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家大院

摘要：热闹的人群外，谁也没在意街角的拐弯处，远远的，那个拉着行李箱的她，只见她出神地盯着刘家父子，看了老半天，然后抹了把眼泪，悄悄地转过身，拖着沉重的脚步，慢慢地，慢慢地，消失在村口的夜色里…… 一、
　　 她嫁到刘家，完全是她亲姐樱桃的功劳。照她姐的意思：家里的姐妹们打死都不能再嫁给穷光蛋了。
　　 她不屑地撇撇嘴。过了年，她就满十八岁了，姐姐樱桃死拉硬拽的，非得让她相亲不可。
　　 那天，头一次看见小刘，她心里就一百个不乐意了，背过身对她姐说：“看看！看你给我找的人吧！瘦得跟个蚂蚱似的，剔吧剔吧，浑身上下就没有二两肉，还那么矮，整个人一恨天高啊。我不穿高跟鞋，他都不见得有我个儿高。再瞧那脸上，瘦得跟巴掌片一样，怕是一颗烟都能挡得住。姐！你这都找的啥人啊？”说完话她嘴一撅，赌气不再理睬樱桃了。
　　 姐姐樱桃不急不燥地抓了把瓜子塞她手里，冲她翻了个白眼道：“就你能！啥话到你嘴里咋就变了味了，小刘有啥不好？人家脾气好，家世好，长得又不丑，你以为刘家大院是谁想进就能进的？不是你姐我豁出去脸皮能有你得份儿？你边上趴着吧去！”樱桃说着话盘腿儿坐在了床上，随手塞嘴里一颗糖，那是刘家酬谢她的。
　　 她扒拉扒拉床上那堆高级糖果接着说：“你看看？全村上下有几家是一个大院盖两栋楼的？没有吧？你再看看有几家是整天车来车往、大鱼大肉，日子过那么滋润的？没有吧？人家老刘他就敢站门前当着好多人的面说，俺刘家人牙缝里塞的都是牛肉丝，看看你们呢个个牙缝里塞的是菜叶子。俺当支书谁有啥不服气的先掂量掂量你有多少底气再说哈。这也就他刘家人，换了别人还不得给捶扁了？你想想这么好的人家，你还挑啥挑？你亲姐我还能把你往火坑里扔吗？”估计是樱桃的话起了作用，她头一低不再说话了。
　　 二、
　　 这天饭后，刘家大院里坐满了人，打麻将的；看热闹的；闲聊八卦的……
　　 她和几个大老爷们麻将打得正酣，丈夫小刘在左，公爹老刘在右，俩人保镖似的为她保驾护航。牌桌上，她的嗓门最亮：“二万，呀！糊了……”
　　 正兴奋间，边上观牌的査老奶奶，突然冒出一个新闻，“哎！你们听说没？大海家的闺女开着小轿车回来了，还带回来一个北京女婿。小伙长得还不错，面皮白净，一说话一抿嘴，光笑，可招人喜欢啦！”
　　 “哼——”她停下手中的牌，嘴撇得差点挂到耳朵根上，“北京有啥了不起的？俺孩儿他几个姑姑不也在北京，上海，深圳的吗？没考上学不也照样穿金带银，吃香的喝辣的吗？他海家就考上个学有啥了不起的？”
　　 等她把话连珠炮似地扔出去，闲聊的人忽悠一下都住了口。有人掩口偷笑，有人像她似的咧咧嘴。
　　 其实，她的心并没有多余的功夫在别人丰富的表情上琢磨，也不在闲话上打转。这会儿，她正斜眼看着手中的牌，有点举棋不定。正纠结着，她突然觉得有点内急，忙把手中的牌翻倒在桌面上，口中急急地说：“等下再打，憋不住了，我去方便一下。”话音未落人已窜进南墙角的厕所里了。
　　 不大会儿，听见厕所里传来她的喊声：“刘！给我送点卫生纸。”
　　 丈夫小刘磨叽着欠欠屁股没动窝。公爹老刘见状，蹭一下站起来，以一秒钟的速度准确无误地从儿子屋里找到了卫生纸，又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把卫生纸送到了儿媳妇的手里。
