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光明的黑洞
作者: 王保忠
时间: 2016-05-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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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这些天,王光明每天从被窝里一钻出来,就会站到街头那棵老柳树下等人,一直到阳婆将西边的磨儿山烧出一个橘红的洞。村边都是那种光秃秃的老火山,差不
一
这些天,王光明每天从被窝里一钻出来,就会站到街头那棵老柳树下等人,一直到阳婆将西边的磨儿山烧出一个橘红的洞。村边都是那种光秃秃的老火山,差不多有十几座呢,磨儿山仅仅是其中的一座。算一算,这已是王光明第十六天站在大柳树下等人了,没错,他是在等一个人,准确地说,他等的是一个进村卖东西的城里女人。这个女人已经半个月没露面了,这情况以往可是从没有出现过,以往,她每隔三天就会开着三轮车来一趟。
眼看这一天又要结束,王光明望着那个橘红的洞,真想揪着自个的头发跳进去烧球死算了。可临死前他还是想见见那个女人,他不相信她真就连个话都没有就不来了,不说别的,就冲他这一年买了她那么多东西,她也得进村打个照面吧。刚刚,村长王山领着那只叫皮皮的狗从他眼皮底下经过时,摇摇头说,“王光明你还等个球,也不撒泡尿照照自个?一个破羊倌还想打人家城里女人的主意?你这叫剃头挑子一头热,再等也没用。”再看皮皮那狗眼看人低的东西,平日里见了他一个劲地摇尾巴,这会儿竟也翻脸不认人,一个劲地冲着他咬。王光明不管这些,心说还是等等吧,再等等吧,说不准自己前脚一走,女人后脚就来了。他倔巴巴地立在大柳树下,把自己也站成了一棵树,一棵脱光了叶片的老头杨。树上的灰麻雀看不下去了,喳喳喳地劝他,“别等了破羊倌,人家那个城里女人才看不上你呢,还是回家喝烧酒去吧。”王光明给吵得烦了,一扬手,麻雀们轰地在树头上炸飞了。脚下的红蚂蚁也吱吱吱地劝他,“快回家吧破羊倌,你们村长说得对,人家一个城里女人哪瞧得上你呢。”王光明又一脚踩下去,蚂蚁们乱了队形,四散而逃了。
王光明现在很怕别人叫他羊倌,他已有一年多光景不放羊了,不放羊还能被叫做羊倌?当然不能了。他是给主家炒了的。说起来这也不怪别人,要怪只能怪他自己。去年阴历七月十五,出去放羊时他顺便带了些纸钱,还有蛋糕啦什么的祭品,每年这一天他都要去祭奠一下他死了多年的女人。把羊赶到坟头附近的开阔地,羊吃草那会儿,他先给女人烧了把纸,然后从包里摸出瓶酒,一边喝,一边跟女人说话。傍黑时,他一摇一晃的赶了羊回去,又忙着啖羊,这么热的天,就是醉了他也没忘了得啖羊。他把盐撒在料槽,看着羊舔食,但是没多大一会儿,羊“扑嗵”一只倒了,又“扑嗵”一只倒了,一口气倒了十来只。他不知羊出了啥问题,吓得一下酒醒了,赶紧叫来了主家。主家急了,喊人连夜剥羊,等剥完了,天也明了,就叫了挂三轮车准备把这些羊拉到县城去卖。羊都装上了车,他却站在车头前死活不让开,“不能去卖呀,这肉要是卖出去了,别人吃了肯定会得病。”主家听得他话里有话,问咋回事。他就吭吭哧哧地说了。原来,主家他们剥羊时,他一直在想着到底出了啥问题,是不是羊吃上有毒的草了。后来进库房一看,就知道是他的错。库房里堆着几袋化肥,几袋食盐,他当时喝得醉眼蒙胧的,把化肥当成了盐,羊吃了化肥,能不死?主家一听就火了,狠狠踢了他一脚,“你妈个×,放了一辈子羊,咋闹球出这事来?”就让他滚了蛋。工钱当然没给他结算。
