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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溺

作者: 时间: 2016-05-13 阅读: 832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她说,“你知道吗,土豆在削皮的时候也会发出绝望的尖叫,只不过声波极其微弱,人的耳朵根本接收不到。”陈小楠俏皮地吐舌头笑笑,“杂志上瞎看的。”  张


   她说,“你知道吗,土豆在削皮的时候也会发出绝望的尖叫,只不过声波极其微弱,人的耳朵根本接收不到。”陈小楠俏皮地吐舌头笑笑,“杂志上瞎看的。”
   张冲从旁边支着的铁皮床上抬头看看她,错错嘴唇,很敷衍地嗯一声,“是么?”就继续埋头浏览当地的晚报。陈小楠坐在煤气灶跟前,一边娴熟地削着土豆,一边凑上来想和张冲就刚才的事儿深入交流。她身上刚洗过澡的花露水味道在张冲鼻子跟前游走,不算太赖,甚至可以说是很好闻。张冲有点动情,感觉到一种冲锋的硬,就起身把她抱起来。陈小楠叫得有点夸张,那是女孩子特有的青春和明亮,她躲避着。“我削土豆呢!”“算啦!”张冲说,“又是酸辣土豆丝,你也不腻得慌!”酸辣土豆丝可以说是她最爱的一道菜,张冲谈过几个女孩,弄不明白为什么好多女人都爱吃这道破菜——张冲一伸胳膊,就把她从原地摘了起来。那时候张冲太年轻了,身上的力气除了打架和折腾厂子里那堆破破烂烂的机器,也干不了别的。幸好,幸好现在有她。循例的,张冲拔萝卜一样将陈小楠拽了起来,陈小楠贴着张冲的脖子,是那种快活而骄矜的叫声,张冲顺手一甩,等在那里的铁板床敞开胸怀,似乎与张冲共谋一样,将她潦草而凶狠地打开。
   土豆的叫声张冲没有听到。陈小楠的叫声已如花开一样将张冲覆盖。
   她以为那是爱。其实不是的。只是一场荷尔蒙的较量和释放,至少从张冲来说是这样的。那时候她还太年轻,张冲也是。
   老实说,陈小楠算不上漂亮,脸型有点方,太板正,不够流畅。当然,在张冲的意识里,漂亮的是当时流行港台明星那种长相,妩媚中带有一丝风情的放荡,她还算不上。但她那张在阳光下明媚绽放的脸,汁液饱满,连面颊上的金黄的绒毛都纤毫毕现,这份满杯满盏洋溢的少女新熟的气息,足以将她容貌上的瑕疵掩盖了。
   而事实上,在张冲那时候混日子的纺织厂里,陈小楠算得上长得拔尖儿的姑娘了。厂子在经济改制大潮的冲击下,效益也是摇摇晃晃的,所以各项规定到后来也就类似于张冲那时候的口头语“我操你大爷”也就是说说而已,并不一定真的执行。女工们按规定得穿统一灰了吧唧的工衣,但长得稍微有点儿线条的姑娘,谁也不去穿那工衣,即使穿了,也是敷衍着披在连衣裙上。所以当裙子们走在上下班的路上,吊儿郎当的男职工们嘴里斜吊着烟卷儿,往往会盯着她们多看几眼,他们的眼神热烈又危险,似乎能冒出火来,随着女工走路的臀部摆动,他们流里流气喊着“左右左,左右左”,然后哥儿几个揽着肩膀猛烈而愚蠢地哄笑一阵,眼神仍然苍蝇一样盯在裙子上,心思大抵都一样,这个年纪,他们都急躁地渴望钻进一条裙子里。张冲也不例外。而陈小楠就是其中最惹眼的一条裙子,至少在张冲看来。