　　 然后面不改色地折回牌桌旁边的原座位上。众人面面相觑，个个心里嘀咕：这刘家大院的人就是不一样哈？
　　 看牌的人，眼神都不由自主地盯上了小刘，再看小刘一张俊脸一阵红，一阵白的。手里的烟揉了个稀巴烂，而瘦得只剩下骨架的屁股在凳子上不安地拧来拧去，终于他咳嗽一声，假借吐痰离开了坐位。
　　 她呢？一会功夫就蹭蹭蹭地一路小跑从厕所里转了回来，一屁股坐稳，手哗啦啦十几张麻将牌听话地竖在了她的面前。“打，打，打！开始……咋那么磨叽呢？”她着急地催促着大家伙，可是他们几个似乎突然间没了兴致，只是挤眉弄眼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手里的牌却不肯爽快地落下去。“打嘛！晌午还早着嘞，”
　　 老刘说完吐了口烟圈拍拍身上的衣服做饭去了。但是牌桌还是早早地散了。几个人有借口回家做饭的；有说是回家看看孩子淘气没，就连看热闹的街坊邻居们，也不约而同地，慢慢散去。
　　 她有点意犹未尽，看看人群散去，怏怏不乐地摸摸裤袋，掏出来零碎银子，数了数，嘴一撇骂道：“靠她妈！才嬴鳖孙百十块钱，还不够磨手皮嘞！下回不跟他们几个龟儿子打牌了。”
　　 三、
　　 公爹老刘在厨房听见她的抱怨声，忙隔着窗户劝道：“别生气了，下午我多给你几百，去上街当干拾块的去。”
　　 话未落地，刚好小刘打外面回来听见了，他没好气地瞪了媳妇儿一眼，说道：“能不能干点正经事啊？你一个女人家，天天跟一帮大老爷们混在一起，都不怕人家说闲话吗？”
　　 “说！说！说！都谁说了！我把她嘴撕烂了。”她气得铁青着脸，说完气话扭头进屋，啪嗒一脚把门跺了个山响。
　　 小刘愣了愣，一时间竟呆在了院子里。
　　 老刘从厨房出来顺手扯下围裙擦了把手，对小刘说：“都要吃饭了，你气她干嘛嘞，一会又该不吃饭了。”
　　 “不吃拉倒，饿死谁，谁不活！”小刘堵气故意把声音提高了八度。
　　 “啥？你说啥？”正在屋里窝火的她听见小刘的话蹭一下从床上跳了下来，顺手抄起两只鞋，一只冲着小刘头上飞来，刘急慌忙把头一偏闪过了，而另一只飞火流星的神速啪嗒摔到了刘的脸上，刹那间，刘那张清秀的俊脸忽地胖了一大圈，变得又紫又红又黑又难看。刘火了，他本能地一把拽过来凶神恶煞的她抡起巴掌连续地啪！啪啪！抽了过去，
　　 而后抬脚就踹，这一脚下去，她肥胖的身子竟不由自主地在他们刘家大院的水泥地上滑了两三尺。
　　 四、
　　 可能是多日积攒的火气，令小刘完全失了控，等他再次要打女人的时候，他爹老刘已经扑了过来，一把拽住了儿子的手，然后猛一使劲把身体单薄的儿子小刘撞了个趔趄。
　　 小刘本想还手，但当他看清是老爹来给她护驾时，不由得蔫了，他怏怏不乐地往后连退几步扑通一声跌坐在了粪坑的边沿上。然后无限愤怒又无限委屈地嚎啕大哭起来。
　　 而她呢？被这突发的状况彻底的搞蒙了，因为她做梦也不会想到在他刘家大院能受这委屈。愣了片刻，她摸摸又肿又疼的脸哇一声大哭起来，哭得手舞足蹈；哭得鼻涕眼泪齐飞；哭得抓心挠肝撕心裂肺，仿佛死了亲爹娘一般。
　　 老刘头急得又是拍又是哄的，只恨不得跪下来抱着这小美人亲上几口以作安慰。
　　 刘家大院闹哄哄哭声一片，而院外的人只隔着门缝看热闹，却没有一个人敢过来拉架劝说的。