不知什么时候,村口那边传来了“突突突”的声音。
王光明两只眼睛一下灯泡似地亮了。
树上的灰麻雀立刻喳喳喳地欢呼起来,“来啦来啦,卖东西的女人来啦,王光明你赶紧去迎吧。”脚下的红蚂蚁也吱吱吱地叫起来,“来啦来啦,王光明你爱见的人来啦,赶紧去接吧。”也不知这些个小东西啥时又回来的。三轮车离着他越来越近,都能看到红彤彤的车头了,车越近,王光明听得自己的心跳得越欢,简直是要撞破胸膛蹦出来了。他不知道女人把车开过来时,自己该说些啥,说你这半个月哪去了,不知道我在等你吗?说,你的店到底开业了没,要是开了业,不打个招呼就不够意思了。说,你不会是生病了吧,每天走村串巷的,谁的身子也不是铁打的呀。“不,”王光明突然又摇摇头,“还是啥都甭说,只管买她的东西就是了,买了东西她就会高兴,一高兴说不准每天都会来了。”
可当车开过来时,王光明却发现坐在驾驶室的是个男的——车还是那挂车,人却不是那个人了。王光明心一下跌进了冰窟窿,咋会这样呢?卖东西的女人咋没来,来的反倒是他男人呢?王光明有点想躲了,不知为啥,见了这个人,他心里总有点发虚,好像他和卖东西的女人真有啥猫腻。他见过这个人一次,那一次卖东西的女人好像是生了病,这个人就开着三轮车替她进村了。莫非,莫非她这几天又生病了?
“你,”等这个人把车熄了火,木桶似地骨碌出来,王光明嘴里冷不防冒出了一句,“你咋来了?”
“我咋就不能来?”这个人说话的声调跟他的眉眼一样,凶巴巴的。
王光明心里也不服软,凶啥呢,有你这么卖东西的吗?你这不像个卖东西的,倒像是北庙墙上画的勾魂鬼,哗哗哗地抖着铁链索命来了。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王光明想走了,他一扭身,朝着自家巷子的方向走去。“你算啥卖东西的,也不跟你女人学几招,待人和气点不行吗?”没走两步,王光明听得这个人冲着他的后背喊:“那人,你,回来!”王光明就又转过身来,转过身时他心里又咯噔了一下,莫非,这个人晓得我爱见上他女人了?要不他会这么凶?本来,王光明心里就没个着落,给他这一喊,更有些心虚了。他一低头,就又看到了那群红蚂蚁,蚂蚁们吱吱吱叫着给他助威,“甭怕,王光明你怕他个球呀,你又没亲他女人的嘴,没摸他女人的奶,你啥都没碰她,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怕。”
王光明就挺起了腰杆:“你喊我?”
“喊的就是你!”这个人点点头,“你就是那个王、王光明吧?”
“咋啦,”王光明心又一沉,他没想到这个人连他的名字都记下了。“我、我就是王光明。”
“你说咋啦?我老婆心肠好,说你是我们的老顾客了,明天我们就要开业,你去给他送点货吧。”这个人眼瞪得像俩枚火药丸,“咋,我喊错啦?”
“送货,她让你给我送货?”王光明终于明白过来了,原来他们要开业了。开业她当然忙,可她还是惦记着他,打发自家男人给他送货来了。就冲这个,王光明也觉得他这些天没白等,等得值!假如听了王山的劝回去了,假如听了灰麻雀的劝回去了,假如听了红蚂蚁的劝回去了,他又怎么能知道女人还惦记着他?想到这,王光明脸上就有了笑,一笑,每道皱纹都绽开了花。“你们明天就开业了?”
“咋,不能开?”这个人还那么凶巴巴的。“咋,开个业还得你批准?”