   那时张冲和厂子里的大多数男工一样在维修部门,劳动强度低,工作混着。干活更是能应付,刚上班张冲去了擦车队,擦车就是把机器关键的部位拆开,擦拭干净、加好油,再装上。如果按要求干,每天至少要用五六个小时,开始的时候他还一板一眼干得仔仔细细,后来时间一长就老油条了。当他琢磨出擦车的关键是加油,机器不缺油就坏不了,张冲就把能看见的地方擦拭干净,加满油就收工。检查工对他工作评价很到位:“驴粪蛋,表面光”。他用自创的工作法,每天工作两三个小时就完事,富裕出来的时间就睡觉、闲逛、发呆。
   有一段时间张冲甚至把剩余精力全部投入到摔跤上,早晨去公园和兄弟们摸爬滚打,晚上去体育场夜训,想着拿个冠军,就能摆脱这平庸无聊的工作。
   也就是这段时间,每次他在把皮手套搭在肩膀上去公园晃荡的时候,往往会碰到陈小楠下了班从厂子里出来。张冲脸上总是一副气冲冲的表情,似乎是对这一眼就能望到底的贫乏人生的惯性愤怒。陈小楠好几次想和他打招呼都是嗫嚅了一下嘴唇就作罢,说实在的,刚一开始她有点怕他。
   陈小楠之所以要对他主动打个招呼,是因为她觉得张冲虽然经常一脸阴沉,却不是什么坏人。上次她加班下班后,天色微微黑了,几个男工尾随着品评她的身影,估计是喝多了,喝出原形来了,说着说着就想有实质性的行动,拉着她,“靓女,坐下陪哥几个说说话呗,这么急着回去有啥事,家里又没有吃奶的孩子……”陈小楠吓坏了,却挣不脱。她当然知道都是闹着玩的,但在一片酒气包围中,他们拉扯着、调笑着,她还是瑟缩得厉害。这时候张冲大概刚从体育场夜训回来,扛着一副拳击手套,把路走得铿铿锵锵的,见状,停住脚步,大喝一声,“喝点酒就在这儿丢人,滚!”几个人一看是粗大强壮的张冲,讪讪而去。张冲停也不停,继续大脚阔步的走路。陈小楠却由此记住了这个眉峰很浓眼神时而凶狠时而空洞的男人。
   却突然有一天黄昏,陈小楠还没酝酿好和他打招呼呢,张冲忽然扔出来一句:“明儿上午人民公园里我们打拳击,你可以来看看!”说完就走了,把她晾在那儿。看着他墙面移动一样远去的背影,陈小楠感觉夕阳红彤彤的,照在她身上,额外的温情。
   那天,是周末,陈小楠早早就去了。天其实有些微凉了,她还穿着草绿的裙子。穿裙子能衬出她凸凹有致的腰身,她是知道的。而结果那天的比赛却很失败,他们几个业余的初学者邀请了省体育队一个拳击手来切磋一下的,在业余里张冲打得很威猛,每一局都毫无悬念地打赢了,但轮到和“省体”对锋的时候,还是不行,第一个回合还能勉力支撑,第二局的时候就难以为继了。他原来引以为傲的粗壮身躯在“省体”灵活的腾挪闪移之下忽而显得格外笨重,情急之下,本想砸向对方胸口和肝部制敌的,却留出一片不设防的空白,被“省体”一拳打在脸上,张冲立马眼前溅起金星,一阵耳鸣,对方紧跟上接连几拳揍下来,张冲巍峨的身躯摇晃了两下,忽然轰然倒塌!
   倒下的张冲还一脸迷茫,难以置信的神情。反应过来,就恼羞成怒了,站起来冲着旁边的法桐拼命地打拳,并伴随着嚎叫,持续了半分钟。等到冷静了,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转过身冲“省体”一揖到底,深沉而挫败地叹一口气,连手套什么的也不要了,就失魂落魄地迈步往前走。
   陈小楠跟着他。
   走到最偏僻的树林边,张冲忽然转身道:“你跟着我干什么?你说我他妈像不像一个笑话,傻逼死了,还以为自己真能打出个冠军啥的呢,多可笑!”