　　 为什么呢？因为明眼人一眼就看出这是人家家里的私事，拉不得，说不定你好心拉完了架，明儿这老刘，刘支书就能整一堆麻烦事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这事过去没多久，小刘夫妻俩就悄无声息地离了婚。俩人离婚没几天，老刘的夫人那个住闺女家伺候闺女做月子的老刘太太回来了，她似乎听到了什么风声，急匆匆踏着小碎步进了家门，谁知刚进家门就看见醉得东倒西歪的儿子小刘抱着个酒瓶子歪坐在院子里，嘴里还嘟嘟囔囔地说着醉话。
　　 她紧走几步劈手夺过小刘手里的瓶子，问道：“咋了呀这是？
　　 我才几天没回家呀你们就闹成这样，啊！快起来跟我说说……这是咋了？”
　　 “咋了？问你家那老不死的去！”
　　 这时候，老刘打从屋里出来他指着儿子对老伴说：“甭理他，让他作吧！啥时候作死了他就不作了，好好的媳妇儿让他打跑了，好好的生意他不去做了，天天待在家里要死不死的作呗。看看他还能干点啥？都是你养的好儿子！”
　　 正在醉酒状态的小刘听老爹这么一说，不由得气冲脑们儿。他拉着老妈的手，哭道：“妈呀！“你不知道，打你走后，我也出去了，有一天夜里，我打外面回来，心里想跟她开个玩笑逗逗她嘞，谁想到敲半天门，俺爹过来开了，我搭眼一看，俺爹穿着俺媳妇儿的大花裤衩子。娘啊！你说我这日子还咋过呀？我还能安安生生的出去挣钱做生意吗？妈呀！我是不想活了！”
　　 老刘太太闻听此言，不亚于晴天霹雳。当时那脸色就变得煞白煞白的，而后摇摇晃晃一头栽倒在地。原本就有点高血压的老刘太太，经了这刺激不大会儿功夫便气绝身亡。
　　 老太太的死，可吓坏了刘氏父子。小刘早已不堪承受这接踵而至的变故，没几天就变得神智不清精神恍惚了。而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也让平日里神采飞扬的老刘瞬间苍老了许多。从此，刘家大院的门口，人们再也看不到那个油头粉面，风流潇洒的刘支书，得意忘形的吹牛场面了。
　　 五、
　　 刘家大院里哗哗啦啦的麻将摊也不知不觉地散了，刘家大院安静了吗？
　　 没有，打那以后经常有人听见刘家的孙子那年仅六岁的大宝，给他爹小刘打得哭爹喊娘，哀声不绝。而那打人的小刘则变得更加瘦弱更加颠狂，更加的不可理喻了。
　　 他爹老刘经过这一系列的家庭变故，突然间沉默了，沉默了好久之后，他似乎，回归了本性。
　　 因为刘家大院门口，经常有人看见他，推着小车，车上载着因发烧，烧坏脑子的大宝，而大宝总是傻呵呵地张着大嘴，歪着脑袋，任那一尺多长的口水从嘴唇亮晶晶地滑到肚皮上。那个披了一头白霜的老刘呢？他弯着比平时不知道细了多少圈的腰身，忙不迭地给他擦着，哄着。然后忙完了再去到处寻觅躲藏在犄角旮旯里睡觉的儿子小刘，并给他喂饭吃，小刘呢？常常是傻呵呵地吃着饭，冷不防一口饭就吐到了老爹的脸上，完了还哈哈大笑。
　　 每到这时，老刘总是苦笑着抹一把脸，而后尴尬地躲过别人的眼神再抹一把泪。
　　 不知道内情的说了，看人家这老爷子多细心，多会照顾人，可怜哈，老了老了这儿孙恐怕都不能指望了吧？
　　 热闹的人群外。谁也没在意街角的拐弯处，远远的，那个拉着行李箱的她，只见她出神地盯着刘家父子，看了老半天，然后抹了把眼泪，悄悄地转过身，拖着沉重的脚步，慢慢地，慢慢地，消失在村口的夜色里。