起。”
   公曰:“应物而起者,时之虚也。尚有时之实者,汝未之解。太白曰,光阴者,百代之过客,谓时也。天地者,万物之逆旅,谓势也。”
   余对曰:“此乃形上之论。非但中人不识,学者亦不能识。”
   公曰:“非也!形上者,诚由上而下,自远而近之学。次暇如宇宙,近比此心,始形上之学。然,知时者,无迅缓古今;知势者,无远近上下。”
   余对曰:“西人道,可及未来,可复往昔,唯速之不逮,是乎?”
   公曰:“此其时之虚者也。必以物而度时,不亦谬乎?若以其论,则必无重之物,始得无限之疾,无重之物者,物外之物,物不能生而以之生。所谓,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者也。时必谐于物,则必谐于有。如此,则,无,将何以处?无乃一时而异轨乎?吾不能名,且谓之冲。冲者,有无之决也。无之时,既不能以虚度,故谓时之实者也!”
   余对曰:“先生之学,可以数理白之乎?”
   公曰:“可矣!必待来者,始可矣!不闻子曰,天假余五年可知易,乎?夫子犹有此憾,吾等凡夫,何必过求。”
  
   余尝问:“子曰,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先生何不求名?”
   公曰:“吾身与天下,孰重?”
   对曰:“天下。”
   公曰:“夫子所生者,乱世也。居乱世,必合众,始可平天下。然居盛世,必独立,始可兴天下。毛公何以平天下而不能治天下,以此。西人之盛,数百年矣,甚倡独立之精神,其宜也。蒋公何以失天下,以其不知此。吾人居盛世,岂可求名而障天下书生之意气。吾不欲人知,亦不欲囿人。”
   对曰:“然先生之学,必自绝乎?”
   公曰:“吾学不以身死而绝也。”
  
   黄公既没。吾辑其手著十三种,欲托戴东原之名而付梓。然叩问数家,无有意者。痛感史迁之论:闾巷之人,必附骥尾,始可扬名于后世。先生之学,博瀚精深直如此而不得其人,诚足以悲。然,此不亦先生之所求与?子曰,不患人之不己知,患其不能也。
  
   第三日
   西元2037年7月7日。先圣祠筑就于长安。先圣祠者,国府耗十年之功,以享先哲去圣之祠也。是日也,领袖率尚厥阁,竟为之堕泪。
  
   余徒步千里,自湘江往山城。兰卿有音也。何以徒步千里,不欲相见也。不欲相见者,何也?佛曰: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梦有醒时,幻有灭时,露有涸时,电有过时。独情之一字,于痴人,终无宁日。
   山城不复当日之埃堵。金辇过处,红尘未激。华厦富宇,凋零期久。荒服野苑,小榭观临。细风如良人扶弱,丽日如家严佯嗔。
  
   “今天下阴燕阳魏,连荆固齐,外挫匈奴,内县中山。方举五国之师,西向与秦为难。先生意下何如?”兰卿浣茶而问。
   余对曰:“函谷为城,河洛为沟,蜀汉为仓,圣贤为客,雍州控弦百万,天下其奈我何?”
   “君,何以一别廿载。”
   “十年生聚,十年教训。始堪与吴伯,一争雌雄。”
   “君,何不置家室?”
   “鲂鱼赪尾,王室如燬。”
   “君忧劳如此,所为者何?”
   “吾不能先卿而死。”
   “君何不杀我而后死。”
   “死生由命,岂人力能左。”
   “24年,纵火者谁?”
   “余不知,当夜吾与刘郎饮酒。归而火起。”
   “君视我臂,”兰卿收袖,但见炙痕斑驳。“此亦妾相思成疾。是夜,夫死,唯携一子至于今。”
   “吾不能佑卿,致逢此难。”
   “今之逅我,何未见泪眼?”
   “吾泪已尽,初别之三月,夜夜销枕,其后,非焱日不能辨色。”
   “天地于君,泯然无睹。”
   茶尽,兰卿欲行。余勃然曳裳将拥,情难自已。卿缩身而去,不复回眸。
  
   与兰卿一别,本待不欲契阔。天下有情人,恨不能相成者多。此言,刊之于书卷,读之朗朗若有声,而诚证之于君,又岂止恨焉。恨不能尽,必生暴戾,既欲天下有幸者皆失其所幸,有福者皆失其所福,始惩此无厌之心。
   然亦非至情至性者,不能如此。蝇营狗苟之人,遂飘蓬以终彼身,尚自得其乐。黄公曰:世间之不情多因不固我而生。岂虚言哉?
   今,余身且衰。追思往事,近二十年竟一无所有。历历在目者,唯兰卿相伴之三载。
  
   初会兰卿,于龙湖,恰七月。龙湖者,山城南郊水一潴,国人甚好夸谈,诩之曰龙湖。龙湖之南,更有龙子湖。
   秋波潋滟,衰草横被。云则淡然一嗅,风则快然一呼。吾则逅兰卿于湖畔石几处,卿则微掩《南华》一卷,若有所怅。
   余欺身道:“尔亦知古文?竟读庄子。”
   卿对曰:“庄周或不能解,古文何难。”
   余道:“敢问齐諧者何?”
   卿曰:“志怪者也。”
   余道:“固乃志怪者也,然齐諧何以谓之志怪者。”
   卿曰:“齐人近海,多狂浪之徒。故齐人之事,多无稽之谈。谓之齐諧。”
   余又问:“卿言有理。但不知何等无稽之谈竟得听闻于天下。天下无智者耶?”
   卿曰:“汝知何事?”
   余曰:“齐人之諧者,邹子之学也。邹子授学于稷下,言五行相胜、五德相替之事。”
   卿曰:“北冥有鱼,亦邹子之学?”
   余曰:“世界之大,类儒家天下者九,吾所谓天下者,名曰赤县神州。北冥,九中之一也。”
   卿曰:“兄亦山城理庠学子?”
   余对曰:“自然。”
   卿曰:“兄所学者,文耶史耶?”
   对曰:“小子不才,学营构之术。”
   卿曰:“张横渠遇范文正于关中,范公语之何。”
   对曰:“儒者自有名教可乐,何事于兵。”
   卿曰:“儒者自有名教可乐,何事于营构。”
   余对曰:“人心不古,时过境迁。纵孔墨回生,犹未必一匡天下。”
   卿曰:“谬哉!古之乐,亦今之乐,不亦乐乎?”
  
   第四日
   西元2040年。
   三月。黄河冰释,水形奇突,三门峡决。
   四月。国府敕令,鲁豫苏皖四省备难。
   六月。五行山崩。山城地震。自中条山迄雁门关,无处不陷。水潦商丘,复徐淮古道入海。关东五省,死伤以百万计。饥殍遍野,哀鸿闻于燕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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