   她没说话,绞着裙角。后来才小心地说:“‘省体’说你能在业余里打成这个样,已经很好了呢!”
   张冲负气地笑,揶揄地说:“业余里?哼,还不如说在孩子堆里呢。”他说,“算了,我这辈子也就擦机器的命!”
   陈小楠说:“擦机器也没什么不好啊,反正比我们产线上轻快多了,不是吗?”她说得再是实话不过,纺织厂的工作,女工很累,一个细纱挡车工,先不说干活,就是巡回走路,一个班就得走二十多里——可她此刻说就太不合时宜了。果然,张冲转过身一把就按住了她,说:“你懂个屁!”陈小楠被吓了一跳,但很快张冲因为挫败反而平静了,有一瞬间,他像个受伤的孩子,抱住了她,抱得那样紧,以至于心跳都被他勒得恨不得蹦出胸腔来了。但是陈小楠仍然回应着他,并且确切地感到心的某一个地方隐隐地疼了一下。
   接下来的事情谁也没预料到。她的裙子被风吹了一下,张冲看着那绿的翻动,有点眼晕,另外的什么东西活泛过来了一样,张冲的喉结“咕咚”咽了一下,那么响、那么傻,都把她逗笑了。可她很快就不笑了。张冲把她拉进了树林里,用得力气很大,好像立刻就要从挫败而灰暗的人生里抓住点什么似的,张冲的手伸进她的裙子里试了试,然后一翻身紧紧地压着她,开始了手的旅程。手在她身上看风景,满把满把都是鲜活和生动,他贪婪地抓着、捧着,真真切切都感受到了丰收的情景,却不知怎么满眼的泪水翻卷而至……而陈小楠,几乎是在目瞪口呆中就随着他颠簸了起来,草绿的裙子缠在她腰间,在起伏中飘摇成一片翻涌的小规模绿海,树叶间筛落的阳光落在她眼睛里,蓄满细碎的光芒,那光芒是波动的,随时会漾出来……从头到尾她没有喊叫,也没有呼救。等到海面平复下来,她整理着头发,说:“你等着坐大牢吧!”他忽然害怕了,提上裤子,仓惶地跪在她身旁的草地上,就像匍匐在肇事现场,给她一个劲地说:“对不起对不起……”
   她哭了。
   看她一时面无表情,张冲看了看旁边的人工湖,跳水的冲动都有了。
   后来,陈小楠拉起他的手,说:“你说,你能保证以后都对我好吗……”
   在慌乱中,张冲连连地点着头。
   她一脸戚容,说:“好吧。你起来吧。刚才就当是做了一个梦……”
  
   二
   每次事后,她都要和差不多所有的女人庭审一样问:“你说你爱我吗,你说,快说!”并伴以撒娇打痴的缠磨,张冲要是不说很可能由此及彼,把事态扩大化。他弄不明白女人为什么非得听了对方闭着眼敷衍回应的“爱,爱,我爱你!”才满意呢?而当他回应过后,她的那份笃定,那份出自本能的依恋,坚定的把他当成自己的男人的深情,让他十分恐慌。张冲清楚地明白,他并不想真的去爱。或者说,一个傻瓜也知道如何骗住一个姑娘,那怎么说也不是一件太难的事,但懂得怎样优雅得体的离去,他想,这才是成熟男人的标志。张冲痛苦的发现自己很不成熟。
   除了必须的工作,张冲看报纸、看武侠小说、看电视几乎都是躺在床上,不再练拳击之后,他常常躺在铁板床上随手拿一本金庸古龙卧龙生之类,看得昏天黑地,直到举着书睡着。陈小楠来了,他才会把床上堆积的东西往里面推推,完事后,他其实很想把身边绵软的女人打发走的。说实在的,张冲觉得他无法长久地忍受脖子上围着一条松软的胳膊,无法忍受睁开眼睛,对着一张五官模模糊糊的脸,无法忍受热哄哄的呼吸彻夜吹拂在他脸上,无法忍受有个女人躺在身边打鼾、磨牙,更无法忍受要和一个女人朝夕相处过一辈子,他还太年轻,血液里激荡的江河还未湮灭,张冲觉得自己天生是个单身汉的胚子,总有一天要远走高飞的。
   说到底还是自私。
   “你爱我吗,你说,快说啊!”