王光明觉得自己的好心情一下子就给败坏了,他本想顶呛这个人几句,可一想到卖东西的女人,心就软成了块豆腐。他努力冲这个人笑笑,“来来,让我看看你都拉来些啥?”车上没多少货了,也没啥新鲜货,无非还是些烟酒糖果牙膏卫生纸什么的。但王光明还是耐着性子翻看,翻看了老半天,好像就没有他想要的东西。这些东西,卖东西的女人来一回,他就会存下不少,根本就用不了。
“翻啥翻?两只手鸡爪似的翻啥翻?”这个人伸手护住了车上的东西。“翻坏了你赔得起吗?”
“买东西你不让我翻看啊,不翻看我咋买?”
“看你也不像个买东西的,装啥装。”
“我咋不像个买东西的了,啊?”王光明心里火得厉害,也没多想,就觉得有句话从肚子里冒出来。“你听好了,你这些东西我都要了。”
“你说啥?我车上的东西你都要?”这个人眼睛瞪得多大。
“要,都要!”王光明听得自己的声音有点抖。
“好啊,老哥你这才像个买东西的。”这个人脸上的笑都快溢出来了。“怪不得我老婆常夸你,说甭看人家是个羊倌,可人家有钱着呢,啥东西一买就是一大堆,杀货。今天我算开了眼,老哥你就是杀货,买东西痛快。”
王光明原以为这个人不会笑,没想到他却笑了,笑了也就笑了,没想到他还说了一大堆软话。假如这个人不笑,也不说软话,王光明可能会敬他几分,可这个人却笑了,又偏偏说了软话,这就让他打心眼里瞧不起了。王光明就又回了他一句:“你听着,我不光买你的东西,明天还要送你个大花篮。”这个人好像没听懂,傻愣愣地看着他。“看啥看,有啥好看的?明天你们的店不是要开业了吗,我去送个大花篮。”王光明还学着镇长的样子拍了拍这个人的肩头。
“你说啥?老哥你说要庆贺我的店开业?要送我们个花篮?”
“那是。”
“说话算数?”
“当然。”
“太好了,二百四十五块一毛钱,零头就免了,收你二百四十五块整。”这个人边说边给他算了账。
王光明点点头,掏钱的那只手却冷不防地抖了起来,抖得都掏不出钱了。这对他无疑是一笔大的开销。花这么多钱买些暂时还用不着或根本就用不着的东西,他这装的是啥大尾巴狼?比如那两大包卫生纸,他其实从来都不用卫生纸,他的茅坑边堆了一大堆加工好的土块,蹲完坑用这东西一擦就是。比如那些糖块,他家里又没孩娃,要这么多干啥?还有牙膏,一个月用一袋,这两大包至少能用两年了,存这么多干啥?还有这一箱叫蒙倒驴的烧酒,就是当白开水喝,也够他喝半年,他要这么多酒干啥?可一想到卖东西的女人,一想到她那么惦记着他,手就不抖了,痛痛快快地掏了钱。“拿去,这钱你拿去。”
“老哥真够意思,”这个人说,“我正愁着这些旧货咋处理,你就来帮我了。”
王光明很无所谓地摆了摆手。“甭说了,路上小心点。记着,明天我一准去给你们送花篮。”
“好好好,明天见。”这个人又冲他笑笑,上了车,“突突突”地走了。
二
王光明美滋滋地回了家,打炭又生火,切菜并炒肉,忙得不亦乐乎。饭弄好后,他一口气吃了几大碗,还喝了口小酒。说实话,他已好多天没好好吃顿饭了,等不来卖东西的女人,他怎么吃得下去呢。吃过饭,王光明还是兴奋不已,他想找村长王山说说话,说他没白等,卖东西的女人惦记着他呢,她虽是忙得没顾上来,可是她把自家男人打发来了,这就够了,谁来不一样吗,重要的是那份情谊。他还想和村长说说,他要送她个大花篮,表达一下他的感激。这几年,要不是她送货上门,王庄堡余下的这些个人还吃啥喝啥呢。
这么想着,王光明出了门,可是一站到巷子里,他就不想再往前走了。村子里的人几乎都走空了,街巷里没几点灯火了,巷里巷外都黑乎乎的,是那种席卷一切的黑,吞掉一切的黑,一张口村里村外的树呀山呀房子呀就都给吞没了。王光明害怕也进了它的肚子,就退回了院子,退回了家。
“以后再跟村长说吧。”王光明想。
“等明天送了花篮再跟村长王山说也不迟。”王光明想。
“等明天送了花篮看了她的店开业再跟村长王山说也不迟。”王光明想。
就张罗着睡觉,但是躺到炕上后,他心里却还白昼似的,不,比白昼都光亮。光亮的中心,是卖东西的女人,是比阳婆还耀眼的卖东西的女人。王光明知道自己睡不着了,他就这么眼睁眼地看着她,想着和她的前前后后,想着他和她的一切。他是什么时候见到她的?可能是丢了饭碗之后的事了吧,丢了饭碗,他本打算再找个主家,却没人敢雇他放羊了。没人雇他放羊,他又啥也不会,就只能在街上闲站了。这一来,他就碰上了卖东西的女人。其实卖东西的女人在村子里至少转悠了两年,村子里唯一的那家小卖部塌了之后她就开着三轮车突突突地来了。但是过去,他正好和她的时间错开了,他一大早起来赶到张家洼去给主家放羊,这时她还没进村来呢,等他晚上收拾好羊赶回来时,她又早开着车走了,所以他就几乎见不着她的面。
王光明忆起自己头一次见到卖东西的女人,就觉着亲切,好像以前在哪里见过,在哪里见过呢?后来他想起来了,卖东西的女人和他的女人很有些相似呢。她嘴角边有颗黑痣,他死去的女人嘴角边也有那么一颗醒目的黑痣,她们的脸型,鼻子,眼睛,也都有些相似呢。他不由得就想起了自己的女人,想起了他们在一起的短暂的日子。娶她时他就是个羊倌了,羊倌不好找对象不好成家,可到了成家的年龄,他就想着娶个女人,白天想,夜里更想。还真有人给他做了个媒,去了一看,他就泄了气。不是说人家不好,是太好了,好得像朵花,他不信这么好的一朵花会嫁给他。但是这么一朵花还真的硬是嫁给了他,一村人都夸他好福气。他也觉得自己好福气,可没多久,他就发现这花一样的女人,其实有一种怪毛病,往往是前一刻还好好的,后一刻突然就五哭六笑、摔盆打碗的,谁也拦不住。慢慢他就明白了,不是他好福气,是人家有病,人家知道自己有病,随便找个人嫁了算了。悟出了这一点,他心里好不悲凉,可毕竟人已娶回来了,得宠着捧着,她想砸啥就砸吧,砸了再买。女人喜欢养花,窗台上,炕上摆弄得到处都是,到了夏天,她不让王光明在院子里种菜,把菜地改成了花畦,惹得一村人都进来看稀罕。这些,他都能容忍,他不能容忍的是,女人不让他碰,从过门那天起压根儿就没让他碰过,一碰就五哭六笑的。他无奈,心说真他妈的娶了朵花,只能看,不能碰。不碰也不行,有一次女人犯了病,竟然“扑嗵”一声跳到井里去了,等他从野外赶回来时,女人早淹死了。想想,女人其实跟他没过一年,连个娃都没留下。他一直搞不清她到底得的啥病,村子里有人说是癔病,也有人说是跟上鬼了,说啥的都有。后来他再没娶女人,一开始是不想娶,媒人给他说合过几个,他觉得谁都不如他死去的女人好。后来呢,死去的女人在他心里渐渐淡了,他又有了娶女人的心思,可这时候是想娶也娶不上了。人过四十日过午,他一个穷羊倌,没钱没权没出息,谁还乐意嫁给他呢?明白了这一点,他就断了娶女人的心思,铁了心地打光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