   梨园人家(布面油画)60×80cm陈彬
   “啊?嗯。”
   “说啊!”
   “嗯。”
   “嗯嗯,就会嗯,你不会说话啊?——说!”
   “爱,爱,我爱你。行了吧!”
   “那你爱我哪里呢?”
   “我的姑奶奶哟!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爱,都爱好了吧?”张冲几乎头大,满手抓着她凸凹的肉,说。
   “你好坏!”陈小楠也许一下子说不出张冲哪里好,但她真切地知道他哪里坏。陈小楠欲推还就地躲闪着他不安分的手,说,“你最坏了,最坏!”却笑得枝繁叶茂起来,“记住了,以后不许再嗯嗯啊啊的,记住没?说,记住了——这还差不多!我给你做饭去。”
   然后第一道菜必定是酸辣土豆丝,吃得他接连好几年看见地蛋洋芋土豆马铃薯都恨不得诛其九族。张冲试图劝说她,“既然你说削皮的时候土豆会尖叫,你还吃它做什么?”陈小楠顿住刀子,说:“反正你又听不见,让它喊去!”“那也不一定,这一会我就觉得替它疼,真的,别吃这了换个菜吧。”陈小楠一摊肩膀,“厂里都仨多月没发工资了,我哪有钱买鱼买肉呢,凑合着吃吧,我给你做好吃点。”
   张冲闻言也只有暗自叹一声,“吃吧,吃吧,我他妈灰不溜秋的,也快成土豆子了!”
   厂子的颓势已现,几乎所有年轻的职工上班时都在岗位上混着,师傅也不管他们,工人们一拨儿上午来,一拨儿下午来,根本没活儿干。张冲觉得不如干点更有意义的事,比如溜出去喝酒、睡觉。喝酒的时候,张冲喝得很多,他跟陈小楠说:“我倒希望这破厂子赶快黄了,解散算了,各找各的食儿!”再这样下去,圈养得久了,撒出来都不一定还会飞,张冲想,再熬下去,几乎人生最好的时光都要扔给这个破厂了。
   陈小楠问他:“那我呢?”
   显然张冲在抱怨的时候没把陈小楠规划到未来里面,他支吾着说,“你嘛,当然是嫁人生孩子去,难不成还会去当姑子?”他自以为说了一句俏皮的话解围,却反而使气愤更尴尬了。“你走的时候会带上我吗?”陈小楠说,“你说!”
   张冲嘟囔了一句:“你又不是小玩意儿,又不能装兜里不是?”
   陈小楠又催逼了一句:“你说,你会带上我吗?”好像张冲这会儿就拔脚要走似的。张冲被她催得急了,脸色都变了,本来脸就黑,现在更是阴沉沉的,不耐烦地说:“吃饭吧吃饭吧,哪儿那么多事呢!”
   陈小楠撒了筷子,眼泪兵分两路急转而下,抹着眼角说:“你连骗我一句都不愿意,张冲,我还不如你一个玩意儿呢!”
  
   三
   没过几个月,在张冲酗酒还没酗到肝硬化之前,他的诅咒果然应验了。车间主任召集他们集合,说了一大堆经济形势之类的套话,然后陡然一转,说咱厂也积极紧跟当前经济形势,经厂领导商议,决定减人,第一批,减掉你们这帮年轻人,你们带个头,去财务领你们的买断钱。主任说,早去还有现钱,去晚了可就不保险了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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